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电脑前改着第八版的广告文案。

深圳十月的夜晚,窗外霓虹闪烁,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叫林晚星,今年29岁,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月薪8000块。

这个收入在深圳只能算勉强糊口,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刚够我过最基本的生活。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母亲林秀芳这个时间打视频过来,十有八九又是催婚的事。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屏幕上出现母亲的脸,背景是医院白色的走廊。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母亲的脸色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急切。

我立刻追问她怎么在医院,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母亲摆摆手说只是例行检查,让我别大惊小怪,然后话锋一转就说起了相亲的事。

她说给我找了个特别好的对象,是飞行员,年薪136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炸开。

我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136万是什么概念,那是我十七年的工资总和。

但紧接着母亲说的下一句话就让我冷静下来,那个男人一年只能回家一次。

我当时就想挂电话。

年薪再高有什么用,一年只见一次面,这不就是变相守活寡吗。

母亲大概看出了我的抗拒,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她说晚星啊,妈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你就当是给妈一个交代好不好。

这句话让我浑身一僵。

我盯着屏幕里母亲的脸,想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蹄,但母亲很快就调整了情绪,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那个飞行员的事。

说他家境好,人品好,虽然工作忙但收入稳定,最重要的是他诚心想找个对象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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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想要拒绝,但最终只是说让我考虑考虑。

挂掉电话后,坐在我旁边工位的同事Amy凑了过来。

她刚才全程偷听,此刻一脸艳羡地说136万啊姐,这比咱们老板一年赚得都多。

Amy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加班的女同事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个数字的心动,又有对一年只见一次面的抗拒,更多的是对母亲那句话的不安。

妈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01

三天后的周六下午,我出现在深圳湾某家高档茶馆的包厢门口。

这是一家主打私密性的茶馆,装修古朴雅致,包厢隔音效果很好,是深圳相亲圈里的热门地点。

我特意打扮了一番,化了个淡妆,穿了件米色的连衣裙,配上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虽然称不上惊艳,但至少拿得出手。

29岁的年纪在深圳相亲市场上已经算大龄了,但我还没到完全放弃外貌管理的地步。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坐在包厢里喝着服务员倒的白开水,脑子里想象着待会儿要见面的人。

按照母亲的描述,这个叫顾晨曦的男人今年33岁,是国内某大型航空公司的机长,收入高,家境也不错。

我在心里给他勾勒了一个形象,应该是那种高大帅气,西装革履,眼神坚定的精英男士。

毕竟是开飞机的,总不能长得歪瓜裂枣吧。

但当包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进来的男人确实叫顾晨曦,但他和我想象中的形象天差地别。

他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不算矮但也谈不上高大,身材偏瘦甚至有些单薄,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水洗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

他的皮肤因为常年在高空受日晒显得有些黝黑,眼角有明显的疲惫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岁。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虽然明亮,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孤独。

这就是年薪136万的机长。

我努力控制住脸上失望的表情,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顾晨曦走到我对面坐下,他没有像其他相亲对象那样客套地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他说不好意思,他可能不是我期待的样子。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晨曦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说他看得出我眼里的失望很清楚。

他说相亲这种事,外貌是第一关,这个他理解。

我的脸刷地红了,想要辩解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没说错,我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望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我正想找个台阶下,顾晨曦却挥手打断了我,说别解释了,咱们开门见山谈条件吧,节省彼此时间。

这种直白的态度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见过的相亲对象不少,但像他这样直接的还是头一个。

大部分男人在相亲的时候都会装模作样地客套一番,哪怕心里一百个不乐意,表面上也要维持基本的礼貌。

但顾晨曦的态度里没有半点虚伪,反倒让我生不出气来。

他点了一壶茶,给我倒了一杯,然后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说在谈条件之前,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我下意识问是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问我母亲的病情,她告诉我了吗。

那一刻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在发抖,问他什么病情。

顾晨曦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说抱歉,他以为我知道。

我猛地站起来,茶杯被我碰倒,茶水洒了一桌,我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顾晨曦,逼问他我妈到底怎么了。

我的声音在颤抖,眼眶已经发红。

顾晨曦也站了起来,他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这个问题应该由伯母亲口告诉我。

我慌乱地掏出手机想要打给母亲,手指抖得连密码都按错了好几次。

顾晨曦伸手按住了我的手机,说先别打,伯母不想让我担心,才瞒着我安排这次相亲。

我红着眼睛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问他是不是来同情我的,可怜我是单亲家庭,母亲又病重。

顾晨曦摇了摇头,说不是同情,他是来谈一笔交易的。

我被他这话气笑了,问什么交易。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场互惠互利的婚姻。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荒唐至极。

我冲出了茶馆,也不管顾晨曦在身后叫我,直接打车去了母亲住的医院。

车上我给母亲打了十几通电话,全都没人接。

我的心慌得厉害,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乱窜。

到了医院,我直奔住院部,在护士站问到了母亲的病房号。

但走到病房门口我却停住了脚步,我看见母亲正坐在病床上输液,她的头发比上次视频时又白了不少,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正在和护士说着什么,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在我看来是那么勉强和苍白。

我站在门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放学的路上,想起她为了供我上大学每天打两份工,想起她在我工作受挫时给我煮的那碗热腾腾的面条。

现在她病成这样,却还在为我的婚事操心,还要瞒着我怕我担心。

我用力擦了擦眼泪,推门走了进去。

母亲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慌乱,立刻问我怎么来了,相亲不是今天下午吗。

我走到她床边,声音很平静,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想要糊弄过去,但我的眼神让她明白这次糊弄不过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是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

胰腺癌晚期,这几乎就是死刑判决书。

我问她还有多长时间,她说医生的估计是一年左右。

一年。

我蹲在病床边,抱着母亲的腿放声大哭。

我哭着说我不要什么飞行员,我只要她好好的,我说我可以不结婚,我可以一辈子陪着她。

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她说傻孩子,人总是要走的,她只是走得比别人早一点。

她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29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她死了以后谁来照顾我,谁给我撑腰。

她说所以我一定要答应她,认真考虑顾晨曦。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和不舍。

我问她为什么偏偏是顾晨曦,她是不是被那136万给骗了。

母亲摇摇头,说她没被骗,顾晨曦是她闺蜜的儿子,两家认识二十多年了。

我愣住了,这个信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母亲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更加震惊。

她说顾晨曦的母亲王慧君是她从小到大的闺蜜,两个人的关系好得像亲姐妹一样。

三个月前,王慧君突然查出肺癌晚期,走得很快,临终前拉着母亲的手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顾晨曦。

王慧君说顾晨曦因为工作性质特殊,一年到头在天上飞,根本没时间谈恋爱,相过好几次亲都失败了,因为没有女孩愿意嫁给一个一年只能回家一次的男人。

王慧君最后的遗愿就是希望儿子能找到一个愿意等他的女孩,能有个家。

母亲说她当时就想到了我,她觉得我和顾晨曦很合适。

我苦笑着问哪里合适,一个一年到头见不到面的婚姻有什么意义。

母亲握着我的手,说晚星,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妈真的没有时间了。

她说这是她和王慧君两个人最后的心愿,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陪伴。

她说就算是为了她,也求我去试一试。

我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02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急匆匆赶路的人。

我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顾晨曦发来的消息,问我方不方便见一面。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回复了好。

他给我发了个定位,是深圳湾的海边。

我让司机改道去了那里。

到达海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顾晨曦站在栏杆边,海风吹起他的T恤,他就那么站着,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我走到他身边,谁都没先开口,就这么并排站着看海。

过了很久,顾晨曦才开口说对不起,说他不该在茶馆那么冒失地提起我母亲的病。

我摇摇头说没关系,反正我迟早会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伯母跟他说了她的病情,还说了她最后的心愿。

我低着头没说话。

顾晨曦继续说,他的母亲三个月前去世了,临终前也是同样的嘱托。

他说他和我都是失去至亲的人,或者即将失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种压抑着的悲伤。

我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

顾晨曦说他今天来相亲,不是因为真的想结婚,而是因为这是母亲的遗愿,他想完成。

但见到我之后,他改变主意了。

我问他改变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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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面对我,说他想跟我做个交易,一场互惠互利的婚姻。

他说他需要一个合法的妻子,来完成母亲的遗愿,让父亲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我需要一个经济支柱,让母亲安心离开,以后的生活也有保障。

他说我们可以签协议,保障彼此的权益,等到时机成熟,如果我想离婚,他不会阻拦。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问他就不怕我是冲着他的钱去的。

顾晨曦苦笑了一下,说如果钱能买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愿意花。

我追问他想要什么。

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沉默了很久才说,他想要一个可以等他的人,一个让他觉得回家有意义的理由。

他转头看我,说但他有三个条件。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问是什么条件。

顾晨曦摇摇头,说先别急着问,让我先考虑清楚,是否愿意接受这种婚姻模式。

他说一年只回家一次,意味着我会有很长时间是一个人生活,没有人陪我过节,没有人陪我生病,没有人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说这种婚姻对女人来说太不公平,他不想耽误我。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

我说让我回去想想。

顾晨曦点点头,说不管我的决定是什么,他都尊重。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出现母亲憔悴的脸,病历上那个刺眼的晚期两个字,还有顾晨曦眼里的孤独。

我问自己,我愿意接受这样一场交易婚姻吗。

29岁,工作不温不火,感情一片空白,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这些年全靠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现在母亲时日无多,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嫁人。

如果我答应了顾晨曦,至少母亲能安心离开,我以后的生活也有保障。

但如果我拒绝,我还能有多少时间去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母亲还能等多久。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一周后,我主动给顾晨曦打了电话,说我答应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晨曦的声音传来,问我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让他说出那三个条件。

顾晨曦约我在上次那家茶馆见面。

这次我没有化妆,也没有特意打扮,就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去了。

顾晨曦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他面前摆着两杯茶,看到我进来,站起身给我拉开椅子。

我坐下后,他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直接开口说第一个条件。

他说结婚后,我要搬去和他父亲一起住。

我愣了一下,这个条件倒是出乎意料。

我问为什么。

顾晨曦解释说他父亲今年65岁,独居,身体虽然还算健康,但他不放心老人一个人生活。

他说他父亲脾气很古怪,不好相处,上一任女友就是因为受不了他父亲的挑剔才分手的。

我听完笑了,说我妈性格也不好相处,但她教会了我如何和难搞的人打交道。

顾晨曦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说我比他想象中要坚强。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露出接近微笑的表情,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我问他第二个和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顾晨曦说第二个条件等我们结婚后再说,第三个条件,要等时机成熟才能说。

我皱眉问为什么要分开说。

他解释说因为第二个条件需要我们建立基本的信任后才能谈,第三个条件是他最想要的,但也是最难开口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说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开始办理结婚需要的各种手续。

母亲得知我答应嫁给顾晨曦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一直流,说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陪着母亲去拍了婚纱照,虽然照片里只有我和顾晨曦两个人,但母亲坚持要去现场看着。

拍照那天,顾晨曦穿着西装出现,和平时那个穿T恤牛仔裤的他判若两人。

他身材虽然偏瘦,但穿上西装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有种清隽儒雅的味道。

摄影师让我们摆各种亲密的姿势,我有些不自在,身体僵硬。

顾晨曦低声在我耳边说放松点,我们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我反倒放松了下来。

拍完照后,母亲拉着顾晨曦说了很多话,让他以后要好好照顾我,说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坚强,其实内心很脆弱。

顾晨曦认真地点头,说他会的。

那一刻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领证那天很平淡,没有什么仪式感,就是在民政局走了个流程。

拿到红本本的时候,顾晨曦看着上面的照片,说这大概是他人生中做过最冲动的决定。

我问他后悔吗。

他摇摇头说不后悔,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们没有办婚礼,母亲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参加那种热闹的场合了。

她只是在医院的病房里,拉着我和顾晨曦的手,说了一些祝福的话。

那天晚上,顾晨曦开车送我去他家。

车上我们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到了小区门口,顾晨曦停下车,转头对我说他明天就要归队了,接下来的三个月都不会回来。

他说这段时间里,我要适应和他父亲的相处,有什么问题随时给他打电话。

我点点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下车后,顾晨曦帮我提着行李上楼,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材高大,腰板挺直,眼神犀利。

这就是顾晨曦的父亲,顾志远。

顾志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顾晨曦有些尴尬地说他父亲就是这个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笑着说没关系,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磨合。

顾晨曦离开后,我站在这个陌生的家里,看着满屋子的飞机模型和航空杂志,心里五味杂陈。

顾志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主动走过去打招呼,说爸,以后请多多关照。

顾志远终于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能待多久。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志远站起身,说之前那几个女的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一个个都跑了,他看我也待不长。

说完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顾晨曦说的不好相处,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我的猜测。

顾志远处处挑剔我,说我做的菜太咸,拖地不干净,说话声音太大影响他休息。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准备早餐,晚上下班后要做晚饭打扫卫生,还要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太大声响。

有一次我感冒了,在家休息,顾志远竟然说我是装病偷懒。

我当时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忍住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我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天晚上,顾志远又开始挑剔我炒的菜太油腻,说他吃不下。

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站起来,问他是不是故意刁难我,想让我知难而退。

顾志远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红着眼睛说,如果他真的不接受我,我现在就走,成全他儿子去找真爱。

但我妈的遗憾,我会记一辈子。

说完我转身要走,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顾志远突然叫住我,声音有些颤抖。

他说站住。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顾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他说我让他想起了晨曦的妈妈。

我转过身,看见这个一向冷漠的老人眼眶竟然红了。

顾志远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地说他不是不喜欢我,他是怕。

我问他怕什么。

他说怕我也像她一样,等不到晨曦落地,就先走了。

原来顾晨曦的母亲王慧君当年也是这样,独自在家等着儿子休假回来。

结果在儿子即将落地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心脏病发,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顾晨曦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顾志远说从那以后,他就无法原谅自己,也对儿子的工作充满了怨恨。

他说他不是在刁难我,他只是想测试我能不能承受这种孤独和等待。

因为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痛苦。

我听完他的话,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

我走到顾志远面前,说爸,我理解您的担心,但我既然答应了晨曦,就不会轻易离开。

我说我妈也快不行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有个家,我不能让她失望。

顾志远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泪光。

他伸出手拉住我,声音哽咽地说对不起,是他太过分了。

从那天起,顾志远对我的态度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挑剔我做的饭菜,反而会主动帮我打下手,甚至开始教我做一些顾晨曦爱吃的菜。

他说晨曦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妈妈做的红烧肉,如果我学会了,等晨曦回来可以做给他吃。

我跟着顾志远学做菜的时候,他会跟我讲很多关于顾晨曦的事。

他说晨曦从小就想当飞行员,那是受他的影响,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是飞行员。

他说晨曦很优秀,但也很孤独,因为这份工作注定他无法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他说他一直担心晨曦会孤独终老,现在有了我,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听着顾志远的话,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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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意识到,这场婚姻不仅仅是一场交易,它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和寄托。

三个月后的某个深夜,我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医院的号码。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接通电话,那边传来护士急促的声音,说我母亲病危,让我马上赶去医院。

我披上外套冲出家门,连顾志远的呼喊都没听见。

打车到医院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病房,母亲已经陷入昏迷,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医生说她的情况很不好,随时可能走,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妈,求她不要走,求她再等等我。

但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我想起顾晨曦,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哽咽着说我妈快不行了。

顾晨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说他现在正在飞洛杉矶的航线,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回国。

他说他会立刻申请紧急销假,让我一定要坚持住。

我说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一夜我守在母亲床边,一刻都不敢合眼。

第二天凌晨五点,母亲的心跳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冲进来抢救,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母亲走了,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抱着母亲的身体嚎啕大哭,所有的坚强在那一刻全部崩塌。

顾晨曦没能赶上母亲的葬礼。

我一个人操办了所有事情,选墓地,布置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

顾志远一直陪在我身边,他虽然话不多,但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母亲下葬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我站在墓前,看着母亲的照片,心里空荡荡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顾晨曦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布满血丝。

他跑到墓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说伯母对不起,他来晚了。

然后他转向我,声音哽咽地说对不起,他没能陪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突然就哭不出来了。

我摇摇头说不怪他,他已经尽力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就是嫁给飞行员的代价。

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可能不在身边。

但我不怪他,因为他的职责是保护几百名乘客的安全,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03

母亲去世后的一个月,顾晨曦提出要和我正式举办一个婚礼。

他说虽然我们领了证,但没有婚礼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说他想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妻子。

我拒绝了。

我说现在我没有心情办婚礼,况且这场婚姻本来就只是一场交易,何必搞得那么正式。

顾晨曦听完我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那就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

白天去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和顾志远一起吃完饭后就回房间,日子过得机械而空洞。

顾晨曦在家待了一周就又归队了。

临走前他给我留了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一百万,让我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着。

我接过卡,心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顾志远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对,几次想要开导我,但都被我敷衍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书房,给我看了一个视频。

那是王慧君生前录的一段话,是留给顾晨曦的。

视频里的王慧君已经病得很重,但她还是努力地对着镜头微笑。

她说晨曦,妈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你结婚,但妈妈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一个愿意等你的好姑娘。

她说飞行员这份工作很特殊,你的妻子会很辛苦,会有很长时间是一个人,妈妈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她,不要让她受委屈。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的妻子觉得撑不下去了,想要离开,你不要怪她,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她应该承受的。

视频看完后,我哭得停不下来。

顾志远拍拍我的肩膀,说晚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生活还要继续。

他说晨曦是个好孩子,虽然他不善于表达,但他是真心想要和我一起过日子的。

他说我既然答应了这场婚姻,就要给彼此一个机会,不然对谁都不公平。

我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的状态。

我开始学着做顾晨曦爱吃的菜,开始在家里摆上他的照片,开始每天给他发消息分享生活中的小事。

顾晨曦的回复虽然简短,但能感觉到他的用心。

他会在落地后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会在休息时给我打视频电话,会记得我提过的每一件小事。

有一次我无意中说起想吃老家的一种小吃,结果一周后就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装的正是那种小吃。

原来顾晨曦专门托人从老家买了寄过来。

还有一次我生病发烧,自己在家输液,发了条朋友圈。

结果半小时后顾志远就赶回来了,说是顾晨曦给他打电话,让他赶紧回家照顾我。

这些细节慢慢地温暖了我的心。

我开始意识到,虽然顾晨曦不能时刻陪在我身边,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我,照顾我。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我们结婚八个月的时候。

这八个月里,我和顾晨曦真正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周。

但我们通过电话和视频,反倒培养出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我开始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顾晨曦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我开始习惯在航班动态网站上查他的航班,确认他安全落地后才能安心。

我开始习惯在他飞行的时候,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祷。

我开始习惯把他当成我真正的丈夫,而不仅仅是一场交易的对象。

有一天晚上,顾晨曦突然视频通话过来。

接通后,看见他坐在酒店房间里,脸色看起来很疲惫。

他说晚星,他有件事要告诉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顾晨曦摇摇头,说他的年假批下来了,下个月可以回家一个月。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说那太好了,我一定好好准备,等他回来。

顾晨曦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开口说了。

他说公司临时安排他参加一个国际培训,如果通过,他就能提前两年转到地面工作。

但培训的时间和年假冲突,他必须做出选择。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晨曦继续说,他知道这八个月我一个人很辛苦,他本来打算回来好好陪陪我。

但如果错过这次培训机会,他就要再等两年才能转地面。

那意味着我们还要继续这种聚少离多的生活两年。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所以想问问我的意见。

我看着屏幕里的顾晨曦,他的眼里满是歉意和不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说那你就去参加培训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顾晨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晚星,我知道你委屈了。

他说等这次培训结束,他就会告诉我第三个条件。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问他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顾晨曦看着我,眼里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说这八个月,我一个人撑得很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他说他知道我一直在等他说出第三个条件。

他说其实第三个条件才是他最想要的,但他一直不敢说,怕我不答应。

我紧张地问到底是什么。

顾晨曦正要开口,背景里突然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提醒他该登机了。

他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我急得大喊,说我听不清。

顾晨曦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但我只能看见他在说话,却听不见声音。

然后屏幕突然黑了,视频通话被挂断。

我立刻回拨过去,但那边一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我握着手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八个月的委屈,思念,煎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我不知道第三个条件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即使他一年只回家一次,即使我要独自面对所有的孤独和等待。

因为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爱上了他。

那个在茶馆里直白到近乎冷漠的男人,那个在母亲墓前跪下道歉的男人,那个记得我所有小心思的男人。

我爱上了顾晨曦。

可是他不知道,我也没有勇气告诉他。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在等顾晨曦的消息。

但他那边似乎很忙,除了每天一条报平安的消息,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我几次想要主动问他培训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他会觉得我在催他,怕他会认为我是在抱怨。

就这样煎熬地过了一个月,某天晚上,顾志远突然神秘地让我第二天请假。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惊喜。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门铃就响了。

我去开门,看见顾晨曦站在门外。

他瘦了一圈,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但眼里却闪着光。

我愣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顾晨曦冲我笑了笑,说他回来了。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也不管形象了,直接扑进他怀里。

顾晨曦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对不起,让我等太久了。

我摇着头,说没关系,他回来就好。

我们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顾志远咳嗽了一声,说你们要抱到什么时候,饭都凉了。

我这才不好意思地从顾晨曦怀里挣脱出来,脸红得像番茄。

吃饭的时候,顾晨曦告诉我,他的培训结束了,而且成绩很好。

公司决定提前让他转到地面,担任飞行训练教员。

这意味着他以后不用再飞长途了,可以每天回家。

我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我问他是真的吗,他说当然是真的,他不会骗我。

顾志远在旁边笑着说,这小子为了能早点转地面,这一个月玩命似的学习训练,把自己累成这样。

我看着顾晨曦消瘦的脸,心疼得眼眶又红了。

吃完饭,顾志远很识相地回了自己房间,留下我和顾晨曦单独相处。

我们坐在沙发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顾晨曦突然站起来,说他有东西要给我。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然后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我惊讶地捂住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顾晨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款式简单却很精致。

他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说林晚星,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开始于一场交易,但这八个月来,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我了。

他说每次落地后看到我的消息,是他最开心的时刻。

他说每次视频通话看到我的脸,是他最大的安慰。

他说他想把这场交易变成真正的婚姻。

他说他想告诉我第三个条件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顾晨曦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我做梦都想听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