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城二楼的香薰店里,我正和冯总面对面站着。
他手里拿着我挑的檀香蜡烛,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
“小许,你说你老公被外派到印度?”
“对啊,都三年多了。”我点头。
冯总把蜡烛放回架子上,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等等,”他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是胡立辉对吧?他2019年10月就自己离职了,还拿走了一套客户资料。”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可我顾不上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01
胡立辉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我送他到机场,他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我一眼。
“欢馨,你等我。”他说,“十年后回来,我给你补办一个像样的婚礼。”
那时候我们结婚刚两年,连酒席都没舍得摆,领了证就凑合过了。
我站在安检口外面,一直朝他挥手,直到他的背影挤进人群里。
那天我哭了一整天。
不是委屈,是舍不得。
胡立辉是我自己挑的。
他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对我好。
下班回家会把我的拖鞋摆好,我生病了半夜跑去给我买药。
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都是他交的,从没让我操过心。
他说公司外派他去印度,十年,工资翻两倍。他想去,因为想让我过上好日子。
“十年后回来,咱们换个大房子,给你买辆车。”他在电话里说。
我说好,我等你。
他走后的第一个月,最难熬。
我一个人睡那张双人床,总觉得另一边的被子会动。半夜醒了会下意识伸手摸一摸,空的。
视频的时候,他的画面老是卡,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印度网络……不好……”他说,“这里买……买不到中国的卡……”
我信了。
我从来没怀疑过。
那段时间我妈经常打电话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总说挺好的,什么都好。
其实不好。
有一次家里水管爆了,我蹲在厨房里,水漫了一地,我拿着扳手不知道该拧哪。
最后是楼下大哥上来帮忙修好的。
我打电话告诉胡立辉,他在那头笑了笑:“你辛苦了。”
就这一句话,我又哭了。
我觉得值得,因为他懂我难。
每个月15号,他会打钱回来。有时三千,有时五千。
我看着银行短信,觉得日子有盼头。
十年是挺长,但人活着,不就是靠盼头撑着吗?
头一年过年他没回来,说是项目走不开。
我一个人回娘家,我妈看着我就叹气。
“欢馨,你瘦了。”
我说没有,我胖了好几斤。
其实我瘦了八斤。
我妈让我多吃点,说她心疼。
我不敢看她眼睛,怕一看就绷不住了。
那时候我多傻啊,傻到觉得时光会善待我。
傻到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02
婆婆杨玉琼是第三个月开始来我这住的。
她说是怕我一个人孤单,来陪陪我。
我没想太多,觉得人家关心我,我该感激。
婆婆来了以后,每天给我做饭。
她厨艺一般,但做得认真。
我下班回家,桌上总摆着热饭热菜。
说实话,那段时间她确实帮了我不少忙。
但有件事我一直觉得怪怪的。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婆婆会悄悄躲到阳台上打电话。
我问过一次,她说是打给胡立辉,怕我视频打太勤了耽误儿子工作。
“你老公在印度那边多不容易,住板房,吃咖喱,你别老打视频烦他。”
我后来打电话确实打了少了。
因为每次打过去,胡立辉都说忙。
有时直接不接,回头发条微信,说在开会。
可是,总是有周末吧,总有下班的时候吧?
有一次我打电话,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欢馨,”他那边声音很小,“我在加……加班,晚点跟你说。”
然后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愣了半天。
婆婆在旁边看着,慢悠悠说了句:“你看,我说了吧,别老打电话。”
还有一回,我从她手机通讯录里瞥见两个儿子的名字。
“妈,您还有个大儿子?”
婆婆脸色变了变:“不是,是……是亲戚,胡立辉表弟,存了个一样的姓。”
我没追究。
那会儿我多傻啊,傻到觉得婆婆不会骗我。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婆婆有次打了一个电话,那头是本地口音。
不是外地,也不是外国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归属地显示——本省隔壁市。
“妈,您打给谁呀?”
“哦,一个老乡。”她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实话。
我没再问了,但心里留了个小疙瘩。
后来,我妈来看我,无意中看到胡立辉发来的照片。
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欢馨,这不像印度。”
“妈,就是印度。”
“你看这便利店招牌,上面写的中文是吧?”
我妈眼神好使,退休前是语文老师,喜欢观察细节。
我拿过照片看了半天,看不清。
“妈,您想多了。”
“我没想多,欢馨,你听妈的,你查查那个号码的归属地。”
我不高兴了:“胡立辉是我老公,我查他干什么?”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欢馨,你信你老公,我不拦你。但你信我一次,当妈的不可能害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查还是不查?
最后还是没查。
因为我觉得,信任这东西,一旦破了口子,就补不上了。
我不想离婚,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疑神疑鬼的女人。
可我没想到,有些事情,你不查,它也会自己浮出来。
03
对门搬来个新邻居是在胡立辉走后的第二年。
那天我下班回来,钥匙忘在办公室了,在楼道里站着着急。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
“怎么了?”
“钥匙忘带了,”我有点不好意思,“等开锁师傅来。”
他拿了个凳子出来:“你坐着等吧。”
我说谢谢。
他也没多问,关上门回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赵晟涵,是大学老师,教什么机械工程的。
他这人话不多,但挺靠谱的。
每次楼道里碰见,打个招呼,点点头,不冷不热。
有一回我提了一大袋菜上楼,他看见了一把接过去帮我提上六楼。
我说谢谢,他说没事。
就两个字,然后走了。
我觉得这人还行,起码有分寸。
后来婆婆看见我和他在楼道说话,脸拉得老长。
“欢馨,你一个结了婚的,跟别的男人说那么多话干嘛?”
我说人家就是帮我提了个东西。
“那你也得注意,你老公一个人在外头吃苦,你在家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像什么话?”
我没吭声。
其实委屈,但我忍了。
我想着,她是长辈,她说我是为我好。
可我心里明白,我什么都没做错。
有一天下班回家,我在电梯里碰见赵晟涵。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许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
“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一愣。
连个邻居都能看出来,我婆婆看不出来?
但我不想多说,就笑了笑:“没事,工作上的事。”
他也没追问,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六楼,他先出去,回头说了句:“有事需要帮忙说一声。”
然后走进自己家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胡立辉又没接视频。
我发微信问他忙不忙,他隔了三个小时回了一句:刚下班,累了。
就四个字。
我想说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灯,躺床上了。
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段时间,我在网上搜过几次“印度外派多久视频一次”。
有些回答说是可以天天视频的。
我告诉自己,那是别人,情况不一样。
胡立辉去的是小地方,信号不好是正常的。
可心里那个小疙瘩,越来越大了。
04
我妈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看我。
她退休了没事干,坐一个小时公交到我家,给我做饭,打扫卫生。
我知道她是不放心我。
有一次她翻我的手机,看到胡立辉发的照片,看了又看。
“欢馨,这照片不对。”
“妈,您又来了。”
“你看这棵树,”我妈指着照片角落的一棵大树,“这树是榕树,咱们这边也有,印度那边跟咱们不是同气候,有这种树吗?”
我不知道。
但我妈较真,她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个印度的城市街景。
确实,那边街上不是这种树。
“还有这路灯,”我妈又说,“你看这灯杆的样式,跟咱们小区楼下一模一样。”
我仔细看了一眼。
好像是有点像。
但我不愿意深想。
“妈,您能不能别老没事找事?”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复杂。
“欢馨,我养了你快三十年,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
“我没事。”
“你瘦了,你以前不失眠的,现在睡不着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但欢馨,有些事,不是靠撑着就能过去的。”
她把手机还给我。
“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那天晚上,我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在茶几上亮着,屏幕上还是那张照片。
我拿起来,放大,再放大。
路灯的灯杆上,好像有字。
我看不清。
但心跳得很快。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打开了胡立辉手机号的归属地查询页面。
输入号码,确认。
屏幕跳出结果:归属地——本省隔壁市。
不是印度。
不是外国。
就在隔壁市,坐大巴三个小时就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我想马上打电话问他,可又不敢。
万一……万一是他出差时办的卡呢?
万一只是系统错误呢?
我给自己编了一个又一个理由。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我打电话给胡立辉。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一个小时后,他回了一条微信:在忙,晚点说。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跑到洗手间,吐了。
吐得天昏地暗,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裂了。
05
那天去家具城,本来是为了换窗帘。
家里的窗帘洗褪色了,我想换新的。
逛到二楼的时候,有人叫了我一声。
“小许?”
我回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
我愣了一下,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冯瀚海啊,胡立辉以前的领导。”
“哦,冯总!”我赶紧笑着打招呼,“您好久没见了。”
冯总笑了笑,打量了我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嗯,来给家里换个窗帘。”
他点点头,跟我聊了几句家常。
后来他看见一家香薰店,说进去看看,给他老婆买个礼物。
我跟了进去,帮他挑了一个檀香味的蜡烛。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随口感叹一句:“胡立辉那小子,在印度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就是那边信号不好,视频老卡。”
冯总的手停了一下。
“印度?”
“对啊,外派到印度了,十年。”
冯总看着我,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把蜡烛放回架子上。
“小许,你确定你老公在印度?”
我愣住了:“对啊,怎么……”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冯总深吸了一口气:“胡立辉他,2019年10月就自己离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您搞错了吧?他一直跟我视频,他还……”
“我亲自经手的他的离职手续,”冯总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交接没做,手续没办完,他就不干了。还拿走了一套客户资料,里面有公司好几个大的联系方式。公司找了他很久,一直没找到。”
我的腿开始发抖。
“不,不可能,他每个月还打钱回来……”
“小许,你听我说,”冯总的表情很严肃,“我因为这件事背了处分,降了职。我不会记错。”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
“他……他还在跟我视频……”
“视频可以剪辑,可以录好了放给你看,”冯总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小许,你是不是被骗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拿不稳了。
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蹲下去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
“小许,你先别慌,”冯总扶我站起来,“这事得慢慢查清楚。”
我点了点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冯总,我知道了。我……我谢谢你告诉我。”
他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有事就报警。”
我点头,转身走了。
一路上是怎么回的家,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推开门,看见客厅里那张结婚照。
胡立辉咧嘴笑着,搂着我的肩膀。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来。
跑到洗手间,又吐了。
这次没有眼泪了。
因为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欢馨,你要弄清楚。
你要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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