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想给《铁道员》这部电影写点什么,一直不知道如何下笔,今天突然看到朋友在札幌旅行的照片,内心又泛起丝丝的感动和怀念。
因此便得此文。
《铁道员》 1999年 日本
《铁道员》,必须是一部适合冬天看的电影。窗外要是飘点雪,就像把自己裹进了幌舞站的风里。高仓健演的佐藤乙松,是个连笑都透着股“稳” 的人。
每天天没亮就去扫铁道上的雪,扫帚落下去的力度都一样;挂信号旗时会先把绳子理得顺顺的,哪怕站台上早没几个乘客了;到点就去核对时刻表,钢笔在本子上划的线,比尺子量的还直。
这座叫幌舞的小站,是他待了一辈子的地方,看着这里繁荣,车站人来人往。
他在这里娶妻生子。年轻时女儿雪子生病,他在值岗;妻子后来走了,他还是在值岗。
可他自己到头来,人生只剩他一个,依然孤独地坚守着。
早夭的女儿,逝去的妻子,当终于只能在记忆里回味她们的音容笑貌,才猛然发现失去的岁月仿佛不过是一场结束的梦境;
冰冷的机械,单调的口令,当生命中的乐趣终于只剩下这一点点物化的点滴,却依然没有放弃对梦想的执著;
陈旧的小屋,温暖的烧酒,当最后一班列车终于驶离空荡的站台,孑然一身的寂寞才会从心底的最深处慢慢泛起;
老式的人形、稚嫩的童音、灿烂的笑颜、热气腾腾的晚餐……
有人劝他换个轻松的活,他摇头——“这里的铁轨,我熟”。其实哪里是熟啊,是他把 “铁道员” 这三个字,当成了要扛一辈子的事。
印象深刻的一幕就是,当佐藤乙松在站台记录本上庄重地写下了“今日无异常。”的时候,《铁道员》,这篇小人物的史诗迎来了它的咏叹调,那种史诗中的英雄人物特有的悲剧情节至此也完全迸发。
在高潮中闪退,诚然不妥,因此当这个执著坚毅的老人却隐忍悲凉地在上天的安排下了结了自己心中的死结的时候,犹如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一般,火柴熄灭了。
原野上的积雪薄了又厚了,道路边的樱花开了又谢了,铁轨上的车厢亮了又锈了,车站里的哨声响了又停了。从幌舞到美寄,再从美寄到幌舞,几十年如一日不变的,只有那橙色的车厢、黑色的制服、红色的旗帜、白色的雪花。
后来小镇没落,人丁稀薄,一切的存在都失去了意义。小站废了,铁轨拆了,他还是每天按点来。
空无一人的站台上,他对着空气鞠躬,像以前送每一趟列车那样;夜里就坐在值班室,把旧信号灯擦了又擦。直到最后,他靠在墙角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得卷边的时刻表。
他的存在也是一样,被替代,被踢出局,好像到了70来岁,他才逐渐发现未来迷茫。
可又能做什么呢?还能做什么呢?好像和当下的我们一样,能做什么呢?
心疼这样的人生,好像也是在心疼我们自己的人生。
整个电影,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连哭戏都淡得像雪化的水。乙松不是不想家,只是把对女儿的念想,藏在了每次仔细检查的道岔里;把对妻子的愧疚,融进了每天按时升起的信号旗里。
“天空中划过一朵流星,奶奶说,那是因为有一个人死了。”当佐藤乙松最终倒在了那个伴随着他一生的站台上的时候,他的生命也如流星一般划过,找不到踪迹,却留下了一道耀眼的轨迹……
墓碑上是早已刻好的自己的名字,雪地里预留着最后的栖身的空间,眼睛里映满了妻子的眼泪、女儿的笑颜。
连绵起伏的高大的群山,没有尽头的伸长的铁轨,即将废弃的老旧的路线。当鲜亮的黄色铲雪车在一片静谧的白色中缓缓驶来的时候,他倒下了——在漫天飞舞的飘洒的雪花中,在空无一人的积雪的站台上,仿佛熟睡的婴儿偎依在母亲的怀抱,又像是久别的游子亲吻着故乡的土壤……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守着一座小站,守着一列列来来去去的火车,守着心里那点“该做的事”。可是有多少人,可以把一份工作做一辈子呢?又可以把这份工作,刻画到自己的生命中去?
乙松便是孤独又坚强地活着,即便一切即将离去,至少此刻,活在铁道上,活在热爱中。
最后在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铁道上,他终于可以没有任何遗憾地离开。
现在总说“要做很多事才不算白活”,可看佐藤乙松就知道,把一件事守到底,把每个细节都做扎实,把 “责任” 两个字揣在心里一辈子,已经比很多事都重了。
我们倔强地坚持着自己微不足道的小小梦想,在人生的泥泞中或蹒跚或匍匐地艰难前行。单纯脆弱得如同初春的白雪,一触即化。
大部分的时间里,人生就像是一次寂寞的短途旅行。你看到很多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或微笑、或痛哭。时钟的指针飞转,你看到车窗外的树枯了又茂了,远处的山绿了又白了,而你身旁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片尾雪地里,好像看见小女儿举着风车朝他跑,他站在铁道旁,终于笑出了点软劲。原来一辈子做好一件事的人,最后会被自己守着的那些时光,好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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