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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胡一笙

上篇文章,我们讲了“电视湘军”的起源,湖南广电如何从最初只能依靠接化肥饲料广告的小电视台,迅速成长为一座庞大的娱乐帝国,而两位台长魏文彬、欧阳常林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与此同时,新的危机和震荡也悄然来临,庞大的帝国即将经历内部的重新洗牌,又将一次次站在生死线上。

今天,让我们继续看湖南广电的故事。

反噬悄然而至

进入2001年,魏文彬第一轮放权改革所释放的红利,开始遭遇反噬。

当时为了扩大收益,湖南广电内部成立了经视、生活、都市等七八个频道,每个频道分灶吃饭。

魏文彬的初心是好的,他想通过充分的竞争,把所有部门的潜力调动起来,毕竟,当年就是靠经视这条“大鲶鱼”,盘活了整个系统。

然而,现实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另一面:在一个容量有限的省级市场内,兄弟频道之间开始了零和博弈。

湖南广电开启了可怕的内耗。内耗表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抢采访权。省里开一个普通会议,广电的采访车能开出八台,不同频道的记者都说自己代表省台,把会议组织者都整懵了。

在电视剧采购上,各频道为了抢夺优质剧集互相哄抬价格,外省的卖片方坐收渔翁之利,电视剧采购完全沦为卖方市场。

在节目制作上,竞争更是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龙丹妮在经视花1000万搞了《完美假期》,生活频道立刻花50万推出模仿版《有爱不孤独》。

后者基本上照搬前者的创意和流程,花钱更少,也不费力,而前者没办法追责或维权。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最终的结果就是频道之间摩擦不断,同事渐渐变仇人。

广电内部壁垒森严,员工不能跨台做节目。节目多了以后,嘉宾行情看涨,制作成本快速提高。

与此同时,广告收入却在价格战中不断缩水。

当地广告公司甚至明目张胆地打出横幅:“经视5折通杀,文体、生活2折”。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恶性竞争,让湖南广电一年白白流失数亿利润。

而且作为老大哥的湖南卫视则展现出了虹吸效应。

其他频道一旦创新出爆款,卫视会迅速推出定位相似的升级版节目。比如《幸运》孵化了《快乐大本营》,《越策越开心》孵化了《天天向上》,《明星学院》孵化了《超级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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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和《快乐大本营》制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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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策越开心》主持人,马可,黄小鸭,汪涵。很多湖南观众非常喜欢这档节目。

为了顾全大局,地面频道只能避让、停播或放弃该赛道,沦为卫视的试验田和人才储备库,这极大地伤害了地面频道的积极性。

2001年,《环球企业家》发表了一篇《虚火的电视湘军》,无情揭开了遮羞布:

湖南广电高收视率、低经济效益,无序竞争,管理混乱,成本高昂,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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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报道犹如一记重锤,产生了巨大的负面影响。

外部舆论环境骤然恶化,湖南卫视品牌美誉度受损,广告客户变得态度暧昧,电广传媒股价下跌,银行开始催收贷款。广电内部人心惶惶,资金链骤然拉紧。

内耗猛如虎,流失浪淘沙。

魏文彬意识到,依靠放权的粗放式改革已经走到了尽头,必须推动第二轮改革。

铁腕收权

当分权走向失序和内耗时,整合就成了唯一的生路。

2002年8月,湖南广电在长沙圣爵菲斯大酒店的西苑三楼召开了为期三天的战略研讨会。

会议气氛压抑,进退两难。

如果不参与竞争,就会失去观众和广告,加速死亡;如果继续无序竞争,只会更加内卷,同归于尽。

经过多轮讨论,最终魏文彬敲定了铁腕改革方案——

旗舰出海:湖南卫视彻底退出省内竞争,冲出湖南,全力争夺全国市场。

舰队重组:剩余6个地面频道,经视、生活、都市合并为“新经视”;娱乐、影视和体育3个频道保留,但统一管理,作为护卫旗舰的舰队。

统购统销:收缴各频道的广告经营权和买剧权,杜绝内部价格战。

人员重组:所有干部重新竞聘上岗,推行绩效工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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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三个频道整合时的员工合影,左三吕焕斌。

如果说第一轮改革是扩张、是给、是创造机会;那么第二轮改革就是集中、是夺、是重塑秩序。

这是一次极其残酷的削藩。

曾经手握财权、人事权、节目生杀大权的频道总监们,瞬间被架空。一夜之间,两个台长降级,十多个副台长被免,几百个员工面临转岗或下岗。许多曾经跟着魏文彬打天下的老部下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魏文彬顶在一线,正面接受了所有的攻击,并且最终安定了军心。

首先,他顶住骂名,反复向全台灌输一个理念:“系统的健康高于一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其次,他剥夺的是行政权力,但给予了更大的市场权力。

他推行绩效工资制和制片人中心制,这意味着有才华的制作人不再受制于死工资,只要能做出好节目,全集团的资源都可以为你所用,收入上不封顶。

最重要的是,他指明了新的战场:不要在家里抢饭吃,去全国市场抢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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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主持湖南广电第二轮改革研讨会。

折戟沉沙与孤注一掷

湖南卫视要出省,第一步该迈向哪里?

上星之初,湖南卫视曾怀揣着“新闻出省”的宏大理想。

经视的“经”,就是经济,可以看得出,魏文彬心里有着严肃新闻的梦想,他曾经打造过一批强势政论类节目,甚至连央视的《焦点访谈》最初也是模仿自湖南台的《焦点89》。

然而,中国传媒业的特殊性在于,它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截然不同的目标:导向上的安全与市场上的成功。对于敢闯敢拼的电视湘军而言,这是一场如履薄冰的博弈。

现实的耳光来得又快又响。

探讨同性恋话题的《有话好说》(马东制作)踩上审查红线,《经济环线》因敏感言论惊动中央,广电总局直接亮出黄牌,频道一度面临关停的灭顶之灾。

多年后,马东在《十三邀》里谈及这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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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广电在新闻领域的折戟沉沙,对当年的亲历者来说,可以说是痛彻心扉。

马东从那一刻开始领悟到做新闻的归宿、做传媒的秘笈,甚至对整个中国的文化基因都有了不一样的认识,他对许知远说,你的底色是愤怒,而我的底色是悲凉。

这场谈话,也成为整个《十三邀》里最华彩的部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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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焕斌后来回忆,那些天广电高层壮士断腕的大义之举,将一种悲壮的气氛演绎到了极致。最终,魏文彬签下检讨书,奔赴北京负荆请罪,硬是把人和台都保了下来。

吕焕斌回忆录写到:

“会上,老魏把所有的责任都扛了下来,听情况,分析原因,讨论处理方案,打电话与北京沟通,向省委解释和汇报。他说撤职我不怕,最怕的是取消我们湖南卫视的上星权,如果是这样,我宁愿选择主动辞职也要保住湖南卫视的上星权。

新官上任,别人都有三把火,而我却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与伤痛。突然间被一个巨浪打到了水底,载沉载浮,吃了几口水爬上岸的时候,发现事业、人生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些道理和底线你必须要去学习和参悟,个人理想主义与媒体的时代功能需要找到平衡的支点。

这次擦枪走火,彻底堵死了新闻突围的道路。

魏文彬痛定思痛,捋清楚了思路,他亲自在广电大楼的拐角处题下五个大字:导向金不换

从此,这五个字成了悬在所有湖南广电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做传媒,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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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卫视此后毅然决然地全面转向娱乐定位,“快乐中国”的口号应运而生。

2000年底,魏文彬将欧阳常林调回湖南卫视出任台长。

因为湖南广电是事业单位,为了这次调任,魏文彬费了一番心思。先让欧阳常林以副厅长身份主持工作,再兼任副台长,等水到渠成后,才正式出任台长。

欧阳常林上任后,放手湖南卫视娱乐化。

2001年,大批新闻综合栏目下马。在当时,这遭到了许多传统电视人的口诛笔伐,他们认为这是对媒体社会责任的逃避和媚俗。

广电内部有叹息和咒骂,外部更是伴随着无数责难,批评湖南卫视只会玩游戏和谈恋爱。

对于这些质疑,广电内部不发一言。

但市场给出了最诚实的反馈。

2004年,湖南卫视打出“快乐中国”的频道口号,将娱乐节目重仓在周五至周日的黄金档,并祭出了另一张王牌——独播剧战略。

通过自制大片或巨资引进大片,用独播创造护城河。

那时候他们有个王牌栏目叫“金鹰独播剧场”,从中走出的爆款不计其数:

早期的《还珠格格》《大长今》《金枝欲孽》《又见一帘幽梦》,后来的《回家的诱惑》《步步惊心》《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人民的名义》乃至《去有风的地方》《国色芳华》等,无一不是这一战略的延续

“金鹰独播剧场”并不是单纯播放剧集,他们在很用心地做一个品牌,在剧集间隙,他们会制作充满悬念的小短片,用极为通俗又情感丰沛的语言介绍剧情梗概,人物特点,吸引观众一直停留在电视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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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应该还记得金鹰独播剧场那个男声旁白吧。我们来品品关于《回家的诱惑》的文案:“她们是好姐妹,却不期爱上同一个男人,她的幸福,拜她所赐;她的负罪,被她宽恕”“她如此疯狂,将姐妹之情完全践踏”“她是最无可救药的极品坏女人”……文案配上电视剧主题曲,再加上各种打耳光的高光剧情,的确非常吸睛,这正是如今的短剧思路,只不过,湖南卫视在20年前就懂了短剧逻辑。

在欧阳常林掌舵的十年间,湖南卫视的广告收入从2亿一路飙升至36亿。

此外,湖南广电更通过成立天娱传媒和艺术玩家等公司,将触角延伸到艺人经纪和艺术品交易,打破了只靠卖广告的传统模式。

2007年,魏文彬已经彻底放下新闻梦,他真心地认为快乐是一种更立竿见影的流量方向。

他在哈佛大学论坛发表演讲,底气十足地为“快乐中国”口号辩护:“中国人没有理由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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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发言稿节选。魏文彬本人文采好,有思辨,这篇发言稿也很精彩,建议阅读。

初尝“选秀”甜头

如果说“快乐中国”的定位和独播剧战略,为湖南广电筑起了护城河,那么真正它让火力全开、轰动全国的,是一场自下而上的草根造星运动。

2005年的《超级女声》和2007年的《快乐男声》,是湖南卫视走上一线顶流电视台的两大著名战役。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选秀的成功也绝非偶然。它的底层逻辑和制作班底,脱胎于湖南广电内部的地面频道军备竞赛。

地面频道像养蛊一样疯狂试错,最终在残酷的内卷中,提炼出了中国电视工业最成熟的造星配方,这就叫:百蛊熬王。

早在1998年,经视就在《真情对对碰》中试水了全省美丽中学生板块。龙丹妮也策划过一档名为《全省美少年》的节目,选拔高中校草,收视率狂飙至惊人的40%。

他们发现,“选秀”这种东西能极大地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它能天然地激活观众猎奇与赌徒心理,同时,看着选手晋级、成长、逆袭,观众也会产生替代性满足,仿佛自己也获得了成功,这是一种又刺激又满足的体验。

因此,湖南广电很早就得出结论:选秀节目是提高收视率、增强观众粘性的最强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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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似柏原崇的舒超逸获得了《全省美少年》总决赛冠军。

紧接着,军备竞赛开始了。

娱乐频道制作了《星姐选举》,模仿港姐比赛,柳岩,颖儿,沈梦辰,靳梦佳均是从星姐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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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岩参加了2002年第三届星姐,当时她想要给妈妈赚一笔治疗费,通过星姐出道后才进入光线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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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读高三的颖儿参加2004年的星姐选举获得了第五名,后来考上中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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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辰(左一)获得了2008年的星姐选举亚军,随后在湖南台的地面频道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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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梦佳在2012年获得星姐亚军后,签约进入湖南娱乐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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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莎旻子和靳梦佳同一届参加星姐选举,进入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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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绪丹在2014年《星姐选举》中获得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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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叶珂当年的参赛形象,叫“纯美102”。她虽然未能出道,但是后来又通过另一件事成名了。

2004年,经视又推出了《明星学院》(龙丹妮,吴梦知团队),第一次试水短信投票。

总决赛那一夜,郭彪与张亚飞的冠亚军之争,竟然吸引了惊人的100万票。当年的季军刘欣,后来改名刘雅瑟,斩获了第40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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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亚飞、郭彪、刘雅瑟、陆虎演唱的明星学院主题曲。作词是后来的百万文案女王吴梦知,策划是龙丹妮。当年刘亚瑟还是非常具有辨识度的,人们常戏称她是那个唱歌跑调的假小子,但非常有观众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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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学院》第一季,选手在长沙世界之窗水上舞台拉票,左起:李梁、陆虎、刘欣、郭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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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学院》第二季,主持人马可、李维嘉,嘉宾刘欣(刘雅瑟)和选手张艺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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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明星学院》蛮无厘头的,这是路虎采访张艺兴和他妈妈。妈妈说:“我儿子以前学习不好,记忆不好,精神不好,还尿床,自从看了《明星学院》,他记忆力也好了,胃口也好了,成绩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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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还不尿床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明星学院。”

此外,台里还接连举办了《闪亮新主播》《金鹰之星新秀大赛》《寻找紫菱》等选秀,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吴昕、杜海涛、舒畅、周一围、李晟、张嘉倪等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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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8岁的舒畅参加了湖南卫视的金鹰之星比赛获得那一年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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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围参加第二届金鹰之星进入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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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为了重拍《一帘幽梦》,和湖南卫视合作举办了声势浩大的《寻找紫菱》全国海选活动,19岁的张嘉倪成为新版《又见一帘幽梦》的女主角汪紫菱。

正是这几年的内部厮杀,让湖南广电积累了最顶级的制作团队和最成熟的赛制模式。

万事俱备,只等一个全国性的舞台。

2004年5月,由娱乐频道制作的《超级女声》上星播出了,以全国平台的视野,改变了竞争格局,也让2004年被历史铭记为——

中国选秀元年。

“超女”“快男”背后的惊险故事

第一届《超级女声》打出的口号是“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规则是:不分唱法、不问出身、不论外貌,只要敢拿麦克风就能上电视。

这种带有浓浓草根特色的选秀,直接击碎了传统电视文艺晚会高高在上、由专业评委定生死的审美垄断。

再加上参赛的选手都青春靓丽,虽然有生涩,有稚嫩,但浑身上下充满着年轻少女的蓬勃与活力,节目很好看。

首届比赛虽然没有大规模出圈,但也称得上是成功,更让湖南卫视尝到了“造星”的滋味,季军张含韵一炮而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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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这次内部军备竞赛积累的所有经验、人才与模式,在2005年被全面统合,共同引爆了中国电视史的奇迹——

2005届《超级女声》

那是一场真正的全民狂欢,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条短信投票,像雪片一样从全国各地的手机飞向湖南卫视的服务器。

粉丝们走上街头拉票,甚至包下报纸版面为偶像造势。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成为了现象级偶像。

2005《超级女声》总决赛那一夜,收视率一度飙升至11%,逼近了央视春晚的收视神话。湖南电视人第一次尝到了被巨大流量推上巅峰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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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巅峰即是危崖。

当海量的民众情绪被一档娱乐节目轻易调动时,事情的性质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主流媒体开始下场批评节目“低俗”“异类”,“毒害青少年”的帽子铺天盖地扣下。有关部门对这种不受控的海选和投票表现出高度警惕。

随之而来的,是广电总局一道接一道的紧箍咒:从限制评委的毒舌点评,到要求选手必须年满18岁;从禁止场外短信投票,到最后直接下达限播令——规定选秀节目不得在黄金时段(晚7点半到10点半)播出,且播出时长不得超过两个月。

巨大的名利背后,是越来越密集的警告和越来越重的政治压力。超女的影响力太大了,似乎有点不受控。

在这场战役中,欧阳常林是冲锋陷阵的运动员,而魏文彬则成了如履薄冰的消防员。

他专门找人收集重大舆情,编纂成《超女快男舆情动态通报》内刊,随时预判风险,并将压力层层传导至节目组。

事实上,魏文彬亲自督战、亲自指挥的两场选秀,就是2005年的“超女”和2007年的“快男”,而这两场选秀也是湖南卫视最成功的选秀节目,孵化出最多明星,明星的职业生涯最长,赛程最为精彩,被粉丝津津乐道至今。

魏文彬几乎每天都要看内刊,做批示,我们能从这些批示中,感受出当年他承受的压力,他对舆情的敏感,以及那些隐藏在细枝末节里的凶险,还有魏文彬的大局观念,他对节目的强大把控能力。

下面这些批示原文,建议读者阅读,感受会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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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省委书记熊清泉就是“超女”迷。

超女一出,民间大赞湖南,也开始贬损央视的“无能”。

魏文彬批示:“对于网上那些贬损央视的文章,我们不要附和,不要窃喜,不要利用。在现阶段,中国的媒体理所当然还是要讲政治等级。”“不要幼稚地认为我们能和央视比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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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宣部副部长对“超女”有不同意见,魏文彬认为要包容,要允许百家争鸣的氛围,警惕有人挑起“刘老事件”。

这篇批示展示出魏文彬的强大舆论嗅觉,他认为,有些媒体看起来站在我们的立场,实际上是帮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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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出现“赌超女”的风气,魏文彬紧急批示:此风绝不可长,万一成风,风险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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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赛赛程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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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认为要保护超女的价值,不能透支她们,不能什么活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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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网上的攻击,魏文彬提出要用“真情实感”去瓦解非议,“眼泪总是善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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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开始关注到“粉丝”这个群体,他认为粉丝的力量很大,但要正面引导,“要倚重粉丝,但不能利用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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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调要多增加中老年观众的镜头,同时对于那些投票过程中的灰色操作,魏文彬认为要坚决制止,“大众参与,公正公平”是超女最重要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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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政治敏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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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示之外,还有种种斡旋。

总导演王平敲开选手的房门,要求何洁把彩色头发染回黑色。何洁不肯染甚至以退赛相逼,双方痛哭,最终还是妥协用棕色染发剂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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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说有选手准备卖房子来刷票晋级时,魏文彬更是惊出一身冷汗。他深知,一旦这种狂热被定性为群体性事件,整个湖南广电都将万劫不复。

他在信中直言:这种金钱交易不仅毫无艺术与道德可言,更会诱发类似黑金政治的灾难,让卫视面临“灭顶之灾”,让支持超女的省委领导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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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天娱递上的“更改投票方式可能产生商业风险”的报告,魏文彬不为所动,下达了死命令:“‘超女’的政治安全对湖南卫视、湖南广电是非常重要的……不允许任何人的任何借口影响超女的政治安全。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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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断下令在总决赛前夕取消短信投票。

但外界不知内幕,都推测湖南广电与运营商之间存在利益归属问题,说湖南台太贪了,原来是七三分成,现在要提高到九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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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外界的口诛笔伐,魏文彬在内部会议上发出了悲鸣:“我们只是想让老百姓快乐一下,为什么要把我们当成敌人?”

所以,在普通观众看来,2005年“超女”对湖南卫视是一场绝对的胜利,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超女”让湖南卫视陷入了焦虑与惶恐,每天都战战兢兢。

魏文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结构性矛盾,他只能依靠高超的政治智慧和长袖善舞的人际斡旋,一次次在悬崖边化解危机。

他没有掀翻桌子的特权,他的改革,始终是戴着镣铐跳舞。

他一手催生的江湖,渐渐触碰到了底线。此刻,他必须以后者的身份,亲手为前者的狂热降温。

用妥协换取空间,在规矩与利益之间,魏文彬清醒地做出了选择。

诸侯争霸与资本突围

湖南卫视的中部崛起,惊醒了江苏、浙江、上海等沿海诸侯。

当时的湖南广电面临着一个极其尴尬的死结:名气大,但底子薄;人才多,但留不住。

在这场诸侯争霸中,电视湘军很快迎来了最致命的危机——不是对手的节目有多好,而是对手比你有钱。

湖南地处内陆,经济体量远不如长三角和珠三角。当沿海卫视带着几倍甚至十倍的薪酬和制作费来马栏山挖角时,湖南广电根本留不住人。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精兵强将即将流失,魏文彬陷入了深深的焦虑。

为了突破天花板,湖南广电曾试图向外借力,试水制播分离。

所谓制播分离,就是将电视节目的制作权与播出权剥离,电视台只负责播出和招商,节目交由市场化的制作公司或外部团队来完成。这是一种高度市场化的商业运作模式。

2005年秋,上海SMG总裁黎瑞刚带队到访湖南。黎瑞刚是个坚定的制播分离推动者。

双方一拍即合,湖南经视派出以龙丹妮为首的原班人马,前往上海,以经视的《绝对男人》和《明星学院》为底本,为东方卫视制作一档大型男生选秀节目。

合作模式很清晰:东方卫视出钱出平台,湖南经视出人;东方卫视收钱(广告),湖南经视收人(选手经纪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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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当时《超级女声》是娱乐频道在主导,经视显得已经落后了。龙丹妮为了寻找新的增长点,自然寻求向外合作。从纯粹的商业思维来看,这种合作是合理的、双赢的。

然而,这次合作迅速在湖南广电内部引发了巨大的恐慌。大家认为:在如此激烈竞争的背景下,此举无异于派湖南的兵,帮上海打湖南。

内部非常不满,魏文彬和欧阳常林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最终下令,让经视团队全部撤回。

负责去上海抓人的吕焕斌处境极为尴尬,龙丹妮更是想不通,委屈得躲起来不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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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和龙丹妮。

最终,大部队全员撤回,只留下浙江籍导演叶烽在上海善后。

这次波折,客观上为东方卫视做了嫁衣,促成了《加油!好男儿》的诞生。也客观上逼着那个滞留上海的导演叶烽进行了自我突围,他后来成为笑果文化的创始人,孕育了脱口秀的黄金赛道。

撤回的龙丹妮、吴梦知团队,将憋着的一股劲全砸在了自家阵地上,接连打造了2006、2007两届巅峰期的《超级女声》和《快乐男声》。

特别是2007年,龙丹妮担任《快男》总导演,这次比赛,依旧是魏文彬亲自督战,亲自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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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对龙丹妮意义非凡,她不仅要超越前两届超女,还要打败过去的自己,因为同时比拼的《好男儿》正是脱胎于她们当初留在上海的底本。

那段时间,魏文彬基本上天天坐镇督战,隔两天就会给龙丹妮发去一封公文信,龙丹妮笑称:“迄今为止,我收到的情书都没有今年快男比赛魏文彬局长给我的信多。”

在信中,魏文彬不仅指导大局,甚至细致到亲自为选手的未来发展做规划。

他明确:这是湖南卫视和东方卫视的战争。

“如果上海那边选出来的是刘德华、刘欢式的巨星,而我们选出来的是人们不感兴趣的三四流歌手,那么我们的输局就成定局。”“特别是丹妮要有清醒的认识,成败荣辱在此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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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可龙丹妮的水平,“快男的整体水平看来比超女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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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建议要增加怀旧歌曲,把四五十岁的观众也拉进来。同时对于王铮亮的淘汰十分惋惜,“王铮亮不该走”(王铮亮和吉杰与魏文彬的儿子同岁,所以他很喜欢这两个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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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赛制的设置煞费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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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很关注粉丝动态,他批示,要爱护粉丝,注重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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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陈楚生的声音很有特色,但表情总是冷冷、怪怪的,能否情到深处震撼我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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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喜欢吉杰,听得热泪盈眶。对张杰有些失望,认为他格局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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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和谢娜传绯闻、并且黯然离场时,魏文彬感触良多,对张杰有了改观,认为他是一个冠军的好苗子。

并且把压力再次给到龙丹妮,要她“必须挖掘出一些感人肺腑的、耳目一新的、意味深长的、令人折服的东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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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决赛当天,魏文彬非常满意,他饱含深情地写了当天的批示,同时又把压力给到龙丹妮:“希望你们歇息一段时间以后,尽快研究后续节目,不要让他们冷下来。时间总是那么快,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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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附上魏文彬和快男13强见面时的发言稿,当时他称他们为“十三太保”,这封发言稿也很精彩,看得出魏文彬对这些选手寄予厚望,发自内心地为他们规划今后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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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欧阳常林与2007年快男13强合影。从此,0713也成为一个专属名词。

节目成功了,喜悦是一时的,随后,更新的矛盾浮出水面。

“天娱传媒”负责了“超女”“快男”的经纪约,而这家脱胎于广电体制的公司,从基因里就带着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它看起来是公司,但其实是个国企,它完全没有在市场化的经纪市场中拼杀过。

在巅峰时期,天娱一口气签下了上百位超女快男。但湖南广电的强项是做电视节目,而不是做唱片、拍电影。当这些怀揣音乐梦想的年轻人被签下后,天娱根本拿不出与之匹配的专业音乐制作资源。

魏文彬曾写信:“暂时亏损一点没关系,集团不指望你们马上交利润,要慢慢培养艺术大师。”

但现实是,市场没有耐心去培养一个艺术大师,市场对KPI的要求是明确的财报数据。

为了快速变现,天娱变成了一台赚快钱的机器:疯狂给艺人接商演、跑穴、接代言,在粗制滥造的自制剧中客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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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依托“超女”制作的电视剧《快乐分贝》,现在看起来真叫一个尴尬得能扣出三室一厅,这是李宇春的电视剧首秀,她扮演一个总监。

天娱的逻辑看起来顺理成章:湖南卫视的舞台成就了你们,你们是平台孵化出来的产品。因此,无论平台需要你们干什么,你们理应无条件配合。

而这种重收割、轻培养的模式,迅速引发了剧烈的反抗。

2005年超女亚军周笔畅率先发难,宁可背负500万违约金也要单飞;紧接着是2006年冠军尚雯婕,砸下700万赎身;再然后是陈楚生的解约事件。

外界痛骂天娱是吸血鬼,但天娱也有自己的委屈:在没有成熟产业链支撑,且必须完成国资保值增值指标的情况下,它只能选择最原始的压榨模式。

事实证明,这不仅仅是天娱一家公司的痛点,东方卫视也面临这样的局面,《加油!好男儿》比赛出来的人才,也迟迟没有相应的资源匹配,这才有了张杰离开上海,转投湖南的故事,也有了薛之谦蛰伏几年只好去做女装生意的故事。

总之,两家卫视的选秀衍生出很多渊源和纠葛,最著名莫过于薛之谦和张杰的二十年旧账()。

但是,尽管经历了那么多,魏文彬和黎瑞刚仍然是很要好的忘年交。两人曾在黄浦江边的小咖啡桌前对坐交心,惺惺相惜。

魏文彬对黎瑞刚说:“你这盘棋其实不在一两个龙丹妮上,而是在整个体制和机制上”,黎瑞刚表示同意。

20年后,在魏文彬的追悼会上,已是湖南广电领军人物的吕焕斌,与前来送别的黎瑞刚再次相遇。两人相视无言,会心一望。那段属于中国电视人的光荣与梦想、内耗与突围,最终都消散在了时代的风中。

资本的降维打击

运营层面的巨大成功,掩盖了湖南广电在资本层面的稚嫩。

他们学会了如何制作爆款、如何盘活资产、如何用媒体赋能旅游,甚至如何在一个饱和的内部市场里杀出血路。

这一系列的胜利,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市场的脾气。

但他们即将痛苦地发现,内容运营的逻辑,与金融资本的逻辑,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是你耕耘多少、收获多少的线性博弈;而后者,则是信息、时机和规则的非对称战争。

当电视湘军真正踏入波谲云诡的资本大市场时,才发现自己宛如稚童,接连遭遇了惨痛的降维打击。

最典型的教训,莫过于现象级IP《超级女声》的流失。

2005年,超女火爆全国,赞助商蒙牛销售额从7亿暴增至25亿,新浪网流量暴增,掌上灵通短信分成数亿,周边酒店爆满,盗版书商、甚至连演播厅门口卖烤肠的阿姨都赚得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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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盗版书商十分猖獗,他们大肆炒作选手的各种虚假隐私,尤其以冠军李宇春为最,可以说李宇春遭受了近十年的网络污名化。这是天娱的重大失误,在配套工作不完善的情况下,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超女”的商业价值。

大量财富在广电体制外疯狂流转,“超女”的形象被大肆滥用,而作为原创者的湖南广电,直接收益仅1亿左右。因为他们在年初已经把广告时段整体拍卖了。

官网网站金鹰网和旗下的广播电视报连边都没沾上,因为独家新闻给了新浪。

一位香港商人嗅着商机找到天娱,愿意出资2000万拍摄《超女》电视剧,利润五五分成。

天娱话事人张华立和王鹏认为这是一笔零风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便欣然签下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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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视剧后来改名叫《美丽分贝》,就是刚才提到的李宇春也出演的那部,何洁和贾乃亮担任主演。

没想到,那位商人转头便在香港放出消息,借《超女》概念炒作,其控股的股票瞬间暴涨,就这样兵不血刃卷走数十亿。

而作为IP的创造者,湖南广电最终只拿到了区区几百万的辛苦钱。

张华立拍案惊醒:“人家这才叫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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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IP的流失是软损失,那么房地产上的失误则是硬教训。

为了扩张,广电曾以极低的价格,谈妥了1842亩的土地。但在筹集6800万预付款时,内部为谁出这笔钱而陷入了无休止的扯皮。

有人提议让上市公司电广传媒先垫着,但又立刻有人担心此举会构成违规占用上市公司资金而招致监管风险。

就在犹豫和拉扯之间,机会稍纵即逝。这块潜力巨大的土地最终被私人开发商截胡,转手就赚了3个亿。湖南广电因此造成的潜在损失,超过10亿元。

这些血淋淋的教训让魏文彬彻底清醒:旧有的事业单位体制,根本无法驾驭现代资本。

内容价值创造的是一条线性曲线,而资本价值则是一条指数曲线。未来的战争,必须是内容创造和资本运作两个轮子一起转,缺一不可。

刮骨疗毒与局台分离

魏文彬开始酝酿第三次、也是更深层的一次改革。

他的目标很明确:必须改,必须从行政体制内走出去,从国内市场走出去。

然而这一次的阻力远超以往。习惯了体制内温水的广电人,谁愿意主动跳进冰冷刺骨的市场海洋?

这触动了无数中高层干部的切身利益,导致改革迟迟无法推进,最终成了魏文彬卸任时最大的遗憾之一。

接下这块烫手山芋的,是继任者欧阳常林。

当时的湖南广电,是一个庞大而臃肿的混合体。既有政(广电局),也有企(电广传媒等),也有台(卫视及地面频道),政企不分,手脚被缚。

如何让局、台、企分家?

让广电局(局)只管行政审批,广播电视台(台)负责宣传和播出,广电旗下的公司(企)负责去市场上赚钱。

第一步是局台分开。

2010年1月,欧阳常林做出了一个令外界瞠目结舌的决定:他以个人政治前途为赌注,主动辞去湖南省广电局局长(局)的政府职务,仅保留湖南广播电视台台长(台)的身份,强行推动酝酿已久的“局台分离”改革。

紧接着的第二步,是“台企分开”。

2010年6月,承载着湖南广电市场化野心的全新主体“芒果传媒有限公司”正式挂牌。原有的湖南广播影视集团被注销。欧阳常林兼任董事长,张华立出任总裁,龙丹妮等一众精锐被列入董事名单。

按照构想,湖南广电要将周边近80家市场化公司全部剥离,一股脑注入芒果传媒,这几乎代表了湖南广电的全部身家。芒果传媒将不再是传统的媒体机构,而是要带着这些影视产品、版权经济和艺人经纪,作为一个纯粹的企业主体,去全球资本市场里真刀真枪地厮杀。

然而,长达一年的时间里,芒果传媒几乎是一个空壳。为什么?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去。

留在台里,意味着安稳的体制编制、清晰的行政级别;而一旦被划入芒果传媒,就变成了纯粹的企业员工。

虽然高层画出了上市和股权激励的大饼,但广电人习惯了旱涝保收,那些资本市场的承诺实在太遥远了,失去行政级别就像是失去了根。

各部门之间为了保住既得利益,死死捂住手里的经营性资产,比如当时最赚钱的天娱传媒和湖南艺术玩家,依然死死挂靠在湖南娱乐频道名下,谁也不肯放手。

内部的拉锯与扯皮,让改革陷入了死胡同。

但留给湖南广电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当内部还在为利益分配争吵时,外部环境已是恶浪滔天。

2010年前后,沿海卫视携巨资入局。

江苏卫视凭《非诚勿扰》狂揽6亿赞助;浙江卫视凭《中国好声音》异军突起,一把导师转椅造价80万,转出了单季招商破25亿的神话。

当时湖南卫视也曾与《The Voice》接触,但最终因版权与主导权问题未能谈拢,错失《中国好声音》,而浙江卫视借此一跃成为一线卫视,打破了湖南台的垄断地位。

马栏山遭遇了疯狂的挖角,易骅、张一蓓等核心制作人才相继流失,甚至连汪涵、何炅、谢娜等台柱子也开始跨平台接活。

曾经风光无限的天娱传媒江河日下,因激励不到位,在2009年左右陷入人才流失的尴尬处境。到了2016年,更是经历了管理层大换血,龙丹妮、马昊等纷纷出走创业。

主持人们也人心不稳。

湖南卫视的主持人梯队呈现出一个极其陡峭的金字塔结构。

金字塔的塔尖是何炅、汪涵这两根定海神针,他们不仅是主持人,更是节目的灵魂、台里的招牌,拥有极高的话语权和制作参与度。

芒果每年春秋两季举办招商大会,都要有汪涵何炅两个人领衔主持。在商家看来,这两个人在,芒果就在,收视率就在,他们才心甘情愿把钱投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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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们之下,是庞大且令人窒息的夹层。

这些夹层们的日子相当不好过,留在台里,赚钱少;去了企业,又永远拼不过何炅汪涵,赚钱也不会多。

早年间,李湘果断离开《快乐大本营》南下创业,正是看透了这种天花板。而后来者如李响、李好、彭宇等“四小天王”集体跳槽江苏卫视,更是对这种“赢者通吃、腰部断层”生态的反抗——

他们宁愿去外台做一哥,也不愿在马栏山永远做小弟。

人才流失了,主持人出走了,最致命的,是政策的收紧。

2011年底,广电总局下发“限娱令”,以娱乐立台的湖南卫视首当其冲。

到了2012年上半年,湖南卫视收视率连续下滑。该年5月底,甚至跌至全国第6名垫底。广电大楼里恐慌情绪蔓延,人心浮动,业务骨干私下寻觅退路。

在最危险的时刻,欧阳常林把已经退居二线的魏文彬请回台里做动员演讲。

2011年的改革动员大会上,魏文彬再次为改革疾呼:

“以往体制内的生存模式,让改革的阻力不在外部而在内部,尤其是一些中高层领导!一些人必须在个人得失和企业改革中做出选择!”

2012年的湖南卫视品牌创新研讨会上,他稳住军心:

“我说没关系,我相信(收视率)可以拉回来,允许你们下滑一个月、两个月,3个月都没关系,但不能超过半年。如果超过半年了,就是‘沉舟侧畔千帆过’,‘千帆’就从我们面前过去了。”

在他这番讲话后,湖南卫视沉下心来做节目,他们接连掷出两张王牌,洪涛团队的《我是歌手》,以及谢涤葵团队的真人秀《爸爸去哪儿》。

收视率开始回升,很快又杀回全国地方卫视台收视排名第一第二的位置。

魏文彬亲自把控了这两档节目。

他把两档节目的核心团队叫到家里开研讨会。看完《爸爸去哪儿》头两期,他敏锐地向谢涤葵指出,节目的最大亮点不是明星,而是萌娃,必须让孩子们在节目中塑造出独特的性格。2014年初,借势推出的《爸爸去哪儿》大电影创下7亿票房。

凭借这些爆款,2014年湖南卫视广告收入达75亿元,其中《爸爸去哪儿》总冠名就高达5亿;2015年,广告签约额更是飙升至125亿元。

然而,越是胜利,就越是焦虑,因为他们深知,每一次打胜仗,都是靠着将“娱乐”这一招用到极致,这导致他们屡次触碰广电总局的限娱令红线。

2017年,湖南省委巡视组批评湖南卫视娱乐立台思想根深蒂固。随后,湖南广电进行大规模人事调整,金牌制作人洪涛转任虚职。

其实,作为娱乐立台的缔造者,魏文彬也曾试图做过平衡。

他曾力主引入历史剧《大明王朝1566》,想给湖南卫视赋予文化属性,但这些充满人文厚度的尝试,最终都叫好不叫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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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看《大明王朝》眼泪长流,他亲自打电话给刘和平,要求独家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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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坐足了冷板凳的《大明王朝》,在十年后终于被世人看清了价值,这部剧成为豆瓣评分9.8分的国剧天花板。

抗衡BAT的百亿围剿

卫视战争的硝烟还未散去,野蛮人敲门了。

2012年,移动互联网全面爆发,优酷、爱奇艺、腾讯视频背靠BAT巨头,挥舞着百亿级别的钞票,开启了视频网站的野蛮生长。

电视不会马上死亡,但市场份额的持续萎缩已是肉眼可见的趋势,不做新媒体迟早陷入绝境。

早在2006年,魏文彬就预见了互联网趋势,将网络版权打包成立了快乐阳光(芒果TV前身)。

但直到2013年,湖南广电才真正见识到互联网+版权的威力。

当年,爱奇艺以2亿买下《爸爸去哪儿》等6大节目的网络独家版权,乐视以过亿价格拿下《我是歌手2》。

他们支付的版权费相当丰厚,人们都觉得湖南卫视赚了大头。结果,歌手赛程未半,乐视就靠广告赚回了2亿;而爱奇艺更是借这些节目资源在2014年打败优酷,登顶视频网站第一。

这次交易,虽然赚了钱,却让所有湖南广电人心知肚明:他们不仅没有拿到最大的果实,反而喂大了竞争对手。

思来想去,他们终于认清了:在这个竞争激烈的领域,稀缺资源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优质的独家内容。

于是,接棒的第三代掌门人吕焕斌做出了一个极其痛苦且违背短期商业利益的决定——芒果独播战略。

也就是说:他们耗费心血制作的节目,再也不会卖给任何人。

面对BAT的百亿支票,吕焕斌顶着每年流失十几亿版权费的巨大压力,拒绝将《爸爸去哪儿》《快乐大本营》等头部IP卖给优爱腾,而是全部无偿或低价输血给自家刚刚起步、首日播放量仅200万的芒果TV。

吕焕斌的底线是:“绝对不能做别人的内容供应商,给多少钱都不行!哪怕破釜沉舟,也要做自己的平台。”

在当时全行业高呼制播分离的浪潮下,这一逆势举动引来外界无数嘲笑与争议。

然而,正是这看似护犊子的一步,为湖南广电抢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最后一张站票。

靠着湖南卫视的供养,加上《明星大侦探》《妻子的浪漫旅行》等爆款自制网综,2017年上半年,芒果TV奇迹般地实现1.5亿元盈利,成为国内唯一赚钱的视频平台,在巨头的夹缝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终成传媒航母

尽管芒果TV站稳了脚跟,但视频网站终究是烧钱的无底洞。为了让芒果TV拥有对抗BAT的弹药,湖南广电必须完成魏文彬当年想做而未能彻底完成的资本升级。

这是最后一步了,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魏文彬与吕焕斌有过几次关于湖南广电未来的长谈。他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两件事:一是抓好宣传、管好队伍;二是要把市场做起来。

“(市场)做起来了,你吕焕斌有出息;没做起来,你就没出息。因为宣传做得再好,功劳不会记在你一个人头上;如果把市场主体做起来,就是你一个人做起来的,我们前面的人都是打基础的。”

他向吕焕斌提了一个目标,在任期内,把湖南广电的资产做到1000亿,一年纯利润达几十亿美金,“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国际舞台上有自己的声音。”

但问题来了:湖南广电是国家事业单位,根本无法直接上市融资。怎么才能拿到资本市场的钱?

为了解决这个体制障碍,湖南广电的第一步,是先成立了一家全资拥有的国有企业,芒果传媒(前文提到过)。

有了公司主体,接下来就是找个能上市融资的壳。

懂行的读者可能会问:湖南广电不是早在1999年就弄出了一个上市公司“电广传媒”吗?直接把芒果传媒装进电广传媒去融资,不就行了吗?

答案是:不行。因为电广传媒是一艘装满历史包袱的旧船。

电广传媒的核心资产是有线电视网络业务,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它早就成了不断下滑的夕阳产业。

如果把代表未来、极具想象力的芒果TV强行塞进电广传媒,不仅会被传统业务拖垮利润,在股市上也根本卖不上好价钱。

更深层的原因是,经过十几年的发展,电广传媒内部股权和利益盘根错节,跟湖南卫视核心内容制作团队早就隔了一层。

还记得前文提到的快乐购吗?它是湖南广电旗下的电视购物平台,仿照台湾东森电视台的电视购物,成立于2005年底,后来在2015年成功登陆创业板。相比于业务庞杂、包袱沉重的电广传媒,快乐购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资本运作平台。

湖南广电直接利用了快乐购这个现成的平台。

2018年,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资产重组上演了。

在湖南省委省政府的背书下,芒果传媒将旗下最核心、最优质、最具想象力的五大新媒体与内容资产——快乐阳光(芒果TV的运营主体)、天娱传媒、芒果影视、芒果娱乐、芒果互娱,作价约115亿元,全部打包注入了快乐购,并更名为芒果超媒。

随后,快乐购摘牌,摇身一变更名为芒果超媒。

至此,芒果TV成功绕开限制,甩掉历史包袱,完成了在资本市场的华丽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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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超媒的前世今生。 上图是幕后大Boss母公司芒果传媒,手里攥着芒果TV等5张王牌;下图是重组上市后的“芒果超媒”,它不仅打包接收了这5张王牌,还结合了自己原有的快乐购(电商),升级成了一个全能型的娱乐商业帝国。

有了资本加持,芒果TV的甚至开始实现对母体湖南卫视的反哺。

2020年,由张华立拍板,一档原本只被评为A级、冠名费仅千万的《乘风破浪的姐姐》横空出世,不仅狂揽十几个赞助、带来超30亿的广告与会员收入,更是直接拉动芒果超媒的市值在当年突破了千亿大关。

同时,湖南在顶层设计上抛出了一个更具魄力的方案。

2018年7月28日(也就是芒果超媒重组获批仅一个月后),湖南省委将原本平级的湖南广播影视集团(广电系)、潇湘电影集团(电影系)、湖南广电网络(渠道系)等多个省内文化巨头强行合并,组建成全新的湖南广播影视集团。

这次合并,彻底终结了以往广电、电影、网络渠道各自为战、资源分散的局面。

芒果超媒不再仅仅代表一个视频网站,它的背后——

是全省最优质的影视制作资源(潇湘电影)、最强大的内容分发和网络渠道资源(广电网络),以及湖南卫视和芒果TV共同拥有的32个综艺团队、超1500人的自有内容制作大军。

这是优爱腾等互联网平台花再多钱也难以企及的内生生产力。

由此,一艘真正的传媒航母诞生了。在这个新的战斗群里:

湖南广电集团是总指挥部;

湖南卫视是提供品牌和流量的主力战舰;

芒果TV是在互联网汪洋中的先锋突击舰;

芒果超媒是芒果TV背后的资本引擎,源源不断地输送弹药;

电广传媒则是承载传统业务与外部投资布局(如文旅业务)的老牌重型巡洋舰,与芒果超媒在资本市场形成新老双阵型;

潇湘电影集团、广电网络则构成了庞大的护航与后勤舰队,提供影视制作、渠道分发等全方位的资源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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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挥部与各主力战舰的协同下,湖南广电构建起了一个涵盖电视、长视频、短视频、地面频道及广播的全渠道阵列,实现了对观众的全天候覆盖。

为了把这些渠道的优势发挥到最大,湖南广电进一步整合前线兵力,打出了一套面向未来的全家桶组合拳——湖南卫视、芒果TV、金鹰卡通、小芒、山海、风芒构成的全新芒果六平台。

其中,湖南卫视与芒果TV:作为两大核心,继续用大综艺、大剧吸引大众目光;

金鹰卡通:专门锁定青少儿和家庭观众,稳固垂直市场;

山海(微短剧)与风芒(短视频):负责迎合当下的快节奏,抢占受众的碎片化时间;

小芒电商:则负责把观众的注意力转化为购买力,实现最终的商业变现。

观众在这个生态里看剧、刷短视频、买周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全省资源保驾护航一个上市平台,六大平台协同作战,这样的资源,这样的扶持,是其他任何平台无法比拟的,湖南广电获得了与互联网巨头在同一张牌桌上掰手腕的实力和底气。

纵观电视湘军这三十年,其改革的核心逻辑,正是魏文彬当年总结的四个字:先分后合

分,是为了挣脱体制枷锁,打通资本血脉;合,是为了集中优势兵力,升维抗衡,构建庞大的产业生态。

正如魏文彬所言:“我们的竞争,初级阶段是个体竞争,是栏目竞争,是节目竞争,发展到现在,是频道的竞争。到最后,最高级的国际竞争,是系统的竞争。”

从1993年带着500万在马栏山荒地创业开始,历经近三十年和四代掌门人的内耗挣扎,体制破冰与市场血战,电视湘军终于建成了一艘千亿市值的传媒航母。

后魏文彬时代

2008年后,魏文彬逐渐淡出湖南广电一线,升任湖南省政协副主席。晚年的他,住进了自己亲手规划的金鹰小区归心苑。

偶尔也在公开场合露脸,已经没有了壮年时的那份凌厉与铁腕,眉宇间透出一丝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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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草莽与激情的时代落幕,另一个充满未知与凛冬的时代开启。

后魏文彬时代的湖南广电,经历了欧阳常林、吕焕斌、张华立三代风格迥异的掌门人的接力长跑。他们每个人,都面临着前任未曾遭遇的时代困局。

就在魏文彬离世前不久,湖南广电现任掌门人龚政文宣布,在已关停3个频道频率的基础上,再关停一个。

一边,是电视湘军初代祖师爷驾鹤西去;另一边,是他建立的庞大体系在时代寒冬中被迫挥刀自宫。

魏文彬晚年曾困惑地自问:“我到底是一个局长,还是一个企业家?”

这正是他作为改革者一生最核心的矛盾,也是湖南广电的困境。

他的一生,都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和逻辑中不断切换、寻求平衡。钢丝并不好走,他的仕途因此坎坷,他的事业由此多艰。

他的成功,离不开帮派、山头、忠诚和地缘纽带,这是他常被外界诟病的原因。

魏文彬身上有江湖气,他喜欢启用家乡人,打江山时,他们是无坚不摧的利器,凝聚力强、敢打敢拼;守江山时,又变成了排斥异己、圈子文化、阻碍更广泛人才流入的沉疴。

另一方面,他也有打破常规、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魄力,他的心态始终是开放包容的,这使得他具有极强的人格魅力。

他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追完了每一期超女快男,他喜欢看选秀,喜欢研究粉丝,喜欢火药味浓厚的比赛环节,要求节目再刺激一点、再悬疑一点,同时,他又常被眼泪打动,被一群少男少女的爱恨情仇揪着心。

十几年前,他对于年轻偶像的研究,对于青少年粉丝群体的研究,对于媒体该如何承担社会责任,这些观点,到如今,依然是对的。

所以,他有威望,有号召力,有业务能力,也有驾驭全局的能力,部下们尊敬他,依赖他,臣服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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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时势造英雄,当下的土壤,似乎已经长不出第二个魏文彬。

魏文彬在离世前,曾为湖南经视30周年撰文:“魏厅长做的那个局已然是个年代剧,年代剧看久了会乏味的,你们要做一个新局。”

这个新局要如何做?吕焕斌反思道:“我们缅怀历史,不是要自我催眠,活在自嗨的梦境中。我们以前所熟悉的赛道,没有一条能通向未来……地面频道的繁荣不会再来,卫星频道的辉煌也不会重现,甚至互联网的平台也可能有松动不稳的那一天。我们要放弃幻想,习惯焦虑,战胜恐慌,倾听新的历史呼唤。”

一位广电内部人士对笔者说:老魏走了,大家怀念他,外界也在热烈地议论他。说明他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具有巨大的推动力,他从根本上改变了传统传媒的效能。但如果把他放在更宏大的文化史坐标系里,或许就要另当别论了。中国传媒业这一波以娱乐为主的兴盛,到底给这个时代沉淀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又影响了什么?这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大江东去,浪淘尽。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很多年后,人们或许会逐渐忘记《快乐大本营》具体播过哪些游戏,忘记哪一年是谁拿了“超女”冠军,也忘记那些曾在舞台上哭过、笑过、被万千短信托举上神坛的少男少女。

但人们不会忘记,曾有一群湖南人,在中国传媒业最混沌、最剧烈、也最野蛮生长的年代里,硬生生用一座内陆省份的电视台,撞开了旧时代的铁门。

他们让中国电视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市场,什么叫娱乐,什么叫情绪,什么叫流量。

他们也让我们第一次见识到:原来“注意力”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巨大的工业力量。

只是,没有哪一种力量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在那之后,粉丝、选秀、偶像、流量、情绪工业、娱乐至死……这一切像洪水一样奔涌而来,重新改写了中国人的精神生活。至今,这些名词毁誉参半,人们追逐它,也憎恨它,而追溯其源头,都与湖南卫视脱不开关系。

时间过得真快,我们用3万多字,讲述了湖南广电的前世今生,蓦然发现,如今,电视衰落了,卫视时代落幕了,是短视频与算法接管了一切。

可是,这群人的故事却被保留了下来。

可当人们回头望去,依然会看见,在那个互联网尚未吞没世界的年代——

长沙马栏山,曾经灯火通明。

注:本文部分珍贵的历史图片、幕后故事及行业资料,参考并引用于以下著作与平台:

《解码电视湘军》杨晓凌 著

《魏文彬和他的电视湘军》黄晓阳 著

《回望来时路——湖南经视那五年》

吕焕斌公众号《惜字庄公》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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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胡一笙

编辑:伊莎贝拉

字数:183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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