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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洵走了,那个让我“马桶悟道”的“千面如来”,顺道带走了一部分的我。
电视机里,妖僧还在口念“索命梵音”,厕所里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突然看穿了整个荒诞的世界。

刘洵老师走了。

罗家英发了很长一段悼念的文字,就像当年啰嗦的“唐僧”,文中说:(刘洵)师兄属兔,享年八十七岁。

我没哭,也没发朋友圈点蜡烛。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刘洵是谁?搁现在,跟小年轻说这名字,八成得补一句“就是演李莲英那个”。但对我们这代人来说,他是那种不用记名字、光看脸就认识的人。有胡子的时候是好人,没胡子的时候是坏蛋。就这么简单。

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想说的是马桶上的那个夜晚。

具体哪一年忘了,反正过了三十五岁。那晚跟平常一样,睡不着,坐马桶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刷到《倩女幽魂2:人间道》,刘洵演的普渡慈航,披着金袈裟,化成如来佛的样子,嘴里念着索命梵音。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身体里爬满蜈蚣,全是空壳。

这个画面我看过无数遍。从初中偷看电视开始,到大学网吧包夜,再到工作后偶尔怀旧,每次看到这段都觉得瘆人。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看着普渡慈航那张佛面,突然浑身像过电一样。

一个念头砸进脑子里,可怕的真的是这个妖僧吗?是奉妖僧当国师的朝廷,是放任妖怪把满朝文武蛀成空壳的昏君,才对吧?

左千户一个凡人,凭一己之力对抗邪魔和整个朝廷,最后遍体鳞伤、灰飞烟灭。小时候觉得他是英雄。那天晚上才想明白,从只会服从命令的朝廷鹰犬,变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左千户,他还能活吗?

我坐在马桶上,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一种“龙场悟道”的幻觉和快感冲上脑门。

但没持续三分钟,就迅速凉透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看穿了又能怎样呢?我都这把年纪了,一事无成,没当过主角,一次都没有。在学校里当小透明,在单位里当边缘人,在生活里当受气包……我成了小时候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深夜,坐在马桶上“悟道”,天亮后继续挤地铁,还贷款,写PPT,被领导骂废物,年轻人背后蛐蛐的“中登”。

那个马桶上的顿悟,除了让我失眠到凌晨三点,没改变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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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也是刘洵老师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了。不是那些经典角色,不是黄麒英的儒雅、白云禅师的慈悲、贾廷的阴鸷、李莲英的跋扈,而是普渡慈航这个角色,让我在某个深夜,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某种真相。

看清之后,虽然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至少,我还能看清。

这就够了。

说起来,刘洵老师这辈子也挺“配角”的。六岁学京剧,师从李万春、盖叫天这些大师,十九岁就成了中国京剧院最年轻的教师。五十年代就站在讲台上,一教就是二十多年。

1980年他南下香港,去演艺学院教书。罗家英、汪明荃都跟他学过戏。罗家英在悼文里写:“我后半生的艺术成就脱胎换骨,皆赖刘老师之功。”能让一个成名的角儿说出这种话,这是什么分量?

后来他四十七岁才被徐克拉去拍电影,演了一辈子配角,拍了六十二部,从没当过主角,从没拿过奖。可你看哪一部有他的电影,他不是把主角的风头抢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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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上胡子,他是《黄飞鸿》里的黄麒英,儒雅开明,一身正气;是《太极张三丰》里的觉远大师,把君宝当亲儿子疼;是《倩女幽魂3》里的白云禅师,舍身殉道,死得让人心碎。

撕了胡子,他是《新龙门客栈》里的贾廷,笑里藏刀,看得你后背发凉;是《九品芝麻官》里的李莲英,一句“你好大的官威呀”成了永恒的经典;是《笑傲江湖》里的古今福,把一个太监的阴鸷演到骨子里。

坊间有句话我特别喜欢:“演好人能成佛,演坏人能成魔。”这就是刘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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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厉害之处在哪儿?在于他让你相信。他演好人的时候,你就觉得这世上真有慈悲这回事;他演坏人的时候,你就明白这世道就是这么操蛋。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在告诉你:人可以有很多面,但你得看清楚每一面。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代人的世界观,有多少是被这帮黄金配角塑造的?小时候看他们演的忠奸善恶,模模糊糊懂了什么叫是非;长大了再看,才发现他们演的不是戏,是人生。主角负责理想,配角负责真相。

刘洵老师有一次说自己这辈子“一无所有,又什么都经历过”。当时觉得这句话真洒脱,过了四十岁,我才品出里面的滋味。

一个横跨京剧、粤剧、电影三界的大师,到老说自己一无所有。他什么都经历过,舞台上的荣光,银幕上的掌声,梨园里的传承。但他什么都不要。

2019年,他终于拿了一个奖——香港演艺学院荣誉院士。不是金像奖金马奖,是一个学院的荣誉。但我觉得,这比任何电影奖都配他。因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身份,从来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老师。他教了一辈子戏,教出了一整代粤剧名角,晚年身体都不太好了,还在教康华、陈嘉鸣。这种人,用什么奖来评价都是低估了他。

罗家英说:“他的离世,京剧老一辈的大师又少一人,香港粤剧界受益不浅。”

我们失去的是一个演员,香港粤剧界失去的是一位奠基人。

而我们这些普通观众,失去的是什么呢?是黄麒英的正气,是白云禅师的慈悲,是贾廷的阴鸷,是李莲英的跋扈。是那个粘上胡子就是好人、撕了胡子就是坏蛋的“千面如来”。

还有那个让我在深夜马桶上悟道,第二天继续面对糟烂生活的普渡慈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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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家里那个不太说话的长辈,你觉得他会一直在,直到他走了,你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在那儿,你早就习惯了。

刘洵老师带走的,不仅是他的京剧功底、他的粤剧火种、他的银幕魂魄,还带走了一部分的我。那个还在录像厅看港片,在客厅偷看电视,在深夜马桶上,以为悟到了天机的、可笑又珍贵的我。

我们悼念的,不止是他,还有那个曾经被他陪伴过、影响过的、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千面如来归位了。

刘老师,谢谢您。谢谢您用那些佛与魔的角色,教会一个平凡的少年怎样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分辨善恶。虽然我没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但至少,我还能坐在马桶上,看清一些事情。

虽然看清之后,天亮还是得挤地铁。

可这就够了。

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