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的霓虹灯招牌亮得刺眼。
我站在前台,手里攥着信用卡,手指关节发白。
“先生,您今天两桌,每桌两千八,加上酒水,总共一万二。”
我回头看包间方向。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十二个老同学,全走了。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蒋思聪的声音慌慌张张:“建国!你快回来!那两桌……那两桌都是咱们的老师!贾老师和何老师!我骗他们来的!你快回来结账!”
我站在马路中间,手里的打包袋掉在地上,菜汤溅了一裤腿。
01
消息是在同学群里炸开的。
那天下午我正盯着电脑发呆,手机震个不停。点开一看,蒋思聪发了条消息:“王建国升副总监了啊!兄弟们,这不得请客?”
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
我盯着屏幕,胸口有点热。
四十二岁了,终于熬出头。
公司里熬了十五年,送走了三任领导,跟年轻人抢过位置,跟老同事撕过脸。
今年年初大老板亲自点名,说王建国这个人踏实,副总监的位置给他。
消息传出去,第一个知道的不是我老婆,是蒋思聪。
同学群里他永远是话最多的那个。
做小生意,手里有点钱,爱张罗事儿。
当年念书的时候他就是这性子,什么事都要抢在前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群里热闹起来。
谢高畅跟着起哄:“福满楼!必须福满楼!建国你别抠抠搜搜的。”
董自明发了个笑脸:“恭喜恭喜。”
曹子晋没说话。
我翻着手机,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福满楼啊。我们这最好的饭店,一桌两千八起步。我咬咬牙,打了一行字:“行,那就福满楼。下周六晚上,都来。”
群里一片叫好。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这帮人一个都没来。
我守在灵堂里,一个人烧纸,一个人磕头。
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岁,刚参加工作,工资三千块。
父亲走得急,什么都没留下,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亲戚们东拼西凑,勉强把丧事办了。
那段时间我打电话给几个老同学,想借点钱。
蒋思聪说我最近手头紧,对不住了兄弟。
谢高畅直接没接电话。
只有曹子晋来了,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建国你别嫌少。
那天晚上我坐在父亲留下的老屋里,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心里憋着一句话:我王建国这辈子一定要站起来。
十年了。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手机又响了。
是曹子晋私聊我。
“建国,两千八一桌太贵了,你悠着点。”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他回了一句:“那我给你带点好酒。”
我说好。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老婆郭丽敏说了。
她正在厨房炒菜,听了我的话,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两千八一桌?你疯了?”
“升职请客,不能太寒酸。”
“你那点工资我还不知道?房贷还差十二万,儿子明年上初中要花钱,你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数?”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话,心里堵了块石头。
“就是一顿饭的事,”我说,“以后工作上有用得着的地方。”
“用得着?你们那帮老同学十年了你见过几个?”
她把菜端上桌,碗筷摆好,声音不大但句句扎心。
“你要请,就简简单单吃顿饭。非要充那个面子干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这顿饭不是给他们吃的。”我放下筷子,“是给我自己吃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02
周六上午,我去了福满楼。
酒店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门口停着一排车。大堂经理姓刘,四十出头,笑容满面。
“王总,您订的包间在三楼,可以坐十五个人。”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楼。
包间很大,中间一张大圆桌,铺着白色桌布。落地窗外能看到街景,阳光照进来,整个包间亮堂堂的。
“这间怎么样?视野最好的。”
“行。”
“那菜呢?您看要不要预先定一下?”
我翻了翻菜单,心里一抽。
最便宜的一桌也要两千二。带海鲜的两千八。
我想了想,指着两千八那页说:“就这个。”
“酒水怎么安排?”
“五粮液,先来三瓶。”
刘经理在本子上记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王总大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大气?
就是打个肿脸充胖子。
我把菜单拍了个照,发到同学群里。
谢高畅第一个回复:“可以可以,建国敞亮。”
蒋思聪追了条:“就这?不够排面啊,再加两个硬菜。”
我愣了愣,回了句:“行,加。”
群里又是一片叫好。
曹子晋私聊我:“建国,你疯了吧?”
我没回。
回到家,郭丽敏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她头也不抬。
“订好了?”
“订好了。”
“多少钱?”
“两千八。”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晾衣服。
“加上酒水,五千块够吗?”
我没吭声。
她知道答案了。
“王建国,”她转过身,“我不是不让你请。是不想你为了面子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花这个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她嫁给我十五年,跟着我吃苦受累。
当年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在老家摆了两桌。
后来父亲生病,她辞了工作照顾,熬了好几年。
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我又要花这个钱。
可这顿饭我必须请。
不光是面子。
是我憋了十年的那口气。
03
周六傍晚六点半,我站在福满楼门口等人。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穿了件新买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郭丽敏早上出门前帮我整理领口,说了一句:“少喝点酒。”
第一个来的是曹子晋。
他骑了个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见面就笑,露出两排黄牙。
“建国,给你带了好酒。”
“什么酒?”
“自酿的米酒,我老丈人泡了三年。”
他抱着纸箱跟我上楼,一路上念叨:“这帮人你要是请不动,就别请了。花那个冤枉钱。”
“没事。”
“你那点工资我还不知道?”
我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个来的是蒋思聪。他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建国!恭喜恭喜!”他拍着我肩膀,声音很大,“终于把那个副总监拿下了!”
“运气好。”
“哎,什么运气,那是实力。我跟你说,咱们那届同学里,你算混得好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舒服不舒服。
接下来人陆陆续续来了。
谢高畅开着他的别克君越,下车就嚷嚷:“福满楼的包间呢?我得看看是不是最好的。”
董自明骑了个旧摩托,穿得挺旧,进门就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十二个人,最后到的是蒋思聪的几个朋友。
我认不全,他也不介绍,只说“都是自己人”。
酒菜端上来,五粮液打开,气氛渐渐热了。
蒋思聪举杯:“来来来,敬咱们的副总监!建国,你是咱们班的骄傲!”
大家纷纷站起来,碰杯声此起彼伏。
我一口干了。
酒有点辣,嗓子眼烧得慌。
曹子晋凑过来,压低声音:“蒋思聪刚才出去打了几个电话,你注意点。”
“打什么电话?”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
我没当回事。
酒过三巡,人开始放松了。谢高畅吹他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赚了几十万。蒋思聪说他那个皮具厂下个月要扩产,准备招五十个工人。
我在旁边听着,点头附和。
桌上的菜还剩一大半,没人动筷子。
“对了建国,”蒋思聪抹了一把嘴,“你跟你们公司那个王总怎么样?听说他挺器重你的。”
“还行。”
“那你以后可得多关照咱们这帮兄弟。”
他又倒了一杯酒,凑过来:“改天介绍你跟王总认识认识?”
“行,有机会再说。”
我端起酒杯,余光瞥见曹子晋在对面冲我使眼色。
我没理他。
这时,蒋思聪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声音听不太清。
挂了电话,他冲我笑了笑:“建国,我出去接个朋友。”
“谁啊?”
“一个老熟人,你肯定高兴。”
他起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04
八点半左右,人开始走了。
先是蒋思聪,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要赶回去。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改天再聚”。
然后是谢高畅,他老婆打了两个电话催,他说“没办法,老婆管得严”。
董自明连招呼都没打,我转头的时候,看见他那桌已经空了。
十二个人,不到半个小时,走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剩下曹子晋,还有两个不太熟的。
曹子晋坐在我对面,端着一杯茶慢慢喝。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看着满桌的剩菜,心里空落落的。
那些话还在耳边:“建国,你是咱们班的骄傲”、“以后多关照兄弟”、“改天再聚”。
可人一走,就什么都没了。
“走吧。”曹子晋站起来,“我帮你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
我结了账,前台查了一下单子。
“先生,您今天一共两桌,每桌两千八,加上酒水,总共一万二。”
我愣住了。
“两桌?”
“对,两桌。”
“我只订了一桌。”
前台小姐翻了翻记录:“另一桌是蒋先生提前一天加订的,说是给您的惊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回头看向包间方向,走廊空荡荡的。
我突然想起蒋思聪说的那句话:“建国,我出去接个朋友。”
又想起曹子晋说的:“他在打电话,神神秘秘的。”
我心里一阵发凉。
“您那桌加酒水,七千三。另一桌蒋先生没说谁结。”
我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信用卡。
“我付我这一桌的,另一桌让他们自己来结。”
刷卡、签字、拿着小票。
我心里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
走出酒店门口的时候,秋天的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打包的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没吃完的菜。
我往前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蒋思聪打来的。
“建国!你在哪儿?”
“走了。”
“你赶紧回来!那桌……那桌不是别人,是咱们的贾老师和何老师!”
我停住了脚步。
“我骗他们说今天是老同学聚会,他们真来了!就在二楼靠窗那桌坐着!你快回来结账!”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半天没说话。
“建国?你听见没有?”
我挂断了电话。
回头看向福满楼的二楼,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两个老人。
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05
十年前最后一次见贾老师,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他赶了四十里路,拄着拐杖来的。
那时候他已经快六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他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爸是个好人。有什么难处,跟老师说。”
我当时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是点心意。我后来打开看,是两千块钱。
那时候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千出头。
何老师是后来上初中才认识的。
教数学,不爱说话,但对我特别好。
那时候我作文写得好,他每次都会在班上念。
有次还偷偷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建国,你将来一定能出息”。
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他啰嗦。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十几年过去,我几乎没主动联系过他们。
没打电话,没发消息,过年也不走亲戚。
我以为他们把我忘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在他们眼里,我始终都是那个坐在第一排、眼睛亮晶晶的少年。
“建国?你还过来吗?”
蒋思聪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我……我这就过来。”
我把打包的菜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往回走。
心里翻江倒海。
走进福满楼的时候,前台小姐看到我回来,愣了一下。
“先生?”
“那桌……那桌的老师在哪里?”
“二楼靠窗。”
我上了二楼,推开门。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老人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几个菜,都是素菜,没怎么动。旁边放着一瓶白开水,没有酒。
贾老师坐在窗户边,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破了。何老师坐在他对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封信。
看到我进来,贾老师站起来,腿有点颤。
“建国?”
“贾老师。”
他笑了,满脸褶子挤在一起,眼眶有点红。
“好小子,长大了。”
何老师也站起来,摘下老花镜,看着我:“真是建国?”
“是的,何老师。”
“我看看。”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嗯,瘦了,但精神头好。比当年高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坐坐坐。”贾老师拉我坐下,“咱们慢慢说。”
他一坐下就看着我说:“听小蒋说你升职了?”
“嗯,副总监。”
“好好好!”他拍着桌子,“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当年我教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那个脑袋瓜子,聪明!”
何老师在旁边点头:“你那篇《我的父亲》,我现在还记得。写得好,真情实感。”
我低着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师在你们学校待了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可我就记得你。”贾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时候坐第一排,上课眼睛亮亮的,比谁都用功。”
“老师你的身体……”
“还行,就是腿脚不好,走不动远路了。今天小蒋说老同学聚会,我一大早就起来,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过来的。”
我鼻子一酸。
“老师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贾老师摆摆手,“你请的是老同学,我们两个糟老头子凑什么热闹。自己点两个菜坐一会儿,等你忙完了,跟你说两句话就走。”
何老师把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当年写给我的信,我一直留着。”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模糊。上面写着:“何老师,谢谢您还记得我。”
那是初二的时候,他当众念了我的作文,我写了这张纸条偷偷塞给他。
我没想到,他留了三十年。
“建国啊,”贾老师拍拍我的手,“老师不是来给你添乱的。就是听说你有出息了,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好样的。”
我抬起头,看着两位老人的白发和皱纹。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06
“老师,您想吃点什么?我让后厨重新做。”
“点过了,素菜挺好。”
“不行,给您换。”
我站起来,走到包间门口,叫住一个服务员:“师傅,帮我重新炒几个菜,要好的。红烧肉、松鼠桂鱼、白灼虾,有什么上什么。”
“建国,不用。”贾老师拽我袖子,“随便吃点就行了。”
“老师您大老远来看我,我怎么着也得让您吃顿好的。”
何老师笑了笑,没再拦。
服务员出去了,我坐下来,给老师们倒茶。
“老师,您今天真的是蒋思聪叫来的?”
“是啊,他打电话说同学们聚聚,我就来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蒋思聪叫你们来是想看我笑话?
说那桌菜不是我点的,是他故意安排的?
说了又能怎样?
让两个老人在大晚上失望而归?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师您住哪儿?等会儿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不行。大晚上的,不安全。”
“你忙你的,”贾老师摆摆手,“我们两个老家伙还认识路。”
“不忙。”我说,“今天什么都不重要,陪老师吃饭最重要。”
何老师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
“建国,你长大了。”
包子端上来的时候,贾老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好,味道地道。”
何老师也夹了一个,慢慢嚼。
“建国,你妻子的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孩子呢?”
“儿子,今年上初中。”
“好好培养。你的孩子,肯定聪明。”
我看着两位老师吃包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我在公司里跟人争跟人斗,拼了命往上爬。我以为我赢了,以为我终于有了面子。
可现在看着这两个老人,穿着旧衣服,坐了四十公里路来看我,就为了亲口说一句“好样的”。
我想哭。
“老师,”我说,“我送您回去。”
“真不用。”
“一定要送。”
贾老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行,听你的。”
何老师把信封收起来:“建国,以后有时间,回学校看看。老师们都惦记你。”
“一定。”
我付了两桌的钱,一共一万二。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先生,您刚才不是……”
“没事,都结了。”
我扶着贾老师下楼,何老师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门口的风吹过来,贾老师打了个哆嗦。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穿了。
“老师,您住哪儿?”
“城南,老教师宿舍。”
“上车。”
我开的是那辆开了八年的丰田,地板上有几个破洞,后排座椅磨出了海绵。
贾老师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老师,您今年多大了?”
“七十了。”
“退休金还行吗?”
“够吃够穿,不愁。”
我看了看他磨破的袖口,没再问。
车开得很慢。
街边的路灯一截一截地往后退,车厢里很安静。
何老师在后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建国。”
“嗯?”
“你是个好孩子。”
我攥着方向盘,没说话。
“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什么东西都教过。但教的最多的是怎么写好人。”他顿了顿,“你写得好。”
那天晚上,我把两位老师送到了宿舍楼下,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
是蒋思聪。
“建国,你今天……我说的那个事……”
“不用说了。”
“那你……”
“蒋思聪,以后别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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