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12周那天,躺在B超室的检查床上,看着医生突然停下手中的探头。
她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她叫来了另一位医生。
两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那位年长的医生转头对应勤说:"先生,麻烦您先到外面等候室等一下。"
应勤愣了,我也愣了。
我躺在那张冰凉的检查床上,肚子上涂满了耦合剂,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等应勤出去后,医生给了我一张B超单。
单子上写着"胎儿发育正常"。
可就在我松了口气的时候,我看见了B超单右下角那一行极小的手写字。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叫邱莹莹,今年28岁。
和应勤结婚两年了。
这两年过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几乎忘记了两年前婚检时,我做过的那个决定。
我没想到,那个决定会在今天,以这样的方式爆发出来。
B超室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我躺在检查床上,肚子上涂满了冰凉的耦合剂。
应勤站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别紧张,就是个常规检查。"他小声说。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慌得很。
这是我第一次怀孕,什么都不懂。
做B超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
她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移动,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刚开始还好好的,她还跟我们聊了几句。
"第一胎啊?紧张吗?"
"紧张。"我老实地说。
"别担心,放轻松。"陈医生笑了笑。
可是检查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怎么了?是不是孩子有问题?"应勤紧张地问。
陈医生没说话,只是拿起对讲机,说了句:"王主任,能麻烦您过来一下吗?B超三号室。"
我和应勤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慌。
不到两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推门进来。
她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严肃。
"王主任。"陈医生站起来,把探头递给她。
王主任接过探头,在我肚子上移动了几下,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和陈医生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但我能感觉到,气氛变得很不对劲。
应勤的手越握越紧。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王主任,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
王主任抬起头,看了看应勤,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们都没想到的话。
"先生,麻烦您先到外面等候室等一下。"
应勤愣住了。
"什么?为什么让我出去?"
王主任的语气很坚定:"我需要单独和邱女士谈一些事情。"
"可是我是她丈夫,我有权知道……"
"应先生。"王主任打断了他,"这是医院的规定,请您配合。"
应勤还想说什么,但王主任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担忧和不解。
我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应勤最终还是走出了B超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主任走回到B超机前,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关掉机器,递给我一张纸巾。
"擦擦肚子上的耦合剂吧。"
我接过纸巾,手抖得厉害。
"王主任,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孩子……"
"孩子很好。"王主任打断了我,"胎儿发育完全正常。"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减少。
如果孩子没问题,为什么要支开应勤?
王主任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B超单,递给我。
"您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数字和医学术语。
我看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最上面有一行大字:"胎儿发育正常。"
"那为什么……"
"邱女士。"王主任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您先穿上衣服,我们需要谈谈。"
我穿好衣服,坐在检查床上。
手里还攥着那张B超单。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见了单子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手写字。
那行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体工整但很小。
我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建议立即查RH抗体效价,必要时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如曾有流产史或输血史,风险增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RH?
抗体?
免疫球蛋白?
这些词我都听说过,但从来没想过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王主任,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颤抖。
王主任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邱女士,您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吗?"
"AB型啊。"我说,"我从小就知道。"
"那RH因子呢?"
"什么是RH因子?"
王主任叹了口气。
"您的血型确实是AB型,但RH因子是阴性。"
"阴性?"我愣住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RH阴性血型在我们国家很少见,俗称'熊猫血'。"王主任解释道,"普通体检只检测ABO血型,不会细查RH因子,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RH阴性。"
我听得云里雾里。
"那这和我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王主任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您丈夫的血型是RH阳性。如果胎儿遗传了父亲的RH阳性血型,您的身体可能会产生抗体,攻击胎儿的红细胞,导致新生儿溶血症。"
"溶血症?"我的声音都变了调,"严重吗?"
"如果不及时干预,胎儿可能在子宫内发生溶血、水肿,严重的话……"
王主任没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B超单从指尖滑落,飘到了地上。
"那现在怎么办?"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需要立即做抗体效价检测。"王主任说,"如果抗体浓度高,需要定期注射免疫球蛋白来保护胎儿。"
"那……那应勤需要知道吗?"
王主任奇怪地看着我。
"当然需要。这关系到孩子的安全,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到电脑前。
她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页面。
"邱女士,您的病历档案显示,您两年前在本院做过婚前检查。"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王主任点开了一个文件。
我看到屏幕上出现了我的照片,还有一串串的检查数据。
血液检查报告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RH阴性AB型。"
而在备注栏里,有一行红色的字。
"患者本人要求对配偶隐瞒血型信息,已签署知情同意书。"
王主任转过头来,看着我。
"邱女士,所以您是故意隐瞒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想起了两年前那个下午。
2016年5月20日。
应勤说要带我去做婚前检查。
他说这是对彼此负责,也是对未来的孩子负责。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就跟着去了江城市妇幼保健院。
检查很顺利,各种项目都做了。
抽血、B超、心电图……
应勤说要做"全面一点"的检查,所以我们做了比普通婚检更详细的项目。
包括遗传病基因筛查,血型细分检测。
检查完后,医生说结果要一周后才能出来。
那一周,我过得特别忐忑。
倒不是担心自己有什么问题,而是担心万一查出点什么,应勤妈妈会不会不同意我们结婚。
应勤妈妈是个很挑剔的人。
从我和应勤在一起开始,她就对我各种不满意。
嫌我学历不高,嫌我工作不稳定,嫌我家里条件不好。
好不容易应勤坚持要娶我,我真的很怕出什么岔子。
一周后,医院打来电话,让我"单独"去拿报告。
我当时就有点慌。
为什么要单独去?
是不是查出了什么问题?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负责婚检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
她把我叫进办公室,表情很严肃。
"邱小姐,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有问题吗?"我紧张地问。
"其他指标都正常,但有一项需要特别告知您。"刘医生拿出一份报告,"您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
"这是什么意思?"
刘医生解释了什么是RH阴性血型。
她说这种血型很稀有,如果将来怀孕,需要特别注意。
"如果胎儿是RH阳性,您的身体可能会产生抗体,导致新生儿溶血症。"
"严重吗?"
"如果提前做好准备,及时干预,风险是可控的。"刘医生说,"但您必须告知您的配偶,这样才能在怀孕期间做好监测。"
"一定要告诉他吗?"
刘医生愣了一下。
"当然要告诉。这关系到您和孩子的安全。"
我沉默了。
脑子里想的全是应勤妈妈的脸。
她本来就觉得我配不上应勤。
如果知道我是稀有血型,以后生孩子还可能有风险……
她会不会直接反对我们结婚?
"邱小姐?"刘医生看着我,"您在担心什么?"
"我……"我咬了咬嘴唇,"医生,能不能不告诉我未婚夫?"
刘医生皱起了眉头。
"邱小姐,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您的血型特殊,怀孕时必须做好监测,否则……"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我真的不想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刘医生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您是担心对方家里人反对吗?"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刘医生叹了口气。
"邱小姐,我能理解您的顾虑。但医学问题不是儿戏。"
"医生,我求您了。"我几乎要哭出来,"我真的很爱他,我不想因为这个失去他。"
刘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如果您坚持要隐瞒,需要签一份知情同意书。"她说,"您要明白,如果将来怀孕出现问题,后果需要您自己承担。"
"我愿意承担。"我说。
我在那份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刘医生把报告递给我。
"邱小姐,我还是建议您告诉您的未婚夫。瞒不了一辈子的。"
"我会找机会告诉他的。"我说,"等结婚以后。"
可是两年过去了。
我一直没找到那个"合适的机会"。
直到今天。
"邱女士?"王主任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对不起。"我说,"我当时……我只是太害怕了。"
王主任看着我,没说话。
"我怕应勤妈妈不同意。"我的声音很小,"她本来就不喜欢我,如果知道我是稀有血型……"
"所以您就选择隐瞒?"王主任的语气很严肃,"邱女士,您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我知道。"我哭着说,"可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他。"
王主任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她说,"当务之急是做抗体效价检测,看看您体内的抗体浓度。"
"那我老公……"
"您必须告诉他。"王主任打断我,"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应勤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莹莹,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愣住了。
应勤大步走进来,直接走到电脑前。
他看到了屏幕上的婚检档案。
看到了那行红色的备注。
"患者本人要求对配偶隐瞒血型信息,已签署知情同意书。"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应先生,这里是私密谈话区域……"王主任站起来想阻止。
"我是她丈夫,我有权知道!"应勤的声音很大。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RH阴性?你两年前就知道?"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应勤的声音在颤抖,"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怕你妈不同意……"我哭着说。
"所以你就骗我?"应勤冷笑了一声,"邱莹莹,你知不知道,如果孩子出了事怎么办?如果你出了事怎么办?"
"医生说可以控制……"
"可以控制?"应勤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凭什么觉得可以控制?你有什么资格替我们的孩子做这种决定?"
"我……"
"应先生。"王主任出声劝阻,"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邱女士的情况需要立即处理,我们……"
"我需要静一静。"应勤打断她。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失望。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崩溃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主任递给我一张纸巾。
"邱女士,您先冷静一下。"她说,"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但我们需要尽快做抗体效价检测。"
"王主任。"我抽泣着问,"我的孩子……还能保住吗?"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抗体浓度不高,及时干预,孩子应该没问题。"她说,"但您之前有过输血史吗?"
输血史?
我愣了一下。
"我……小学的时候出过车祸,好像输过血。"
王主任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如果当时输的是RH阳性血,您体内可能已经产生了抗体。"她说,"这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现在怎么办?"
"您需要立即抽血做检测。"王主任说,"另外,您能联系到您的母亲吗?我需要了解一下您的家族病史。"
"为什么要问我妈?"
"RH阴性血型是遗传的。"王主任解释道,"如果您的母亲也是RH阴性,那她当年怀孕时应该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我拿出手机,手抖得连屏幕都点不准。
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莹莹?"
"妈……"我的声音哽咽了,"我有事要问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妈妈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妈,我小时候出车祸那次,到底输了什么血型的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妈?您还在吗?"
"莹莹……"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怀孕了。"我说,"医生说我是RH阴性血型,问我以前有没有输过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妈妈深深地叹了口气。
"莹莹,有些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什么事?"
"你小时候那次车祸,当地医院的血库没有RH阴性的血。"妈妈的声音很低,"情况太危急了,医生就……就给你输了RH阳性的血。"
"什么?"
"医生当时说,这可能会影响你以后生育。"妈妈哭了起来,"他让我一定要记住,等你长大了,结婚前一定要做检查。"
"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我想过要说的。"妈妈说,"可是你和应勤要结婚的时候,我怕说出来会影响你们……"
"所以您就选择不说?"我几乎要喊出来,"妈,您知不知道,现在我的孩子可能……"
"莹莹,对不起。"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妈不好,都是妈害了你……"
我挂断了电话。
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王主任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
"邱女士,节哀顺变。"她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做检测,看看抗体浓度。如果不高,还来得及。"
我点了点头。
跟着王主任去抽血。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孕妇。
有的挺着大肚子,笑容满面。
有的被家人搀扶着,小心翼翼。
而我,感觉自己像个罪人。
欺骗了丈夫。
可能还害了肚子里的孩子。
抽完血,王主任说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
"这三天您好好休息。"她说,"不要想太多,情绪波动对胎儿不好。"
我苦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想?
走出医院,应勤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妈,您别激动,先听我说……"
"我知道,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好,好,我知道了。您别担心,我会处理的。"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都没说话。
"应勤……"我开口。
"回去吧。"他打断我,"有些话,回去再说。"
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就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回到家,应勤直接进了书房,把自己关了起来。
我站在书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声音。
好像是在打电话。
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走回卧室,躺在床上。
摸着肚子。
"宝宝,对不起。"我小声说,"都是妈妈不好。"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拿起手机,看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关雎尔打来的。
还有微信消息。
关雎尔:"莹莹,今天产检怎么样?"
关雎尔:"你还好吗?怎么不回消息?"
关雎尔:"莹莹,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快回我!"
我想了想,给她回了个电话。
"喂,关关。"
"莹莹!你终于接电话了!"关雎尔的声音很着急,"你怎么了?产检出问题了吗?"
"关关……"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能去你那儿吗?"
"当然可以!你现在就过来!"
我挂断电话,从床上爬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应勤,我去关关家一趟。"
里面没有回应。
我等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家。
到关雎尔家的时候,发现安迪、曲筱绡和樊胜美也在。
看来关雎尔把大家都叫来了。
"小蚯蚓!"曲筱绡一看到我就跳了起来,"你怎么了?眼睛都哭肿了!"
我看着这几个姐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关雎尔赶紧扶着我坐到沙发上。
樊胜美递给我纸巾。
安迪拍着我的背。
曲筱绡蹲在我面前,急得团团转。
"小蚯蚓,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我断断续续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B超室医生支开应勤开始。
到发现自己是RH阴性血型。
再到应勤发现我隐瞒了婚检结果。
还有我妈承认小时候给我输错了血型。
说完,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四个姐妹都沉默了。
曲筱绡第一个开口:"小蚯蚓,你确实做错了。"
我点点头。
"但是!"曲筱绡话锋一转,"应勤那反应也太过分了吧?动不动就摆脸色,当着医生的面跟你吵架?"
"小曲说得对。"樊胜美说,"男人都这样,出了事就甩锅给女人。"
"现在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安迪冷静地分析,"关键是,莹莹和孩子现在都需要及时治疗。应勤作为丈夫,应该和莹莹一起面对,而不是关起门来生闷气。"
"对!"关雎尔握着我的手,"莹莹,不管怎样,我们都陪着你。"
我看着这几个姐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们。"
"说什么谢不谢的。"曲筱绡拍拍我的肩膀,"咱们五美是什么关系?有困难一起扛!"
"现在的问题是。"安迪说,"应勤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
"他不会……要离婚吧?"我小声问。
"不至于。"樊胜美说,"毕竟孩子都有了。"
"但应勤妈妈那边……"关雎尔有些担心。
"应勤妈妈?"曲筱绡冷笑一声,"那老太太最讨厌麻烦了。知道小蚯蚓是稀有血型,生孩子还有风险,肯定要闹。"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安迪说,"我有个律师朋友,明天我约她谈谈,看看隐瞒病史在法律上会有什么后果。"
"我去打听打听应勤妈妈那边的动静。"樊胜美说。
"我让人查查那家医院。"曲筱绡说,"看看有没有什么猫腻。"
"莹莹今晚就住我这儿。"关雎尔说,"别回去了。"
我看着她们,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废话。"曲筱绡笑了,"咱们是姐妹啊。"
那天晚上,我睡在关雎尔家的客房里。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应勤失望的眼神。
还有王主任说的那句话:"如果抗体浓度高……"
我摸着肚子。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应勤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钟,接起来。
"喂。"
"莹莹,你在哪?"应勤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关关家。"
"回来吧,我们谈谈。"
"你……你不生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想清楚了。"应勤说,"这件事不能怪你一个人。"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先回来。"应勤说,"有些事,我需要告诉你。"
"什么事?"我的心跳加快了。
"关于你的血型……"应勤停顿了一下,"可能不只是巧合。"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只是巧合?
什么意思?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
关雎尔还没睡,正在看书。
"莹莹?你怎么了?"
"关关,应勤让我回去。"我说,"他说有事要告诉我。"
"这么晚了?"关雎尔皱眉,"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自己回去吧。"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应勤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旧档案袋。
"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坐到了他对面。
"你说……有事要告诉我?"
应勤没说话,只是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旧病历和文件。
最上面的是一份病历,封面上写着:"应母,女,53岁。"
我翻开病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血型:RH阴性B型。"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妈妈……也是稀有血型?"
应勤点了点头。
"她年轻时生我哥的时候,差点因为RH血型不合大出血去世。"
我愣住了。
应勤继续说:"后来她怀我的时候,医生说风险更大,建议不要生。"
"但我爸坚持要儿子,我妈就赌了一把。"
"我出生后,确实发生了新生儿溶血。"应勤的声音很低,"在保温箱里抢救了半个月才活下来。"
我捂住了嘴。
"所以你妈妈这么多年一直……"
"对。"应勤苦笑,"她一直有心理阴影。最怕儿媳妇也是稀有血型。"
我突然想起什么。
"那你当时为什么坚持让我做那么详细的婚检?"
应勤沉默了。
我盯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查过我的血型?"
应勤避开了我的目光。
"应勤!"我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去那家医院体检?"
应勤终于抬起头。
"莹莹,我当时确实让我妈的朋友帮忙安排了体检。"
我感觉天旋地转。
"为什么?"
"因为我妈坚持要查清楚你的血型。"应勤说,"她说,不能再经历一次那种痛苦。"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调查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把我当犯人一样调查?"
"不是调查。"应勤急忙解释,"只是想确认你的健康状况……"
"那你知道我是RH阴性吗?"我打断他。
应勤沉默了。
"你知道对不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应勤点了点头。
"医院给了我妈一份报告。"他说,"但我妈说,你在档案上签了保密协议,所以……"
"所以你们就装作不知道?"我冷笑,"看我怎么瞒着你们?"
"不是的,莹莹。"应勤想抓住我的手,被我甩开,"我当时也很纠结……"
"纠结?"我的眼泪流了下来,"你纠结了两年都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妈说,如果你真心想嫁给我,就会主动说出来。"应勤的声音很低,"如果你选择隐瞒,说明你……"
"说明我什么?"我盯着他,"说明我不够爱你?说明我配不上你们应家?"
"莹莹……"
"够了。"我站起来,"原来我们俩谁都没有真正信任过对方。"
我转身走向卧室。
应勤叫住我。
"莹莹,还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什么事?"
"你的血型……可能不是偶然。"应勤说,"我妈让人查过你的家族病史。"
我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应勤从档案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外婆的病历。"
我接过文件,手抖得厉害。
病历上写着:"王秀英,女,殁于1986年。"
死亡原因:"产后大出血。"
血型:"RH阴性O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外婆……也是稀有血型?"
应勤点了点头。
"而且也是因为生育去世的。"
我瘫坐回沙发上。
"这……这怎么可能……"
"还有。"应勤又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女人,穿着七十年代的衣服,站在医院门口。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秀英、建芳,1976年于江城市第一医院。"
"秀英是你外婆。"应勤指着照片说,"建芳是……"
他停顿了一下。
"建芳是我奶奶的妹妹。"
我的手一抖,照片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你外婆和我奶奶的妹妹是朋友。"应勤说,"她们都是RH阴性血型,都在同一家医院生孩子,也都因为产后大出血去世。"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所以……所以我和你……"
"我们可能有远房的血缘关系。"应勤说,"我妈一直在调查这件事,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说不出话来。
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莹莹,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应勤说,"但我需要你知道真相。"
"真相?"我苦笑,"哪个是真相?你查我?我骗你?还是我们可能是亲戚?"
应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
"我需要静一静。"
这次我没有去关雎尔家。
我连夜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我要当面问问我妈。
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老家。
妈妈看到我很惊讶。
"莹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开门见山。
"妈,我小学出车祸那次,到底输了什么血?"
妈妈愣住了。
"你……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我要知道详细情况。"我说,"每一个细节。"
妈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坐到了椅子上。
"莹莹,你坐下。妈跟你慢慢说。"
我坐到妈妈对面。
"那年你七岁。"妈妈开始回忆,"放学路上被车撞了,伤得很重,失血很多。"
"县医院的血库没有RH阴性的血。"
"医生说如果不输血,你可能撑不过去。"
"我和你爸急疯了。"
"最后医生说,只能违规给你输RH阳性的血,暂时保住命。"
"输完血后,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
"他说,这孩子以后如果怀孕,可能会有危险。"
"让我们一定要记住,长大后结婚前要做详细检查。"
"可是……"妈妈哭了起来,"你长大后,我看你过得好好的,就……就慢慢忘记了这茬。"
"直到你要结婚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但我又不敢说。"
"我怕应勤家知道了,不同意你们结婚。"
"你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人家,我不想破坏……"
"够了妈。"我打断她,"您知不知道,您的隐瞒差点害死我和我的孩子?"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莹莹,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妈,外婆当年也是因为生孩子去世的吗?"
妈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您外婆生我的时候,产后大出血。"
"当时的医疗条件不好,没能救回来。"
"外婆也是稀有血型吗?"
"是的。"妈妈说,"RH阴性O型。"
我又问:"那我还有其他亲戚也是这种血型吗?"
妈妈想了想。
"你外婆的表姐,好像也是。"
"她叫什么名字?"
"应建芳。"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秒。
"您说什么?应建芳?"
"对。"妈妈说,"你外婆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姓应的女孩关系很好。听说后来那女孩嫁到了江城市。"
"她们是在医院认识的。"
"因为血型特殊,当时医院让她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说是万一谁需要输血,可以互相帮忙。"
"后来呢?"我的声音在颤抖。
"后来你外婆去世了,就断了联系。"妈妈说,"听说那个应建芳也是因为生孩子时大出血去世的。"
我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妈,您能带我去找外婆的病历吗?"
"病历?"妈妈愣了,"那么多年了,哪还能找到……"
"一定能找到的。"我说,"县医院应该有存档。"
妈妈看我坚持,只好跟我一起去了县医院。
病案室的工作人员听说我们要查三十多年前的病历,有些为难。
"这么久远的病历,都在仓库里,不太好找啊。"
"麻烦您了。"我说,"这对我很重要。"
工作人员看我态度诚恳,答应帮我查查。
她在电脑里输入了外婆的名字和信息。
"有。"她说,"但要去仓库调档,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等。"
等了两个多小时,工作人员终于拿来了一个旧档案袋。
"王秀英的病历找到了。"
我颤抖着接过档案袋。
打开。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张。
最上面是外婆的基本信息。
姓名:王秀英。
出生日期:1950年3月15日。
死亡日期:1986年8月20日。
血型:RH阴性O型。
死亡原因: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
我继续往下翻。
突然,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女人,和应勤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翻过来,背后的字迹也完全相同。
"秀英、建芳,1976年于江城市第一医院。"
我的手抖得厉害。
继续翻病历。
看到了一张手写的记录。
"患者王秀英,RH阴性O型,第二次生产。"
"因第一胎时曾输入RH阳性血液,体内已产生抗体。"
"本次妊娠期间,抗体效价持续升高,胎儿有溶血风险。"
"建议转上级医院治疗,患者因经济原因拒绝,签署自愿留院分娩同意书。"
"产后发生大出血,紧急输血,但患者血型罕见,血库无相应血液储备。"
"联系江城市第一医院应建芳(RH阴性B型)紧急供血,但应建芳刚生产不久,身体虚弱,无法供血。"
"患者失血过多,抢救无效,于当日23时15分宣布死亡。"
我看完这段记录,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外婆去世的时候,曾经想过让应建芳供血。
但应建芳自己刚生完孩子,帮不了。
所以外婆就这样去世了。
而应建芳,也在几年后因为同样的原因去世。
两个血型罕见的女人,都死在了生育上。
我把病历合上,跟妈妈告了别,坐火车回了江城市。
在火车上,我一直在想。
我和应勤之间,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如果我们真的有血缘关系……
那这个孩子……
还能要吗?
回到江城市已经是晚上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曲筱绡的公司。
曲筱绡正在加班。
看到我很惊讶。
"小蚯蚓?你怎么来了?"
"小曲,你查的医院,有结果了吗?"
曲筱绡点点头。
"查到了一些东西。"她把我拉到办公室里坐下,"你先看这个。"
她打开电脑,给我看了一份文件。
"江城市妇幼保健院,最大的捐赠人之一,是'江城市应氏慈善基金会'。"
"基金会理事长是应勤的妈妈。"
"这个基金会在过去十年里,资助了好几个稀有血型研究项目。"
"其中一个项目,就叫'RH阴性血型孕产妇救助计划'。"
"项目负责人……"曲筱绡指着屏幕上的名字,"就是给你做产检的张主任。"
我愣住了。
"所以……张主任和应家有关系?"
"不止。"曲筱绡又打开了另一份文件,"我还查到,应勤的妈妈在江城市血液中心有个'特殊账户'。"
"里面储存着大量的RH阴性血液。"
"这些血都是她这些年陆续捐赠和储存的。"
我说不出话来。
曲筱绡看着我。
"小蚯蚓,我觉得应家对你的调查,可能不只是因为担心血型不合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他们可能……"曲筱绡犹豫了一下,"可能在找什么。"
"找什么?"
"我也不确定。"曲筱绡说,"但应勤妈妈这么执着地研究稀有血型,还储存那么多血液,肯定有原因。"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樊胜美打来的。
"莹莹,你现在在哪?"
"我在小曲公司。"
"太好了,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说。"樊胜美说,"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应勤妈妈最近一直在江城市血液中心进进出出。"樊胜美说,"社区的王大妈说,应太太当年生孩子差点没命,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很重视血液问题。"
"而且,王大妈还说,应太太曾经帮助过好几个稀有血型的孕妇。"
"但有一次,有个孕妇的孩子还是没保住。"
"应太太为这事自责了很久。"
我听着樊胜美的话,突然想起应勤说过的那句话。
"我妈一直有心理阴影。"
原来不只是因为她自己生孩子差点没命。
还因为她没能救下那个孩子。
"莹莹,你还好吗?"樊胜美问。
"我没事。"我说,"谢谢你,胜美。"
挂断电话,我看着曲筱绡。
"小曲,你能再帮我查点东西吗?"
"什么?"
"我想知道,应勤的奶奶有没有一个妹妹叫应建芳。"
"还有,这个应建芳是不是也因为生孩子去世的。"
曲筱绡点点头。
"没问题,我现在就查。"
她打了几个电话,又在电脑上查了半天。
"查到了。"她说,"应勤的奶奶确实有个妹妹叫应建芳。"
"1978年结婚,1979年生了第一个孩子。"
"1982年怀第二胎,孕期出现严重的血型不合问题。"
"最后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去世。"
"血型是RH阴性B型。"
我闭上了眼睛。
果然。
外婆和应建芳,都是因为稀有血型,死在了生育上。
而现在,轮到我了。
曲筱绡看着我。
"小蚯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把这几天了解到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曲筱绡。
包括应勤说我和他可能有血缘关系。
包括我外婆和应建芳的关系。
还有我小时候输错血型的事。
曲筱绡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蚯蚓,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她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那我继续查。"曲筱绡说,"不管应家藏着什么秘密,我一定帮你查出来。"
我点点头。
从曲筱绡公司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走在江城市的街道上。
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可我却觉得特别孤独。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关雎尔。
"莹莹,你在哪?要不要回来住?"
"关关,我……"
"你别多想。"关雎尔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陪着你。"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谢谢你,关关。"
"别客气。"关雎尔说,"对了,安迪约了律师朋友,明天见面,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不管真相是什么。
不管前面还有多少秘密。
我都要弄清楚。
为了我自己。
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第二天,我和安迪一起去见了她的律师朋友。
律师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邱女士,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陈律师说,"婚前隐瞒健康信息,确实有一定的法律风险。"
"但关键要看,您隐瞒的信息是否对婚姻造成了重大影响。"
"如果只是血型问题,而且可以通过医疗手段控制,一般不会构成婚姻无效或者可撤销的理由。"
"但如果因为您的隐瞒,导致了孩子或者您本人出现严重的健康问题,对方可能会追究您的责任。"
我点点头。
"那如果……"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和我丈夫有血缘关系呢?"
陈律师愣了一下。
"有血缘关系?多近的血缘关系?"
"可能是远房的表亲。"我说。
陈律师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是三代以内的近亲,根据婚姻法,婚姻是无效的。"
"但如果是三代以外的远亲,法律上是允许结婚的。"
"不过……"陈律师看着我,"如果双方都有稀有血型,而且家族中有相关的遗传病史,从优生优育的角度来说,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我苦笑了一下。
"谢谢您,陈律师。"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安迪看着我。
"莹莹,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说,"等抗体效价的结果出来再说吧。"
"如果抗体浓度高……"安迪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安迪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管怎样,我们都支持你。"
回到家,应勤不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应勤回来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应勤开口。
"莹莹,我妈想见你。"
我的心一紧。
"见我?"
"她有话想跟你说。"应勤说,"关于……你的血型,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沉默了几秒钟。
"好,我见她。"
第二天,我和应勤一起去了应勤妈妈家。
应母坐在客厅里,看到我们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吧。"
我坐到沙发上,应勤坐在我旁边。
应母看着我,眼神复杂。
"莹莹,应勤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说什么?"
"关于你的血型,还有我们两家的关系。"
我点点头。
"应勤说,我外婆和您的姑姑是朋友。"
"不只是朋友。"应母说,"她们是血型上的'姐妹'。"
"在那个年代,RH阴性血型太罕见了,医院会把这些人登记在册,万一谁需要输血,可以互相帮忙。"
"你外婆王秀英和我的姑姑应建芳,就是这样认识的。"
"她们当年都在江城市第一医院生孩子,也都因为血型问题出了事。"
"你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姑姑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没能帮上忙。"
"她为这事内疚了很久。"
"后来我姑姑怀第二胎,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最终没能保住命。"
应母说着,眼睛红了。
"那一代人,吃了太多苦。"
我沉默地听着。
"后来我生应勤哥哥的时候,也差点出事。"应母继续说,"我才知道,我也是RH阴性。"
"医生说,我以后不能再生了,风险太大。"
"但我老公坚持要儿子,我就又赌了一把。"
"应勤出生后,确实发生了溶血,差点没保住。"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研究清楚这个病,不能让悲剧再发生。"
"所以您成立了基金会?"我问。
应母点点头。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跟我一样的女人,因为这个血型失去生命。"
"我资助了很多研究项目,也帮助了很多稀有血型的孕妇。"
"但还是有人没能救回来。"
应母的声音有些哽咽。
"有一次,一个孕妇来找我,她也是RH阴性,孩子出现了严重的溶血。"
"我想尽了办法,但最后孩子还是没保住。"
"那个孩子,和应勤同岁。"
"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愧疚。"
我看着应母,第一次觉得她不是那么可怕。
她只是一个经历了太多痛苦,想要保护别人的母亲。
"所以……"我小声问,"您当年让应勤查我的血型,是因为……"
"我必须确保,你不会步我的后尘。"应母看着我,"我知道这样做很过分,但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一个孩子。"
"那您知道我隐瞒了血型信息吗?"
应母沉默了。
"我知道。"她说,"医院给了我一份报告,上面写着你是RH阴性,还写着你签了保密协议。"
"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你在骗我儿子。"
"但后来我想,如果你真的爱应勤,愿意为了他冒这个险……"
"或许,你也值得我们信任。"
"所以我让应勤不要戳破,看你什么时候主动说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
"结果我一直没说。"
"对。"应母说,"直到你怀孕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
应母看着我。
"莹莹,我必须跟你说实话。"
"你体内的抗体浓度,很可能已经很高了。"
"因为你小时候输过RH阳性的血。"
"如果抗体效价检测结果不乐观……"
应母没说下去。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那这个孩子……"
"我们会尽全力保住。"应母说,"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专家,储备了足够的血液。"
"不管怎样,我不会让悲剧重演。"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您。"
应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莹莹,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够好。"
"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女儿。"
"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我点点头。
应勤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或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
三天后,抗体效价检测结果出来了。
我和应勤一起去医院拿报告。
王主任的表情很严肃。
"邱女士,您的抗体效价是1:64,已经达到临界值。"
"这意味着什么?"应勤问。
"意味着胎儿很可能已经出现了溶血反应。"王主任说,"我们需要立即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
"首先,要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抑制抗体继续升高。"
"然后,要定期做B超和羊水穿刺,监测胎儿的情况。"
"如果胎儿溶血加重,可能需要提前剖腹产,或者进行宫内输血。"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应勤的手。
"孩子……能保住吗?"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钟。
"我们会尽全力。"她说,"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一场硬仗。"
走出诊室,我的腿都软了。
应勤扶着我。
"莹莹,别怕,我们一定能挺过去。"
我点点头。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年轻的护士。
就是第一次带我上三楼的那个护士。
她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邱女士。"
"你好。"
护士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您第一次B超的原始记录。"她小声说,"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原始记录?"我愣了一下。
"您拿到的那份B超单,不是完整的。"护士说,"有些内容……被省略了。"
我接过信封,手开始发抖。
"为什么?"
护士没有回答,只是说:"您自己看吧。我要走了。"
她转身离开。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B超单。
基本信息和我之前拿到的那张一样。
但右下角的小字,更多更详细。
第一行:"RH阴性AB型,抗体效价检测结果:1:64(临界值)。"
第二行:"建议立即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否则……"
第三行被一张便利贴遮住了。
我颤抖着撕下便利贴。
第三行字显现出来——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应勤看到我的表情,紧张地问:"怎么了?上面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把B超单递给他。
应勤接过单子,看到第三行字。
他的脸色也变了。
我们站在医院走廊里,周围人来人往。
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B超单上那一行小字,在我脑海里不停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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