她那句“出る杭は打たれる”——冒头的钉子会被敲进去,像一句永恒的判词,烙在我整个成长期。我总是忍不住琢磨:这究竟是句警示,还是某种过来人的规劝?个体的锋芒,果然注定要被集体沉默掉吗?

荒谬。一句听起来头头是道的谚语,或者按那帮有学问的人喜欢说的——“恕我不敢苟同”。这句话里真正刺眼的,是那种被捧上神坛的“从众”。你得把自己削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去贴合那条社会默认的边界,他们管这个叫“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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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仿佛生来就被丢进一个群体驱动的世界。在证明自己不是羊之前,你默认就是羊群里的一只。至于你的颜色,其实没那么重要——不管你是白的还是黑的,总有某种东西会让你低头。所谓“黑羊”的自由更像一场幻觉,一场“我们比自己看上去更重要”的美梦。没错,单独的个体确实能带动群体,但那得是牧羊人,不是黑羊。黑羊承受的是什么?是惩罚,绝非崇拜;是被无视,被丢在一旁任你自生自灭,只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会因为那种陌生的、不规则的存在方式,被反复挑剔。

那种被人低看的刺痛,催生出一种美丽的错觉:总以为有一天,自己会被仰视,被爱戴,被所有人倾慕、尊重。可悲的是,你不过是一时运气的牺牲品,纯属点儿背。有白羊存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黑羊。在这片我们称之为地球的广袤土地上,很难有什么体验是独属于你一个人的——你只不过是碰巧成为那群不幸者或幸运者中的一员罢了。这就是属于黑羊的“正常”。心里攥着一股渴望,一个梦想:终有一日,我也要像当初被人俯视那样,去俯视别人。本质上,这不过是徒劳的追逐。因为当你遇到和你一样的人时呢?碰上那些同样受过伤、渴望一丝善意的人时呢?你会变得冷漠,还是成为一个不同的存在?面对另一个人,你会成为那只曾经刺痛你的白羊,还是递出你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

“变得正常”——这曾经也是我的愿望。有段时间我还痴迷地想当一朵云,想象那种无忧无虑、被微风推着慢慢走的滋味,该有多好。真是让人嫉妒。可什么是正常呢?我曾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透过窗户看着邻居家的孩子那么无忧无虑地嬉闹时,我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我就这么不一样?即便像我这么懒散的人,也渴望社交啊,人类终究不都是社交动物吗?渴望这种东西,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在无数个时刻里,我一次次误解了“正常”的本质。让我恼火的是,这玩意儿竟然不是打出生就写进我生物代码里的,竟然是后来被人灌输的。

为了填满我那颗好奇的心,去弥补错过的画面,我开始疯狂观察。没完没了地啃书,琢磨那些社交线索到底藏在哪。我默默给自己总结出一套“如何不让自己显得奇怪”的行为手册。可如今,我却怀念起从前的那个我。我怀念那个被我遗忘的自己,甚至憎恨起眼下这个我亲手缩进去的盒子。这盒子看起来亮堂堂的,里面塞满了人,可它实在太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