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董事会上男秘书当众叫嚣要抢我老婆,她含笑晋升他为董事,我转身离开,三分钟后国际客户来电她立刻下跪认错
"董事长的位置,迟早是我的——包括他身边的女人。"会议室里,男秘书的话掷地有声。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我。而她,我相伴十年的妻子,竟含笑点头:"好,我升你做董事。"我起身,整理好西装,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口。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有人说我窝囊,有人说我怕了。她更是得意洋洋,以为我会当场发作。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我离开的那一刻,恰好是她噩梦的开始。三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那个曾经让她引以为傲、如今却让她闻风丧胆的海外客户。她接起电话,脸色瞬间煞白。下一秒,她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跪了下去……
宏发纺织厂的年终答谢宴摆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宴会厅。
两百多号人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油烟味、香水味,还有音响里传来的刺耳音乐。
陈建国站在靠门的角落,手里端着杯白酒。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太吵。
台上,厂长刘美娟正在讲话,穿着那身墨绿色的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是厂长,他是厂里的技术总工,结婚七年,夫妻店开了五年。
“今年咱们厂的产值突破八百万,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十五!”
台下爆发出掌声。
陈建国抿了口酒,白酒辣嗓子。
“这离不开各位同事的努力,也离不开我们技术团队的贡献。”刘美娟在台上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他身上,“特别是陈工,咱们厂那套自动纺织系统,是他带着人硬啃下来的。”
又一阵掌声。
陈建国举起酒杯示意,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套话她每年都说,说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技术团队年终奖比行政岗低两成,加班费拖着三个月没发,他提过两次,她说厂里资金紧张。
“明年咱们要继续扩大规模,争取产值破千万!”刘美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接下来,有请各部门负责人上台,给大家敬杯酒!”
陈建国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准备去添点茶水。
“陈工,留步。”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建国转身,看见厂办的秘书周涛端着酒杯走过来。小伙子二十五六岁,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笑。
“周秘书。”陈建国点点头。
“陈工,我敬您一杯。”周涛举起酒杯,“感谢您这一年对厂里的付出。”
“应该的。”
两人碰杯,陈建国喝了口,周涛却一饮而尽。
“陈工,”周涛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深了几分,“有句话,我憋了好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周涛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但周围的几个人还是能听见。
“刘厂长这样的女人,又漂亮又能干,跟您这种整天泡在车间的人,太委屈了。”
陈建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周围安静了几秒。
“要我说,”周涛的声音更响了些,像是故意要让更多人听见,“您这丈夫当得不够格,要不换我试试?”
话音落下,附近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陈建国站着没动,手里的酒杯有点沉。
台上,刘美娟也听见了,话筒还拿在手里,目光落在周涛身上。
“周秘书,”陈建国开口,声音不大,“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周涛笑,转头看向台上,“刘厂长,您说是不是?陈工整天在车间,一身的机油味,哪配得上您?”
全场彻底安静了。
两百多号人,没人说话,只有音响里还在放背景音乐,欢快的调子显得特别刺耳。
陈建国看着刘美娟。
刘美娟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她笑了。
她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周秘书有想法,是好事。”她声音很稳,带着笑意,“既然周秘书这么有心,那我宣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周涛升任厂部副厂长,主管生产和技术。”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响。
周涛转过身,对着陈建国举杯,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陈工,以后还得跟您多学习。”
陈建国没接话。
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然后他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周涛的声音:“陈工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
他没回头。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墙上那些装饰画上,画里是丰收的麦田,金灿灿的一片。
陈建国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从十八楼下来,数字一跳一跳的。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小赵,在厂里吗?”
“陈工?我在车间呢,那批新设备的调试还没完——”
“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挂断电话,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
他点开,是海外客户老吴发来的。
“建国,那批定制面料的技术参数你最后确认过没?那边催得紧,这单我只信你。”
陈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老吴——吴大友,做外贸服装的,跟宏发合作三年了。厂里每年四成的订单都是他给的,专做高端定制,要求严,价格也给得高。刘美娟总说老吴难伺候,事多。但老吴只认技术,只认能把误差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的人。
那个人是陈建国。
他打字回:“吴总,从今天起,厂里的技术审核由新上任的周副厂长负责。您联系他吧。”
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周副厂长?谁?”
“刘美娟刚提拔的,周涛。”
“那批面料的技术参数他懂吗?”
“应该懂,毕竟是副厂长。”
“那我退单。”
陈建国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没再回复。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前台值班的小姑娘趴在桌上打瞌睡。他走出旋转门,夜风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厂里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轿车,厂里的配车。钥匙在他手里,但他没去开。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纺织厂。”
“哪个纺织厂?”
“东郊那个,宏发。”
“好嘞。”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陈建国靠在后座,车窗开了一半,冷风刮在脸上。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刘美娟打来的。
没接。
又响,是车间主任老孙。
他接起来:“说。”
“陈工,出事了!吴总那边发来通知,说要退单,说技术参数对不上——”
“找周副厂长。”陈建国说,“以后技术的事归他管。”
“啥?周涛?他懂个屁的技术——”
“那是副厂长。”
“陈工,您别开玩笑,这批单子——”
“挂了。”
他按断电话。
手机又震,刘美娟第二个电话。
他还是没接。
车开到厂门口,保安亭亮着灯。看门的老李探出头,看见是他,赶紧按了遥控器,栏杆抬起来。
“陈工,这么晚还来?”
“嗯。”
车开进去,停在办公楼楼下。楼里只有三楼的灯还亮着,那是技术科的办公室。
陈建国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五年,从厂子还是个小作坊的时候就在。那时候厂房是租的,设备是二手的,工人只有十几个。刘美娟跑业务,他管生产,两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晚上加班晚了就直接睡沙发。
现在厂子做大了,楼是新盖的,设备是进口的,工人两百多号。
她成了刘厂长。
他还是陈工。
他走进楼里,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斑驳的墙面。三楼,技术科的门开着,小赵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皱眉。
“陈工。”小赵站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沾了油污的工作服。
“那批新设备怎么样?”
“还是老问题,张力控制不稳,织出来的布有瑕疵。”小赵挠头,“按您说的调了参数,但效果不明显。”
陈建国走到电脑前,俯身看屏幕。
是一套自动纺织系统的控制界面,上面密密麻麻的参数曲线。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历史数据,一帧一帧地看。
“这里,”他指着一条波动曲线,“电机响应延迟了零点二秒。不是参数问题,是硬件老化。”
“那怎么办?”
“换伺服电机。”陈建国直起身,“但这批设备是德国进口的,配件得从原厂订,周期至少三个月。”
“可这批货的交期只剩一个半月了。”
陈建国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U盘,还有一摞手写的笔记。
“小赵,”他把一个黑色的U盘递过去,“这里面是厂里所有设备的核心参数,包括维修记录和调试笔记。你收好。”
小赵接过U盘,愣住。
“陈工,您这是——”
“从今天起,技术科的事,找周副厂长批。”
“陈工!”小赵急了,“周涛他根本不懂技术,上次让他调个松布机,他把参数调反了,差点把机器搞报废——”
“那是副厂长。”陈建国打断他,“他说了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陈建国接起来。
“喂,是陈建国陈工吗?我是吴总这边的跟单,姓王。吴总让我问问,退单的事——”
“已经确认了。”陈建国说,“你们跟周副厂长对接就行。”
“可那批面料的技术规范是您亲自定的啊!除了您,没人知道那些参数的标准值——”
“所以,”陈建国说,“就看周副厂长愿不愿意学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陈工,我直说了吧。你们厂换了技术对接人,我们这边不可能为了个新人重新折腾——那套标准是您花半年时间跟我们磨出来的。要么您继续负责,要么我们只能退单。”
陈建国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小赵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U盘,欲言又止。
陈建国打开手机微信,找到吴大友的对话框,打字:“吴总,这单我跟不了了。厂里换了技术负责人,我得听安排。”
发送。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建国,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刘美娟那边出啥事了?我听说你们厂今晚搞年会,她提拔了个小年轻?”
“嗯。”
“那你打算咋整?”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光有点暗。
“吴总,”他打字,“这三年来,我跟您那边签了多少技术补充协议?”
“我想想。得有个十来单吧,每单都有附件,全是你手写的。面料成分、织法参数、验收标准、售后条款——都是你定的。”
“那些附件,只有我能解释清楚。”陈建国继续打字,“要是换人,那些条款就作废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
他没再打字,按灭了屏幕。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小赵终于忍不住:“陈工,您真要走?”
“不走等着被人赶?”陈建国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工作证。蓝色的塑料壳,照片是他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没白,眼角也没皱纹。
“陈工——”小赵还想说什么。
“小赵,”陈建国打断他,“记住,客户只认活儿,不认人。只要你技术过硬,能把问题解决了,到哪儿都有饭吃。”
他把工作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你留着,以后技术科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陈工,我——”
陈建国没再听,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技术科的门还开着,灯还亮着。
他转身下楼。
走出办公楼,夜风更凉了。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手机又震,刘美娟第三个电话。
他接了。
“陈建国你跑哪儿去了?”刘美娟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从会场出来,“吴总那边说要退单,十五家的联名通知都发过来了——”
“找周涛。”陈建国说,“他是新上任的技术负责人。”
“你——”
“刘美娟。”他打断她,“这些年,厂里八成的客户是我对接的。他们的技术参数、验收标准、售后条款,全是我一手定的。我签了十二份技术附件,每份都有我的签字。”
电话那边安静了。
“周副厂长要接这个活儿,”陈建国继续说,“就看他能不能接住这个摊子。”
“陈建国,你非要这样?”
“我哪样了?”陈建国弹了弹烟灰,“我在年会上被人当众羞辱,你不仅没说话,还给他升职。现在客户要退单,你想起我来了?”
“那是两码事!周涛有冲劲,能开拓业务——”
“开拓业务?”陈建国笑了,“他连松布机的正反转都分不清,开拓什么业务?开拓怎么把客户气跑的业务?”
“你——”
“我辞职。”
陈建国挂了电话。
烟烧到了尽头,烫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刘美娟的短信。
“你回来,周涛的事我们可以谈。”
他没回。
不是不给机会。
是给过太多次了。
每次她都以为,他不会走。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
陈建国靠在后座,闭着眼。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是车间老孙发来的微信。
“陈工,周涛刚才来车间了,说要全面接管技术审核。但他连设备型号都认不全,把剑杆织机叫成喷气织机,我给他纠正,他还骂我老糊涂。”
陈建国盯着屏幕,没回。
过了几秒,又一条。
“陈工,您真要走了?”
陈建国打字:“嗯。”
发送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车开到老居民区,停在巷子口。陈建国付了钱下车,走进巷子。路灯坏了,只有远处小卖部的灯箱还亮着,映出坑坑洼洼的路面。
他住三楼,老房子,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也坏了,他摸着黑上楼,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
他按亮灯,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没洗的碗。卧室门开着,能看见床上的被子没叠。
这房子是他妈的,老太太三年前回老家了,房子就空着。他一直说租出去,但总没腾出时间。
现在好了,有地方住了。
他脱了外套,走进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包挂面,两个鸡蛋。他烧了水,把面下进去,等水开的工夫,点了根烟。
烟雾在厨房里散开,有点呛。
他想起七年前,跟刘美娟刚结婚那会儿。俩人租了个单间,晚上加班回来,就在电磁炉上煮面吃。她总说:“多卧个蛋”,他就把自己的那个蛋夹给她。
那时候穷,但踏实。
后来厂子做大了,买了房,换了车。她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他整天泡在车间,一身机油味。她说:“你洗个澡再上床”,他说“累,明天再说”。
再后来,她就不说了。
面煮好了,他盛出来,端着碗坐到沙发上。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俩在厂子开业那天拍的。她穿着红衬衫,他穿着工作服,俩人站在厂房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扣在柜子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嗡嗡的。
他掏出来看,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陈建国先生吗?我是刘厂长这边的法务,姓张。刘厂长委托我通知您,您单方面辞职需要办理正式离职手续,否则厂方有权按擅自离岗处理——”
“让她自己来找我。”陈建国说,“当面说。”
“刘厂长现在不太方便——”
“那就不办。”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碗里的面快凉了,他扒拉了两口,没什么味道。索性放下筷子,又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想起很多事。
厂子刚起步那会儿,接了个急单,要得紧。他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在车间调试设备,最后一天早上,直接晕倒在机器旁边。工人把他送到医院,挂了半天葡萄糖。醒来的时候,刘美娟坐在床边哭,说“咱不干了,回家”。
他说“没事,单子要紧”。
后来单子按时交了,客户很满意,成了长期合作伙伴。
三年前,她爸心脏病住院,手术要十万。厂里账上没钱,他把自己攒的买车钱取出来,说“先用着,不够再说”。
她说“等厂子好了,加倍还你”。
他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
去年,厂里那批进口设备出故障,德国厂家说配件要等三个月。客户催得急,他带着技术科的人拆了机器,一点一点测绘,自己加工零件。熬了五天,终于修好了。刘美娟说“给你发奖金”,最后发了两千块,说是厂里资金紧张。
他没说什么。
因为他觉得,厂子是两个人的,苦点累点,应该的。
烟烧到了头,烫了手。
他按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后墙,离得很近,能看见对面人家晾的衣服,在风里晃荡。
手机又震了。
他走回去拿起来,是吴大友的微信。
“建国,那十五家客户的联名通知,我已经发给你们厂的法务了。他们的意思很明确——要么你继续负责技术,要么他们全部退单。十五家,加起来一年二百多万的订单,不是小数目。”
陈建国盯着屏幕。
“我知道。”他打字。
“你跟哥交个底,”吴大友很快回复,“你到底咋想的?是回去,还是另起炉灶?”
陈建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吴总,”他打字,“您那边缺技术合伙人吗?”
那边沉默了一分多钟。
然后消息来了。
“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我还没想好,”陈建国继续打字,“但想试试。”
“来来,明天上午九点,我公司。带上你的技术方案,咱俩当面聊。”
“好。”
放下手机,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出了口气。
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光线惨白,照得屋里冷清清的。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涛那张得意的脸,一会儿是刘美娟在台上讲话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车间里那些机器的轰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刘美娟打来的第十三通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接通了。
“陈建国!”刘美娟的声音压着火气,“你闹够了没有?技术科的人全下班了,你知道今晚要整理什么资料吗?明天有客户要来看厂——”
“那是周副厂长的事。”陈建国说,“他不是很有本事吗?让他去接待。”
“你——”
“刘美娟,”他打断她,“你还记得前年,那批出口订单出问题,我连着三天三夜在车间改工艺。那时候你在哪?你在陪周涛见什么领导。”
“那是为了厂里的业务——”
“对,业务。”陈建国说,“你继续忙你的业务吧。”
他挂了电话,然后把刘美娟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个动作,他靠在沙发上,觉得浑身发软。
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
手机又震,是小赵。
“陈工,明天您有空吗?”
“有。”
“九点,吴总公司楼下等您?我把那台旧笔记本带上。”
“你知道吴总公司地址?”
“我问了孙师傅,他告诉我的。”
陈建国笑了。
“行,九点见。”
“陈工,”小赵的声音有点犹豫,“我要是跟着您干,算不算……背叛厂里?”
“算什么背叛?”陈建国说,“你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那……那我跟您干。”
“想好了?”
“想好了。跟着您,比在厂里看周涛脸色强。”
挂了电话,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楼下有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听着有点凄凉。
但他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点。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陈建国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条黑色的蜈蚣。
他起床,洗脸,刷牙。镜子里的男人眼袋很深,鬓角有了白头发。四十二岁,看起来像五十。
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他煎了,就着昨晚剩的馒头吃了。馒头有点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七点四十,他出门。
走到巷子口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但尾数他认得——是刘美娟那个小号,平时注册乱七八糟的东西用的。
他接了。
“陈建国,你在哪儿?”
“外面。”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刘美娟的声音很低,像在捂着嘴说话,“十五家客户联名退单,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陈建国说,“客户要退单,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他们说了,没有你的技术签字,这批货他们不要!”
“那就不要呗。”陈建国说,“周副厂长有本事,让他去谈。”
“陈建国——”
“刘美娟,”他打断她,“三年前你说,咱俩好好干,把厂子做大。我信了。现在厂子做大了,你觉得我碍事了。行,我走。但你不能让我走,还想让我给你擦屁股。”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回来,”她说,“周涛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他已经是副厂长了。你要是真觉得他行,就别来找我。”
“你——”
陈建国挂了电话。
正好有出租车经过,他招手拦下。
“师傅,去开发区。”
路上,他给吴大友发了条消息:“吴总,我八点五十到您公司。”
对方很快回:“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八点四十五分,车开到开发区一栋五层小楼前。楼是旧的,墙皮有点脱落,但门口挂着“大友外贸”的牌子,擦得很亮。
陈建国付钱下车,看见小赵已经等在门口了。小伙子还是穿着那身工作服,背着一个旧双肩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陈工!”小赵跑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早饭,豆浆油条。”
“吃过了。”
“那再吃点。”
陈建国接过袋子,豆浆还是温的。
俩人走进楼里,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见陈建国就笑:“陈工来了?吴总在楼上等您呢。”
“谢谢王姐。”
“谢啥,快上去吧。”
二楼,吴大友的办公室门开着。吴大友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建国!”他站起来,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矮胖,头发稀疏,但眼睛很亮,“来来,坐。”
陈建国和小赵在沙发上坐下。
吴大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推到陈建国面前。
“我这人直,不绕弯子。”他说,“你要是真想自己干,我出钱,算投资。你那套纺织技术,必须独家授权给我这边的供应链。你给我当技术合伙人,工资加分红。”
陈建国拿起那两张纸看,是合作意向书,条款写得很清楚。
“吴总,”他说,“启动资金我自己有。”
“嗯?”
“技术可以独家授权,但得是我控股的公司。”
吴大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小子,是不想再给人打工了?”
“打了半辈子工,”陈建国说,“想试试自己当老板。”
“行!”吴大友一拍大腿,“那你跟我说说,你想做啥产品?”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张草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
“中小纺织厂的智能排产系统。”
吴大友凑过去看。
“现在市面上做智能排产的不少,”陈建国指着草图,“但都是给大厂做的,一套系统几十万,小厂用不起。我这个不一样,按年收费,不用上硬件,有个电脑就能用。输入布料、机器、交货时间,系统自动算怎么排产最省时省料。”
吴大友摸着下巴,没说话。
“我调研了三年。”陈建国继续说,“这些年给您做技术对接,我跑过上百家小厂。他们不是不想上自动化,是上不起。他们要的不是最先进的系统,是便宜、好用、能马上上手的。”
“你一个人做得出来?”
陈建国看了小赵一眼。
“不止我一个。”他说,“我这五年带出来的技术团队,至少有三四个人能直接上手。”
“他们愿意跟你走?”
“今天之前不好说,”陈建国说,“但现在,我觉得行。”
吴大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窗外是开发区的厂房,一排排的,有些烟囱冒着白烟。
“建国,我跟你说实话。”吴大友开口,声音有点沉,“你那套纺织技术的价值,比你以为的要大。你搞出来的那套排产算法,我找人看过——在国内的小纺织厂里,能做到你那个水平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建国没接话。
“你老婆没意识到这个,”吴大友转过身,“但我意识到了。所以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求我,是我想跟你合伙。”
他走回桌前,伸出手。
“预祝咱俩合作成功。”
陈建国看着那只手,皮肤粗糙,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
他伸手握住。
“谢谢吴总。”
“别谢我,”吴大友松开手,坐回椅子上,“你们厂那边,大概啥时候会有人来找我?”
“最快今天下午。”
“行。”吴大友拿起桌上的电话,“那我让法务那边准备准备,把那十五家客户的联名通知压一压。等你公司注册好了,我帮你把订单都转过去。”
陈建国愣了愣:“吴总,您——”
“我说了,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老婆的厂子。”吴大友拍了拍他肩膀,“别让我失望。”
从吴大友公司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点暖。小赵跟在陈建国身后,一脸兴奋。
“陈工,咱真干了?”
“嗯。”
“那我下午就回厂里辞职!”
“不急,”陈建国说,“先把眼前的事弄完。”
“还有啥事?”
陈建国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孙,是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车间主任老孙的声音:“陈工,你可算来电话了。”
“厂里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乱套了呗。”老孙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周涛一大早就来车间指手画脚,结果连设备开关在哪儿都找不着。刘厂长也来了,在车间转了一圈,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啥也没说就走了。”
“你呢?想走吗?”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陈工,你真要单干?”
“真干。”
“那还用问吗?”老孙笑了,“我在这破厂干了八年,就会你教的那点东西。你要是不带我,我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那行,下午两点,老地方。”
“得嘞。”
挂了电话,小赵在旁边问:“陈工,老地方是哪儿?”
“就咱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陈建国说,“吃碗刀削面,加肉加蛋,边吃边聊。”
小赵笑了:“行,那我先去占座。”
陈建国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些厂房。有些烟囱冒着烟,有些已经停了,墙皮斑驳,像生了锈的铁皮。
十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在宏发厂了。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跟一个明白人握了手。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刘美娟那个小号。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正好有出租车经过,他招手。
“师傅,去机械厂宿舍。”
“好。”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赵发来的:“陈工,座位占好了。给您点了大碗,多加了份肉。”
陈建国笑了,回了两个字:“行。”
下午一点五十,陈建国到了那家面馆。
面馆在一条老街上,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推开门,里面摆着六张桌子,其中一张坐着小赵,对面坐着老孙。
“陈工!”老孙站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坐。”
陈建国在小赵旁边坐下。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系着围裙走过来。
“老三样?”
“嗯,老三样。”
老板转身进了后厨。老孙掏出烟,递给陈建国一根,陈建国摆手:“戒了。”
“戒了?啥时候戒的?”
“有两年了。”
老孙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陈工,厂里那摊子,你真不管了?”
“管不了。”陈建国说,“周涛现在是副厂长,他说了算。”
“他懂个屁!”老孙骂了一句,“今早来车间,指着松布机问这是不是整经机。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小赵在旁边憋着笑。
“他还让我写工作总结,要详细列出每个车间的设备情况和产能。”老孙继续说,“我写了个‘所有设备参数和技术规范均由陈工制定,具体内容需陈工本人解释’。”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你真这么写的?”
“那可不。”老孙弹了弹烟灰,“不然咋写?我写了他也看不懂。”
老板端着三碗面过来,热气腾腾的。刀削面,浇头是西红柿鸡蛋卤,上面铺着几片牛肉。
陈建国拿起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咸香,面劲道。
“陈工,”老孙边吃边说,“你那个智能排产系统,具体咋弄?”
“就是把我在厂里搞的那套算法抽出来,做成软件。”陈建国说,“小厂子买不起硬件,就用软件。输入布料种类、机器型号、交货时间,系统自动算怎么排产最省事。”
“能行吗?”
“我调研过,全国小纺织厂三百多万家,九成以上还在用土办法。有市场。”
老孙埋头吃了几口面,又抬头。
“启动资金多少?”
“我出六十万。”
“够撑多久?”
“省着点,一年。”
“一年内能挣钱不?”
“第一个版本三个月做出来,前三个月免费试用,后面开始收费。目标是一年内签下三十个客户。”
老孙不说话了,低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一碗面吃完,他把碗一推,抹了抹嘴。
“我跟你干。”
小赵在旁边乐了:“我就知道孙师傅会来!”
老孙瞪他一眼:“你小子乐啥?陈工的技术,我服。跟着他干,比在厂里受气强。”
陈建国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俩。
“那就这么定。我负责公司注册和系统架构,老孙负责车间对接和实际测试,小赵负责软件操作和客户培训。等小刘和小王那边说好了,让他们做技术支持和维护。”
“行。”老孙点头,“公司注册咋弄?”
“我去跑手续,你们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辞职的事不急,等我这边的公司执照下来再说。”
“成。”
三个人又聊了些细节,面馆里陆续来了其他客人,吵吵嚷嚷的。
陈建国去结了账,三十八块。老板找零的时候,递了根烟过来,陈建国又摆摆手。
走出面馆,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老孙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陈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后悔不?”老孙看着他,“后悔把这么多年搭进厂里?”
陈建国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没立刻回答。
“不后悔。”他说,“那些年在厂里学到的东西,是我自己的。厂子是她的,但本事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老孙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赵在旁边搓着手:“陈工,那咱们啥时候正式开始?”
“明天。”陈建国说,“明天上午我去工商局。下午你们要是有空,来我住处,咱们把技术上的事再捋捋。”
“我有空!”
“我也去。”
陈建国拍了拍他俩的肩膀。
“走了。”
“陈工慢走!”
陈建国转身,沿着老街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喂?”
“陈建国先生,我是刘厂长这边的律师,姓李。刘厂长委托我通知您,她准备提起离婚诉讼,要求分割您在职期间的技术成果所得。”
陈建国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刘厂长认为,您在宏发厂任职期间参与的所有技术研发,属于夫妻共同经营所得。她要求您签署相关财产分割协议,否则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陈建国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陈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
“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当面谈谈?”
陈建国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告诉她,”他一字一句地说,“要谈,让她自己来谈。”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雨点落下来,一滴,两滴,打在脸上,冰凉。
他没有躲,继续往前走。
回家?不,那是他妈的家。
但至少,那是他的地方。
雨下大了,陈建国走到公交站台躲雨。
站台里只有他一个人,雨水顺着棚顶边缘流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他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掏出来看,是车间的小刘发来的微信。
“陈工,周涛刚才在车间大发雷霆,说我们写的技术总结狗屁不通。他说要重新整理所有设备档案,让我们今晚加班到十二点。”
陈建国打字:“你们直接下班。”
“啊?可是周副厂长说——”
“我说下班。”
发送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他在想刚才律师说的那些话。
离婚诉讼,分割技术成果。
他想起这些年在厂里熬的夜,想起那些看不懂的德文说明书,想起为了调试一个参数在车间蹲了三天三夜。那些技术,那些算法,那些只有他懂的窍门,现在成了“夫妻共同经营所得”。
雨刷在车前窗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手机又震了,是刘美娟发来的短信。
“陈建国,我们有必要见一面。”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在哪?”
“厂里,我办公室。”
“半小时后到。”
发送完,他按灭了屏幕。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雨小了些,但还在下。他没打伞,走进雨里,走到宏发厂门口。
保安老李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工,您咋回来了?”
“有点事。”
“那……我给您开门?”
“不用,我走进去。”
他走进厂区,雨打在脸上,湿漉漉的。厂房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他听了十年的声音。
办公楼在三楼,他走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
厂长办公室的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刘美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抬头看见他,眼神复杂。
“坐。”
陈建国在对面坐下,沙发是皮的,有点凉。
“雨大,怎么不打伞?”刘美娟问。
“没事。”
两人沉默了几秒。
“律师找你了?”刘美娟开口。
“嗯。”
“那不是我的意思。”她说,“是厂里的法务——”
“厂里的法务听谁的?”
刘美娟顿了一下。
“听我的。”陈建国替她说,“没有你的授意,法务敢打那个电话?”
“陈建国,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话?”陈建国看着她,“在年会上,周涛当众说要抢我老婆,你笑着给他升职。现在律师打电话要分我的技术成果,你说不是你的意思。刘美娟,我是老实,但我不傻。”
刘美娟的脸色变了变。
“周涛的事,是我不对。”她说,“但你也得理解我,厂里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开拓市场的人——”
“开拓市场?”陈建国笑了,“他连客户的面料成分都分不清,开拓什么市场?”
“他可以学!”
“我学了十年。”陈建国说,“我用了十年,才把厂里的技术做到现在这个水平。他凭什么一来就能接我的班?凭他会说漂亮话?凭他会给你敬酒?”
“陈建国!”
“刘美娟,”陈建国站起来,“这十年,厂子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我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但现在你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配不上你了。行,我走。但你不能让我走,还想把我的东西都拿走。”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哪些是夫妻共同财产?”陈建国盯着她,“是我熬夜写出来的代码?是我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图纸?还是我跟客户磨破嘴皮子谈下来的技术标准?”
刘美娟不说话了。
“你要离婚,可以。”陈建国说,“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但技术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现在你给我打电话,还是没想过——你只是想让我回去帮你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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