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时,一阵霉味扑面而来。

明楼站在门口,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汪曼春。三天没见,她瘦了一圈,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火。

“你来了。”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明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想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汪曼春站起来,走到铁栏杆前,“我说个秘密给你听吧。你大姐明镜,从来没去过香港。”

明楼的手猛地攥紧。

“你说什么?”

“这三年,你收到的那信、那些照片,都是假的。”汪曼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大姐一直就在上海,离你不到十里地。”

“不可能。”

“你可以不信。”汪曼春转过身,背对着他,“等你查到真相那天,别忘了来我坟前告诉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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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楼走出审讯室时,走廊里的灯光昏黄。

他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手有些发颤。

汪曼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告诉自己别信,这个女人临死前还想挑拨离间,可那些话偏偏就留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巡逻的哨兵走过,朝他敬了个礼。

明楼点了点头,掐灭烟,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他没开灯,直接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桌上的文件堆了一摞,全是明天要处理的公务。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汪曼春说话时的表情,那种笃定,那种嘲讽。

她不像在撒谎。

明楼打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大姐这三年来的信。他全翻出来,一封一封摊开在桌上。

第一封,民国三十年秋。大姐说到了香港,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一切都好。

第二封,说是租了个小院子,推开窗能看见海,空气比上海好。

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写的很详细,读起来就像大姐坐在对面说话。连语气都像,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可明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拿起最早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是大姐的,运笔的习惯也是大姐的,连落款的位置都一样。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大姐从来不写“了”字带勾。

她写字有个习惯,所有的勾都是直的,从来不拐弯。可这个“了”字的收笔处,却有个很轻的弧度,像是刻意练过的,又像是无意中带出来的。

明楼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又翻出第二封信,第三封信,每一封都仔细看那个“了”字。不是每一封都有问题,但有好几处,确实是带勾的。

他跟自己说,也许是大姐换了笔,也许是写信时手滑了。

可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

明楼把信收好,锁回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窗外传来夜巡哨兵的脚步声,整齐的,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上。

他想起大姐送他去黄埔军校那天,站在门口一直挥手,直到车拐了弯,还看得见她在招手。

“楼弟,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那是大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可这三年来,他连一面都没见过大姐。

每次他说要去香港看她,大姐总是回信说身体不好,让他别来,等好一些了再见。刚开始他信了,可后来每次提,大姐都找理由推脱。

有一次,他实在担心,安排了人直接去香港看她。可那个人回来说,明镜女士一切都好,只是不方便见客。

他那时候在想,大姐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明楼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道伤疤。

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得查清楚。

不管汪曼春说的是真是假,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大姐真的在上海,如果他这三年来一直在替囚禁她的人卖命……

明楼不敢往下想。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香港那边发了一封电报,问大姐的近况。用的是密电码,只有几个他能信任的人看得懂。

发完电报,他站在窗前抽烟,看着东方慢慢泛白。

烟雾里,他好像看见了大姐的脸,在冲他笑。

“楼弟,你瘦了。”

那是大姐最常说的一句话。

02

三天后,香港那边回了电报。

明楼看完,愣了好一会儿。

那边说,明镜女士一切安好,只是近来身体不适,很少出门。上次见面还是两周前,她托人捎了些东西过来。

电报里还附了一张照片,是大姐站在院子里拍的,背景里有棵桂花树。

明楼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大姐穿着他寄回去的那件藏青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笑。桂花树开花了,满树金黄。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把抽屉里那些信翻出来,找到最早的一封。那封信里也有一张照片,是大姐坐在沙发上的,穿着件浅灰色的旗袍,头发披散着。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明楼忽然看出问题来了。

大姐右手的无名指上,有道疤。

那是她年轻时做菜切伤的,留下了一个小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明楼记得很清楚,因为小时候他每次看到那个疤,都会问大姐疼不疼。

大姐就会笑着说:“疼啊,可疼了。所以你要小心点,别像大姐这样。”

可这两张照片里,大姐的右手都刻意避开了镜头。一张放在背后,一张揣在口袋里。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明楼把照片举到灯下,又仔细看了一遍。照片的质量很好,清晰度很高,连桂花树的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大姐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嘴角会微微上翘,左眼会眯成一条缝。可这张照片里的“大姐”,笑得很标准,像是练过无数次的。

眉毛也画得不一样。大姐的眉毛天生就淡,从来不画。可照片里的人,眉毛描得很精致,一看就是用眉笔修过的。

明楼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把照片放下,拿出大姐以前的旧照片对比。

那些旧照片里,大姐从来不化妆,头发也不刻意打理,就那么随随便便的。

可新照片里的“大姐”,每一张都像是精心准备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旗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不像是在过日子。

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明楼把信和照片锁回抽屉里,起身出门。他要去一趟档案室,查查这三年关于大姐的所有记录。

档案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他翻出军统内部的通讯记录,一条一条查。上面记录着这三年所有关于明镜的信息往来,全是安全、无恙之类的内容。

可这些记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程式化的?

明楼记得很清楚,以前大姐的消息还会附上一些细节,比如最近在看什么书,在学做什么菜,有时候还会提到他小时候的事。

可后来就只剩下那两个字,“安全”。

他往后翻,发现这些记录的日期间隔越来越长。开始是半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变成三个月一次。

他合上记录册,坐在椅子上发呆。

档案室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明楼站起来,装作在找文件的样子。

进来的是周民,军统驻上海站的负责人。

“这么晚了还在忙?”周民问,语气很随意。

“查点资料。”明楼说。

周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自己拿了个文件夹就走了。

门关上后,明楼又坐回椅子上。

他想起周民刚才看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像是不敢直视他。周民这个人平时很稳,从来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可刚才那一刻,他分明是心虚了。

这让明楼更确定了。

一定有事情瞒着他。

从档案室出来,天已经快亮了。明楼在街上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法租界福开森路。

他要亲眼看看,汪曼春说的那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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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福开森路38号。

明楼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栋洋房。

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那些藤蔓密密麻麻的,把窗户都遮住了一大半。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

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生了厚厚一层锈,看起来锁了很久。

明楼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发现墙角有个排水口。口子不大,但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他把外套脱了,从排水口爬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

明楼推开后门,走进屋子。

里面的家具都盖着白布,灰尘积得很厚。他一脚踩下去,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楼梯扶手的灰尘上,有一些手印,像是有人扶着走过的。

明楼顺着那些手印往前走,一直走到一扇门前。

门是锁着的。

他伸手摸了摸锁,发现锁是新的,跟外面的铁锁完全不一样。锁面上没有灰尘,说明近期有人开过。

明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几下就把锁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很陡。他点燃打火机,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十几级,到了地面。

地下室不大,只有十来平米。墙上有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地上有个搪瓷盆,旁边还有几个空碗。

角落里堆着几床发霉的被褥,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明楼蹲下来,细打量着地面。

灰尘里有一些脚印,有大有小,看得出来不止一个人来过。墙角有根绳子,一头系在墙上的铁环上,另一头磨得发毛。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绳子,手感很粗糙,像是被握过很多次的。

明楼站起来,走到墙边,发现墙上刻着一些“”字。

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很用力。有些字刻得很深,把墙皮都刮掉了。有些刻得很浅,像是没力气了。

他数了数,一共三百多个“正”字。

三年。

明楼站在那些“正”字前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大姐以前说过,她小时候喜欢在墙上画“正”字,数着日子等过年。那时候她还笑着说,这个方法好,一天都不会漏掉。

可现在,她不是等过年。

她是在数自己被关了多久。

明楼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转身想走,忽然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一枚发夹。

黑色的,简简单单的款式,大姐最喜欢的那种。发夹上沾了很多灰,有些地方还生了锈。

明楼把发夹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他想起大姐年轻时长头发,总是用这种发夹把头发别在耳后。他还笑过她,说这么大年纪了还用小姑娘的东西。

大姐就笑着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那就是大姐,认准了的事情,谁说都没用。

明楼把发夹攥紧了,刺得掌心生疼。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圈这间地下室。

这么小的一个地方,连窗户都没有。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三年,是什么滋味?

大姐那么爱干净的人,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

每天睁开眼就是四面墙,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外面的阳光。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能做。

明楼不敢想。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个小本子。

本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上全是水渍,边角都卷了起来。

明楼翻开来看。

是大姐的字迹。虽然有些地方被水泡花了,但还是认得出。

第一行写着:“楼弟,如果你看到这个本子,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明楼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往下看。

大姐写得很乱,像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们让我写信给你,每一句都要照着他们给的草稿写。我偷偷夹过几句话,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

“那天在照片里看见你的脸,瘦了好多。我多想喊你一声,可我喊不出来。”

“他们让我笑,让我摆姿势,说这样才能骗过你。我笑了,可心里在流血。”

“我不怪你。你忙,你有你的大事。大姐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你。”

本子的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楼弟,别惦记我。大姐还撑得住。”

明楼跪在地下室里,抱着那个小本子,哭得浑身发抖。

04

明楼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室里待了多久。

他醒来时,四周还是黑的。打火机早就灭了,他摸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小本子还在怀里揣着,发夹也还在手里攥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爬出排水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几只野猫蹲在墙根下,看见他出来,“”了一声跑了。

明楼站在街上,看着灯光下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整整三年,他以为大姐在香港过得好好的。每个月按时寄钱过去,逢年过节还托人带东西。每次看到大姐的照片,他都觉得她胖了,气色好了。

可她现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受苦。

而他呢?

他在给那些囚禁她的人卖命。每一次成功完成的任务,每一次得到上级的表扬,都是在告诉那些人,“这个工具还能用,让他继续干下去。”

所以他大姐就要继续被关着,当人质。

明楼握紧了拳头。

他第一次恨自己这么能干。

如果他不那么聪明,如果他不那么会做事,也许大姐早就被放出来了。那些人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了,自然就不会留着她。

可他现在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做?

去救人?他能调动多少人?

去自首?他要是暴露了,大姐只会死得更快。

那些人既然能关她三年,就说明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明楼在街上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回到办公室,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憔悴,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告诉自己要撑住。

他得去找一个人。

刘嘉雯。

那个代替他大姐写了三年信的女人。

明楼查过档案,刘嘉雯早年是军统的特工,后来任务失败被组织放弃。再后来,她就消失了,档案里没写去了哪里。

但现在他知道了,她去了香港,替别人当替身。

明楼给香港那边又发了一封电报,问刘嘉雯的住址。这次他没通过组织,而是找了个私交很好的朋友帮忙。

发完电报,他坐在办公室里等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可他觉得浑身都是冷的。

他想起那个小本子上大姐写的话。

“我还撑得住。”

大姐,你再撑一撑。楼弟来接你了。

05

两天后,消息回来了。

刘嘉雯还在上海,根本没去过香港。

明楼收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本来以为刘嘉雯是在香港冒充大姐的,可现在看来,她一直就在上海。那那些从香港寄来的信和照片,又是怎么来的?

除非,香港那边也有一个替身。

这是连环套。

明楼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些信,那些照片,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开始用信建立信任,然后用照片巩固印象,最后让人放松警惕。

汪曼春知道多少?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没有一个能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必须找到刘嘉雯。

明楼问到了刘嘉雯的住址。她住在闸北一条弄堂里,门牌号是23号。

当天晚上,他换了身便装,摸黑去了那条弄堂。

弄堂很窄,两旁都是矮房子,门口堆着各种杂物。明楼找到23号,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明楼看了看四周,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亮着。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边,正在做针线活。

看见明楼进来,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

“你是谁?”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我找刘嘉雯。”

“我就是。”女人站起来,“你找我什么事?”

明楼没回答,关上门,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明镜吗?”

刘嘉雯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明楼看着她,“我查过了,你这三年写的信,全寄到了香港,然后再从香港转寄给我。信里的照片,也是你拍的。”

刘嘉雯攥紧了手里的针线。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这儿。”明楼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发夹,“这是我大姐的东西。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刘嘉雯看见发夹,脸色更白了。

“我……我不知道。”

“说不说?”明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带走。你知道我带走的犯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

刘嘉雯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说。

明楼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我是被逼的。”刘嘉雯低下头,“三年前,有人找到了我。他们说,只要我肯替他们做点事,就不会动我的家人。我没办法,只能答应。

“谁找你的?”

“苏欣怡。”刘嘉雯抬起头,“她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让我别问那么多。”

明楼皱了皱眉。

苏欣怡,汪伪政府特务处第三科科长,汪曼春的下属。

“她让你做什么?”

“写信用,拍照片。”刘嘉雯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些信都是照着草稿写的,照片也是摆拍好的。我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

“那真的明镜呢?”

刘嘉雯沉默了一会儿。

“她被关在法租界,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在哪里?”

“我不能说。”刘嘉雯摇头,“我要是说了,他们会杀了我全家。”

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刘嘉雯看着明楼的眼神,终于崩溃了。

“我说。她在……”

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枪声。

明楼一把按住刘嘉雯,把她推到墙角。子弹从窗户里射进来,打在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趴下!”

明楼掏出枪,朝窗外还击。对方火力很猛,他根本抬不起头。

枪声持续了五六分钟,才渐渐停下来。

明楼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已经没人了。

他转过身,看见刘嘉雯倒在墙角,胸前一片血红。

“刘嘉雯!”

他冲过去,按住她的伤口。可血还在流,怎么都止不住。

刘嘉雯睁开眼睛,看着明楼,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明楼看着她,半天没动。

有人比他快一步。

这个人知道他找到了刘嘉雯,知道他来了这条弄堂。一切都在对方的计划里。

他以为自己查到了真相,其实一直被人牵着走。

明楼站起来,看了看窗外。

夜色很深,弄堂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06

刘嘉雯死了。

明楼把她安顿好,清理了现场,才离开那条弄堂。

走在路上时,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苏欣怡。

苏欣怡是汪曼春的下属,在特务处干了七八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可现在看来,这个女人藏得很深。

刘嘉雯说她“是上面的意思”,这个上面,是军统?还是日本人?

明楼回到办公室,翻出苏欣怡的档案。上面写得很简单,家世清白,能力一般,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越是简单的档案,越有问题。

一个干了八年的特工,怎么可能一句多余的记录都没有?

明楼决定去会会她。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特务处。

苏欣怡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明楼,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打招呼。

“明处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明楼笑了笑,“听说你最近在忙一个大案子。”

“哪有,都是些小事。”苏欣怡给他倒了杯茶,“您坐。”

明楼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几本书,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公务员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怀疑。

“听说你认识一个叫刘嘉雯的人?”

苏欣怡的手顿了一下。

“认识,以前在军统的时候共过事。”她很自然地说,“她后来出了事,就没联系了。”

“是吗?”明楼放下茶杯,“可我听说,她这三年一直在替你做事。”

苏欣怡笑了。

“明处长,您这话从何说起?”

“我从何说起不重要。”明楼看着她,“重要的是,她说你让她冒充我大姐,给我写信,拍照片。”

苏欣怡的笑容僵住了。

“这……”

“别装了。”明楼站起来,“你以为杀了刘嘉雯,就没人知道了吗?”

苏欣怡的脸终于变了。

“明处长,您误会了。”

“误会?”明楼冷笑,“那你说说,我误会了哪一点?”

苏欣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我承认,那个计划是我负责的。”

明楼攥紧拳头。

“但是,这不是我的主意。”苏欣怡说,“是日本人的意思。”

“日本人?”

“日本特务机关长松本正雄。”苏欣怡说,“他三年前就知道您是军统的人。但是他没有抓您,因为他需要您替他们做事。”

明楼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你们就抓了我大姐?”

“不是抓。”苏欣怡摇头,“是把您的大姐从香港带回来。松本怕您不受控制,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

“他就不怕我反水?”

“他不会。”苏欣怡说,“只要您大姐在他手里,您就翻不了天。您越能干,他越高兴。因为您干的所有事,最后都算在他头上。”

明楼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这三年来,自己每一次成功的行动,每一次立下的功劳。原来那些人看着他,心里在笑,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个英雄,其实只是个傻子。

“明处长。”苏欣怡说,“我知道您恨我,但是我也没办法。我也是被逼的。我要是敢不做,他们也会动我的家人。”

“你家人?”

“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苏欣怡说,“他拿他们威胁我,我只能照做。”

明楼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那你知道我大姐现在关在哪里吗?”

苏欣怡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我可以告诉您。”苏欣怡说,“但是您知道了也没用。因为那个地方不是您能闯进去的。

“你说就是了。”

“在法租界霞飞路,一栋叫‘春园’的洋房里。”苏欣怡说,“那里是日本人的秘密据点,守卫很严。您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明楼攥紧了拳头。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再错下去了。”苏欣怡说,“我做这些事,晚上睡不好觉。每次看见您大姐受苦,我都觉得对不起她。

明楼没说话。

明处长。”苏欣怡说,“您要是真想救您大姐,我帮您。

你怎么帮?

“我可以给您画个地图,告诉您哪里的守卫最薄弱。”苏欣怡说,“剩下的,就看您自己了。”

明楼看了她很久。

“好。”

07

苏欣怡给了他一张地图。

上面画得很详细,每一个守卫的位置,每一道门的开关方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明楼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你确定这个没问题?”

“没问题。”苏欣怡说,“我亲自去踩过点。”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问题?”

苏欣怡愣了一下。

“因为您是明楼。”她说,“我知道您不是坏人。”

明楼没再问,把地图收好,转身要走。

“明处长。”

“嗯?”

“您要是成功了,别来找我。”苏欣怡说,“我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明楼点了点头,走了。

回到住处,他把地图摊在桌上,仔细看了一遍。

春园在法租界霞飞路,是一栋两层的洋房,前后都有花园。院子里有四五个守卫,二十四小时轮班。地下室关着明镜,门口常年有人守着。

明楼看了半天,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地图,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想起苏欣怡说话时的表情,那种急切,那种主动。一个当了八年特务的人,忽然良心发现,愿意帮他救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明楼把地图收起来,没有急着行动。

他决定先去霞飞路看看。

当天夜里,他换了身衣服,摸黑去了春园。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栋洋房。两层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春园”两个字。院子里亮着灯,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

明楼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观察了半个小时。

守卫的位置跟地图上标的基本一致,没什么出入。唯一不同的,是后门那个位置。地图上标着那里没人,可他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墙角,像是在抽烟。

明楼记下这个细节,又观察了一会儿才走。

回到住处,他重新拿出地图,又仔细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问题:太完美了。

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工会交出这么详细的地图,本身就说明有问题。苏欣怡在特务处干了八年,不可能不知道,给出这种地图意味着什么。

除非,她故意给的。

明楼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去。

因为不管这是不是陷阱,他都必须去。大姐还在那儿,多等一天,就多受一天的苦。

第三天夜里,明楼准备好了所有装备。

三把枪,一包炸药,一把匕首。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一个最信任的兄弟。

“跟我走一趟。”

兄弟叫赵凯安,三十出头,跟了明楼好几年。

“去哪里?”

“春园。”

“那是什么地方?”

“日本人的据点。”明楼说,“我大姐在里面。”

赵凯安没再问,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摸到春园附近,明楼拿出地图,指了指后门。

“我们从那里进去。”

“守卫呢?”

“我已经看过了,后门只有一个。”明楼说,“到时候我来解决。”

赵凯安点了点头。

两个人悄悄靠近后门。

果然,那个黑影还在墙角蹲着。明楼绕到他身后,一手捂嘴,一手拿刀。

干净利落。

解决完守卫,明楼推了推后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两个人溜进去,顺着楼梯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的门是锁着的。明楼摸出铁丝,几下就撬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大姐。

明镜蜷缩在角落里,头发花白,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服上全是污渍。

“大姐。”

明楼的声音在发抖。

明镜侧过耳朵,像是在听。

“楼弟?”

“是我。”

明镜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明楼抓住她的手,握紧了。

大姐,我来接你了。

明镜的眼泪流下来了。

“你快走,这里有陷阱。”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明楼回头一看,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十几把枪对着他。

领头的,是苏欣怡。

“明处长。”她笑了,“您果然来了。”

明楼看着她的笑容,终于明白了。

这是圈套。

地图是真的,守卫的位置也是真的。但这一切,都是用来引他上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