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面俱到 /
刘烨的一天有两个主要部分:白天,她走出门去记录工作日常;晚上,她关起门来写剧本。她的一天被劈成两半,一半是连接现实的桥,一半是创作的孤岛。
她从高中起就埋下了当记者的初心,但现实给她浇了一盆冷水,她在岗位上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乏味的任务,离理想的深度报道相去甚远。她一度自我怀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想通之后,刘烨给出了异常清醒的回答——先当好记者养活自己,再写好想讲的故事。
刘烨不想过分排斥记者身份带来的机械劳动,正在尝试利用工作贴近现场;她也不掩饰自己想成为编剧或作家的渴望,哪怕门槛更高、人脉更少。她当过记者、写过剧本、拍过短片,拿过两岸高校短片大奖,作品也入围过香港国际青年电影节,但刘烨知道自己还未抵达终点。在刘烨看来,讲好故事不一定非要以记者为载体,它也可以是剧本、小说,或者任何真诚的表达。下面是与刘烨的对话。
刘烨毕业照
Q:你的“新闻理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下的?
A:如果追溯初心,我的新闻理想萌芽于高中阶段。那时候,我的语文老师经常会在课前给我们播放一些优质的新闻报道,像《新闻周刊》《焦点访谈》这类节目。看多了,我就希望能成为一名调查记者,去挖真相,关心民生。
进入大学后,我与深耕女性主义新闻议题的妹妹经常交流,但我有时候会发现,许多被妹妹重视、极具社会价值的新闻议题,我却受平台算法、信息茧房的限制,几乎从未接触。
我开始不断反思:究竟是谁在筛选信息?又该以什么标准界定新闻的价值与重量?这份困惑与自省,再结合大学专业课程的系统学习,让我笃定了未来的方向。我想要做记者,跳出单一的信息视角,为那些可能不被看见的群体发声。
Q:你为什么喜欢摄影?在记者团期间最给你未来职业抉择信心的事件是什么?
A:因为我 喜欢记录珍贵的瞬间吧, 我觉得 人的记忆 终究 是有限的, 生活中许多触动内心的时刻, 哪怕当 下 可能 情绪饱满 , 久而久之 也还是 模糊淡忘, 影像 恰好可以留存这些瞬间。同时,摄影也是一种独特的自我表达的艺术。 比如 面对 同一场景, 每个人的构图选择、拍摄视角与呈现方式都各不相同,镜头藏着独属于个人的心境与性格。 在学校举办的 摄影工作坊 中,我的作品被一 位 校外专业的老师 留意到 , 并收获了高度的认可,这份来自专业层面的肯定 给我非常大的信心。
Q:目前在职的经历中,你觉得新闻理想有出现在工作中吗?有没有一些时刻让你觉得理想的工作存在着许多现实中的阻力?甚至动摇选择这份职业?
A:作为视频记者,日常更多是围绕后方制作展开,不像一线同事那样,能常常走出去,靠近现场。偶尔有外出拍摄的机会,也多是相对固定的选题,少有涉及民生调研、实地走访或深度调查的那类内容,整体更像是在一套成熟、规范的新闻生产流程里运转。
工作中当然也有可以发挥想法的地方,只是在选题方向、表达方式到最终定稿这些环节上,决策更多集中在领导层面,整个流程也因此显得比较线性。我慢慢感觉到现在所做的事,和我原本向往的的记者状态是有差别的。
很多时候,我想把现实中的某些侧面如实呈现出来,并不是为了追求关注或制造声势,只是觉得,那些真实存在的情况,如果能够被准确传递上去,让相关方面看见,也许问题就能一点点地得到关注和改善。
我刚入职的那段时间,还是非常有激情的。直到生了一场病后,开始陷入了内耗:日复一日重复机械的工作,枯燥乏味,我既没能实现新闻理想,薪资待遇也不尽人意。于是我不禁反问自己,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当陷入一个死境的时候,就要开始回味自己的初心是什么了。我入行就是为了讲好故事。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走错了一步没关系,我还可以重新启航。不管是做记者,还是尝试做编剧,都是成长的探索。
想通后我就接纳了现实,学着利用现有资源,依托记者身份尽可能扎根一线,掌握第一手资源、倾听不同声音,也许日后会采访到自己想要访谈的人物。
Q:你通过“记者”这一身份的尝试,也明晰了自己想要的未来。那么,这份“初心”是否发生了改变?
A:我的初心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个方向。我最开始的选择是成为记者来讲好故事。在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沉淀后,我发现,讲故事不一定非要以记者为载体。所以它就是换了一个方向驱动着我。
比如,我可以成为一名作家,像蔡崇达那样,记录自己的家乡生活,这是一种讲故事的方式。我也可以成为一个编剧,挖掘那些更有深度的故事,通过剧本落地,让它们在荧幕上呈现,这也是讲故事的一种途径。
Q:你觉得自己是更会讲故事的记者,还是更关注现实的编剧?你是如何看待记者与编剧这两个身份间的关系的,在两者之间你是怎么来回切换的?
A:我 觉得 自己是 更 关注现实的编剧。 在我看来, 编剧这个身份恰好可以帮助我完成“记者”没完成的任务。
具体来说,记者需要保持外向,主动社交,这推着我走出我的舒适圈,让我不至于一直处于独处的状态。所以我觉得记者就像一座桥,帮我连接起自己与外界社会。编剧更像是我专属的孤岛,我可以安放自己的情绪,可以写自己内心真正想写的东西,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但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切换身份的感觉,因为它的过渡时间很长。但在创作过程中,我经常会遇到卡文的瓶颈,这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我需要更多的生活经历和现实观察。而记者的工作,真是获取这些素材的绝佳桥梁。这样想,我就会觉得这种身份的叠加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Q:你提到自己想通过“讲故事”的形式来表达一些生活中难以名状的情感,想问问你采用了哪些技巧将这些难以名状的情感化为文字的呢?
A:我会先根据具体的剧本题材进行分析,毕竟我是一个基于情感创作的人。首先要先抓住情感 的内核,再搭建一个 贴合这份情感的 场景,把自己置身在这个场景 中 ,想象会发生什么,再 通过 描绘具体的细节 ,将这份情感 呈现 出来 。 刚开始模拟的 场景不用 太 精细,只需要有一个大概的环境,比如我 想表达 害怕,就给自己搭建一个很封闭的小房间,一片漆黑, 空无一物 。 而情感的传递,关键就在于 动作、语言、状态 等这些 细节 的刻画。
反复回味这份情感,再加入合理的想象,就是我创作的出发点。可能一开始就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小空间,先让自己沉浸在情绪足够丰富和高涨的状态中,再慢慢往外延伸。比如说我现在在一个房间里,那我走出去外面是什么样的场景,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这样一步一步地推,而不是只局限于一个空间。通过结合环境声音、人物状态,以及他所能看到的事物,把这些元素融合在一起,就能把那些难以名状的情感,清晰地转化为文字。
Q:你的剧本中是否存在某些突出的特质,或某种核心情感是你一直坚持想传递的?
A:我觉得我的剧本整体风格是比较细腻、平淡的。我入围的两个作品,第一个是《门前两棵桔子树》,主要是围绕“隔代亲情”展开,我想要通过它探讨,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为什么往往会和隔辈的长辈更亲近。我觉得,这背后或许和我们的童年经历有关。童年的某些经历可能成为了诱因,导致我们如今跟父母不够亲近,反而更依赖祖父母。这个剧本也顺带涉及了留守儿童、孤独老人这些现实问题。
另外一个作品,则带有一点跨文化的色彩。在校期间我们有学习跨文化传播课程,这个作品就讲述了两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女生,在中国相遇之后,发生的一系列碰撞和相处,最终实现个体文化融合的故事。
这就是我两个作品的核心内容,它们也确实和我的个人成长经历相挂钩。我始终觉得,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情感,才能衍生出有温度的剧本。
Q:你觉得当时面试的简历上有什么特质,是让你脱颖而出的?或者跟以往哪些努力有关呢?
A:我觉得 面试官 看中的 ,应该是 我的全能 性,像 编导 、 拍摄 、 剪辑 、 文案 , 这几个 方面 我都可以 独立完成 ,而且都有比较 拿得出手的 作品 ,这应该是我脱颖而出的关键。而且, 我面试的岗位是视频记者,本身 就要求从业者 精通新闻制作的每一个环节,通常需要一个人身兼多职,我的全能刚好契合了这个岗位的需求。
这份能力,是因为我不断的实践与尝试。比如拍摄,我并不是一开始就熟练掌握,即便没有老师授课、没有系统指导,我也会凭着自己的琢磨慢慢学会的。因为我在不停地琢磨相机、尝试去拍,包括编导和剪辑也是一样,只有不断练习,去试错,才能慢慢熟练。至于写作的话,它是我的个人爱好。不是岗位硬性要求,但我愿意把这份爱好打磨成自己的一项技能,也成为了我的加分优势。
Q:面试中有哪个问题让你印象深刻呢?
A:唯一让我印象深刻,也是让我觉得很意外的问题,就是他给 了 我1分钟的思考时间,让我策划出 关于本地 的某一个选题的拍摄内容。我的回答是:选取 当地 特色文化,在其中找到具有普适性价值。制定具体的对外的传播方案,比如打造一系列的海内外宣传平台,让文化IP走出去 , 可以借助海内外留学生华人华侨,用老外的视角来讲 当地 故事和中国故事。
后面面试官追问,会选择哪些地方特色文化,请给出一个具体的策划方案。其实我的临场反应不算好,面对没有提前准备的问题,短时间内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方向和想法,无法快速梳理出具体方案。所以我当时很坦诚地告诉面试官:“我暂时还没有想到具体的方案。”大概是我的实诚被他们看在眼里,这个问题并没有拉低我的分数,我最终还是成功入选了。当然,这也离不开我的笔试成绩——当时我的笔试是第一名,综合笔试和面试的表现,最终才能排在前列。
Q:在职期间你有没有产出某个作品让你觉得挺开心能在这个职位上产出,得到工作上的前辈和上级的认可的?
A:有的,是一类比较特别的作品。现在很多媒体都在顺应 AI潮流,布局AI相关内容,我也顺势承担了一项新任务——制作AI视频。
一开始我其实有点排斥,因为手头的工作已经很多了,觉得又多了一份负担。但是在学会用AI做视频之后,我还是蛮有成就感的。至少比起之前每一天做的那种重复的转载,我终于有了原创的空间,还可以把自己对镜头的理解融入其中。这是目前我心中比较能体现自己价值的作品。毕竟AI视频制作并非人人都会,需要主动学习掌握,我也因此得到了上级的肯定。
Q:在这三个职业(作家,编剧,记者)之间,你觉得哪一个会更符合你未来的职业规划?
A:目前来说, 作家 对我而言 是比较可行的 选择。 因为 作家这个职业 不需要 过多的 资历 门槛 ,只要 能拿出一部 好作品 , 就 能获得认可。 虽然我 内心 很想成为编剧, 但 编剧的 门槛要高得多。要是 我和一个北京电影学院编剧专业 的毕业生同台竞争 , 即使 大家都说 “只 看作品 ” ,但 实际上, 对方过硬的专业背景往往会更有优势 。 另外, 编剧 行业 是很看门槛 和 人脉 的 ,要认识足够多的导演 、 制片人 ,以及 愿意投资你剧本的人 ,这些对现在的我来说都还有差距 。
不过我也觉得,编剧和作家之间有很多互通之处的,只是在文字的表达形式不同而已。所以目前我更倾向于先成为一个作家,若有机会,再将自己的作品影视化。
但从现实出发,我需要赚钱生存,所以暂时不会放弃记者这份工作。但我很想要成为全职的作家,这样就不用每天上班,不用频繁与人打交道。我其实并不擅长也不喜欢社交,只是在不得不做的时候,会尽力做好。所以,成为全职作家的前提很简单,就是能靠写作养活我自己,能让我吃饱饭。
Q:对于同样想在记录现实和创作表达之间寻找道路的后来者,你会基于自己的经历,给出怎样的建议?
A:我觉得, 我们这样在记录现实与创作表达之间摸索的人,就像是乘着小船,从一座孤岛驶向另一座孤岛,孤独却也充满未知的可能。 基于我自己的经历, 我能给的建议就是:第一,明确自己想要什么——像 指引航行的灯塔,保证自己不会迷失 ; 第二,要有敢于试错的勇气——像 固定漂浮小船的锚,哪怕走错了,权当探索一片新的海域, 不妨 抛下锚 稍作休息 ,然后调转 船 头 , 重新起航。
Q:你觉得是否存在一条底线,是你终其一生,你都会恪守和携带的?
A:对我而言,有两条底线,是我这辈子都会去坚守的。
第一条,是始终保持敬畏之心。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得有最基本的敬畏,尤其是对现实的敬畏,决不能为了流量、为了所谓的传播效果,去歪曲现实、消费别人的故事。
第二条,是坚持真诚表达。不敷衍自己的职业,不写违心的作品。我始终觉得,讲好故事的核心就是真诚,唯有以真诚的文字、真挚的故事,才能真正与观众产生共鸣。无论未来采用哪种表达形式,这份真诚,我都会一直守住。
统筹 | 高丁丁 李涵希
作者 | 董彦宏 李欣颖 王涵晴
编辑 | 汪文婷
值班编辑 | 王涵晴
编委 | 汪文婷 梁素绮
运营总监 | 叶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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