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腔▻▻▻
浸入式戏剧《不眠之夜》8月底就要正式收官。而今年正好是这部剧落地上海的第十个年头。
在充满希区柯克电影氛围的逼真场景里游走,随角色一起沉浸于舞台现场锻造的电影式语言中,这是坊间对《不眠之夜》青睐有加的原因。
电影和其他艺术载体充分跨界,会是什么样子?
今天请来上海著名影评人独孤岛主来一聊《不眠之夜》的特殊之处。
——锵稿主编 徐元
本文转自:锵稿
《不眠之夜》:如何在虚拟时代维护具身体验
文/独孤岛主
作者介绍:独孤岛主,电影学博士,高校教师。
穿过曲折昏暗的甬道,进入一个有似大卫·林奇《双峰镇》的时空临界一般被暗红气氛笼罩的“曼德雷酒吧”,与同行友人听melody诵唱。小酌一杯后,时间顺序上可能属于第二点梯队的“漫游灵”观众被引入到候场区,有点出乎意料地,同行的观众会被分隔开来,一路进入一座黑箱电梯,去向一个从地理到心理都暂时匿身的“未知”(后来发现是进入了5楼《白蛇传》的支线区域-竹林),另一队则进入了《麦克白》的主线场景,成为将在两个小时内两次循环的主线人物行动的看客,追随着主人公上楼、下楼、悲伤、绝望、游走,完成剧内角色与局外观众双重假定考验的沉浸体验。
大卫·林奇《双峰镇》场景
以上是发生在某夜上海麦金侬酒店、浸入式戏剧《不眠之夜》上海版上演第十年之际的场景,如今体验更丰富多元的多档幽灵路线,聚焦于观众与特定演员的一对一互动体验,同时保持《不眠之夜》的完整故事线索与既定节奏,令观众在主要人物的循环剧情中得以比较舒适地穿梭于不同线索,增强十年来累积的资深用户自身黏性,也部分回应了突飞猛进的数智时代对观众欣赏戏剧体验更富挑战性的需求。
《不眠之夜》剧照—摄影师 Nico deRough
四分之一世纪前英国青年导演菲利克斯·巴雷特对镜框式舞台形制质疑的观念,而今发展成在不同的国家与地区,结合开放式的戏剧表演形式、因地制宜的建筑内部空间及在地文化,成功转化成为真正开源、多义、体验累加型的戏剧综合体。
观众进入麦金侬酒店,赖以获取最大体验快感的正是在浸没在角色的动线中时,随他/她穿越的逼实复古场景以及透过表演与光电结合进而透发的跨媒介体验。在越来越虚拟化、原子化的世界,观众得以透过这些体验反省自身的存在。
《不眠之夜》剧照—摄影师 江帆
以我个人观看的游历过程而言,是作为忠实跟定主人公麦克白的“漫游灵”身份入场的,在观众全员面具、进入“幽灵视角”微观姿态的前提下,跟随麦克白经历全程被诱惑、弑君、遭反噬的全过程,期间经过的景(或都可被认为是包含整个内部空间的大型装置体)包括卧室、花园、竹林、舞厅等。其中布置颇具民国或欧西风格的内部起居空间,带有浓厚的希区柯克《精神病患者》motel酒店质感,这种设计应该并非偶然,在后续随麦克白进入灯光耀目的林中时,烟弥雾漫的眼目景观,又令人联想到希区柯克至具氛围营建趣味的《蝴蝶梦》。这两部分别出品于上世纪60与40年代的电影具象外化了一代悬念大导内心中对“恐惧”的敏感,置身场景中的观众,很难不对这两段基本上跳脱出主线剧情的临场幽微产生切身感知,而这感知,正因了不同线索的交汇而带出茫茫的未知。
《精神病患者》场景
《不眠之夜》剧照—摄影师 江帆
电影语汇结合戏剧舞台,并非新鲜事,最直接的呈现方法就是以投影方式于舞台上呈现丰富画面精神或极具情节性的景观或场面。《不眠之夜》直接跳出此类相对生硬的融媒触发机制,将“沉浸式”的悬念氛围直接搬至体验现场,正因为观众切体“介身”于现场,“已知”角色的部分或全部行迹,方能令具象的场景更具聚焦体验的快感。
在跟随麦克白行动路线过程中,他与麦克白夫人常于不同环境场景中大秀舞蹈,舞动轨迹直接穿过观众人群,与戴着面具的“众灵”擦身而过,甚至可能根据人群的站位调整走位。作为观众,事实上在此过程中是将自己的眼目化为摄影机镜头,将日常双眼观看世界的“长镜头”生理机能移位并凸显于浸没式场景中,搭配回返经典电影时代的有效视觉/触觉景观(部分场景凭借触觉既可给予观众有效的“非虚拟现实”质感),实现了在互动性欠奉的传统影院架构下对仅有制作方能够生产的“长镜头”美学的接收方赋权,镜头内容、长度、运动、走位,皆有观众本身决定,在此基础上与角色产生的互动,不仅打破戏剧意义上的“第四堵墙”,也直接将第七艺术的制作/观看藩篱一并摧毁。
《不眠之夜》剧照—摄影师 江帆
收放自如,不仅体现在《不眠之夜》高度精确的时空调度与极具哲思的现代舞蹈表演中,也呈现于本剧游走在戏剧/电影本体过程中的表现张力。极具仪式感的“三巫献祭”与“长桌晚宴”,充分调用电影本体意义上的“抽帧”与“升格”手段,非但将演员的表演还原成为对观众眼中“放映速度”的控制过程,更直接勾连到极具古典主义色彩的“胶片时代”物理特征。献祭段落中,动用金属乐与强光闪烁,将场景中人物的运动切割成为胶片意义上的单帧画面,以相对静止的区隔瞬间组成这一场面的动人心魄。晚宴场景,在我的亲历路线中,出现了两次,结局不同,形式同构:长桌上坐着麦克白与贵胄、敌手甚至幽灵,人物以身体控制的形式演出电影升格(也即是慢动作)效果,在相对时间意义上漫长的动作互动中,呈现极具宿命意味的延宕戏氛。当观众自不同支线最终汇笼到终局场景中时,追随角色的循环与自身步过的故事线索皆告一段落,长桌上的命运之轮再次流动,人如飞砂风中转,在浩浩荡荡的声画中,完成了故事的闭环。
《不眠之夜》剧照—摄影师 郭濮源
若在人物各行其是的故事发展部分,《不眠之夜》的表演尚且是舞台的演出模态延伸,那么到了后来,随着“展演”硬件的加入,戏剧舞台与电影景框非但越来越难以区分,且这一美学交互逐渐深印于每一个注目于此的“幽灵”亦即观众自身的行动之中。
在“后戏剧剧场”时代,故事的主导性被消弭的同时,观众的主观体验也随诸多元媒体的发展而越发重要。而在似乎有消除人类存在的物理痕迹趋势的“虚拟时代”,打造颇具反省精神的观众具身化体验,正是《不眠之夜》深度结合电影本体手法,对狂飙前行的艺术光景多情地挽留与无情地审视。透视麦克白或白蛇,此际已经不太重要,你我在此,且确信身在此处,似乎具有了超越文本、载体、刻板想象等既成事实之上的全新意义。对此的感知,也是艺术理想的一种妥帖安现。
编辑/徐元
排版/八子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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