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秋,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老公陈屿比我大两岁,是个中学物理老师,性格温吞,不爱争吵,遇事总喜欢和稀泥。我们是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恋爱两年结婚,一切都顺理成章。唯一的波折,大概就是婆婆。
婆婆姓周,退休前是区妇幼保健院的护士长,在单位说一不二惯了,回到家也是一样的做派。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她讲的理永远是她自己的理。比如她觉得女人结了婚就该把重心放在家庭上,我偏偏是个事业心重的;她觉得儿媳妇应该嘴甜会来事,我偏偏是个不太会讨好人的性格。
这些年我不是没努力过。刚结婚那会儿,我每个周末都去婆婆家帮忙做饭收拾,母亲节生日从没落下过礼物,她住院做个小手术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但换来的始终是客客气气的疏离。她跟小姑子陈瑶打电话能聊一个小时,跟我说话永远不超过三句。
我慢慢也就认了。不是所有婆媳都能处成母女,保持表面的和平,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婆婆今年六十岁,正式从医院退休。退休对她来说是件大事,她在那个岗位上干了将近四十年,从小护士一路做到护士长,是真正把青春和心血都交给了那份工作的人。所以她想办个像样的退休宴,我完全理解。
消息是陈屿告诉我的。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妈要办退休宴,定在下周六,翠园酒楼,摆十桌。"
我正在厨房炒菜,随口应了一声:"行,那我周六把工作调一调。需要我帮忙张罗什么吗?"
陈屿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他说:"不用,我妈说她自己安排就行。"
我没多想。婆婆一向要强,喜欢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不让别人插手也正常。
周三的时候,小姑子陈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宴请的电子请柬,做得挺精致的,上面写着时间地点和桌号安排。我点开看了一眼,十桌,每桌的宾客名单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我的名字。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陈屿在第一桌,陈瑶在第一桌,陈瑶的老公在第一桌,甚至陈瑶三岁的女儿都在第一桌。婆婆的兄弟姐妹、同事朋友、街坊邻居,连她跳广场舞的舞伴都赫然在列。
唯独没有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凉。愤怒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被证实的绝望——我果然从来不属于这个家。
晚上陈屿回来,我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这个名单。"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早就知道但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
"可能是我妈忘了。"他说。
"十桌,一百多号人,连她广场舞的王阿姨都没忘,忘了自己儿媳妇?"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我妈说说。"
"不用了。"我把手机拿回来,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她没忘,她就是不想让我去。"
"你别这么想——"
"陈屿,"我打断他,"五年了,我不是瞎子。"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画面。第一次去婆婆家,她看我的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不满意;每次家庭聚餐,她跟所有人都有说有笑,唯独跟我只有"吃菜""喝水"这种最基本的招呼;去年过年,她给陈瑶包了八千块红包,给我和陈屿的是两千,陈屿说那是因为陈瑶刚生了孩子,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清楚那不是原因。
第二天陈屿大概还是跟婆婆提了,因为晚上他回来跟我说:"我妈说是桌子安排满了,让你别介意。"
桌子满了。十桌,一百个位子,坐不下一个儿媳妇。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五下班,我没有回家。我开车去了商场,买了一个小号行李箱,又去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用品。然后我坐在车里,打开手机订了一张第二天一早飞大理的机票。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陈屿在客厅看电视。我把行李箱拎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他跟进来问我干什么。
"明天的宴席我就不去了,反正也没我的位子。"我头也不抬地叠着衣服,"我给自己放个假,出去走走。"
"你去哪儿?去几天?"
"没想好,走到哪算哪。"
"晚秋,你这是赌气——"
"我没赌气。"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陈屿,我真的没赌气。我就是累了。我想一个人待几天,想想我们的事。"
他脸色变了:"想什么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那天晚上他试图跟我谈,但我实在不想说话了。我不想吵,不想闹,不想哭,我只想离开这里。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前给陈屿发了条消息:我出去几天,别找我。然后我关了机。
飞机落地大理的时候是中午,阳光很好,洱海的水蓝得不像话。我拖着箱子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突然觉得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卸下来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气。
我在古城边上找了一家安静的民宿住下,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苍山。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姐姐,四川人,离了婚以后一个人跑来大理开店,活得自在又洒脱。她看我一个人来,也没多问,只是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她。
头两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在民宿里待着。睡到自然醒,下楼吃老板娘做的早餐,然后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第三天我开始往外走,租了辆电动车沿着洱海骑。风从耳边吹过去,路边是大片大片的花田,远处雪山顶上的云一团一团地飘。我把车停在一个没什么人的岸边,坐在石头上看水面发呆,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想我和陈屿的关系,想我在那个家里的位置,想我这五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也不是非要婆婆把我当亲女儿待。但最起码的尊重,总该有吧?我是她儿子的妻子,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她办一场全家人都到场的宴席,唯独把我排除在外,这算什么?
更让我心寒的是陈屿的态度。他不是不知道他妈对我的冷淡,但他永远选择视而不见。每次我跟他提起,他要么说"我妈就那个性格",要么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
第五天的时候,我在一个小村子里遇到一对老夫妻开的面馆。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味道特别好。老太太在后厨煮面,老头在前面招呼客人。我吃面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个小男孩进来,老太太从后厨探出头,笑得眼睛都弯了,喊了一声"来啦"。
那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她儿媳妇。她进了后厨帮忙洗菜,老太太一边煮面一边跟她聊天,婆媳俩有说有笑的,小男孩在店里跑来跑去,老头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
我看着那个画面,突然鼻子一酸。
不是羡慕,是委屈。原来婆媳之间可以是这样的,原来被当成家人是这种感觉。
第七天,我准备回去了。不是气消了,是想明白了。我不能一直逃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如果陈屿还是那个态度,如果这个家始终没有我的位置,那我也该为自己做个决定了。
我在机场开了机。
手机嗡嗡响了将近两分钟,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陈屿的未接来电有四十多个,微信消息九十多条,从一开始的"你去哪了""接电话",到后来的"晚秋你到底在哪""求你回个电话",语气越来越急。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凌晨三点发的,只有几个字:"晚秋,我妈出大事了,你在哪里,赶紧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了电话。
陈屿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很久。他说:"你终于开机了。"
"怎么了?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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