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运辉,你看这些金字,晃眼吗?”程开颜把一张烫金证书折成两半,指甲嵌进纸缝里,洇出一缕红。

宋运辉站在满地碎纸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开颜,停职只是暂时的。”

“不,你不懂。”她机械地撕扯着,低声发笑,“这上面的每一步,踩下去都是有响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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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碎纸纷飞

1998年的秋天,东海化工厂的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微酸的二氧化硫气味。自打市里的联合调查组住进厂招待所后,办公楼前的那排老梧桐树下,就再没瞧见以往起大早排队等宋运辉签批文件的科长们。

清晨五点四十分,家属区三栋二单元的声响,是从踩踏地板的钝音开始的。

“嘶——啦——”

声音不尖锐,却极有规律,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来回割着厚实的棉布。

对门的水产科老刘起得早,正准备拎着塑料桶去早市,刚拉开防盗门,就听见对过传来的动静。他把耳朵凑到宋运辉家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上,听了约莫五分钟,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随即小跑着下了楼。

不到半个钟头,二楼的小平台上就聚了四个端着搪瓷漱口杯的职工。

“听说了吗?宋厂长这回怕是悬了。查账的把档案室九一年的底子都调走了。”

“可不是,听说前天晚上,宋厂长在招待所跟调查组谈到后半夜。瞧瞧,家里那位今早放起水来了,指不定怎么闹呢。”

“别瞎传,那是撕纸的声音。”

木门内,客厅的吊灯没有开,清晨的灰光从阳台漏进来,照在那些红塑料外皮的证书上。

程开颜跪在地板中央。她的碎花睡衣下摆拖在灰尘里,原本齐肩的卷发乱糟糟地黏在脖颈上。她左手按着一本“一九九三年度东海化工系统优秀共产党员”的荣誉证书,右手五个指头抠住内页的边缘,浑身发狠地往下一拽。

厚实的道林纸发出一声闷响,断成两截。

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把有宋运辉名字的那半截纸扔到左边,带有国徽图样的那半截扔到右边。她的无名指指甲已经劈了,一星半点的血迹蹭在“劳模”两个字上,被她多揉搓了几下,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发乌的横杠。

门锁响了。

宋运辉推门进来时,右脚鞋底直接踩在一张硬卡纸上。那是“全省青年突击手”的红色缎面封皮。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印正好落在烫金字的正中央。

他没有摘墨镜,手在门把手上有条不紊地扣好,然后反锁。

“开颜,跟我回招待所,这里冷。”宋运辉的嗓音沙哑,像里子被沙子打磨过。

程开颜的手顿了顿。她拿起一本“东海水库抢险先进个人”,那是一九九一年发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指甲蓋去抠证书上盖着的那个市防汛指挥部的蓝色钢印。抠得极用力,指甲缝里的肉都翻了出来,露出一抹活生生的红。

“我不去。”她把那页纸撕下来,塞进嘴里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地方,干干净净的,挺好。”

宋运辉走过去,弯下腰,试图去夺她手里剩下的半本。可他的手刚碰到证书,程开颜整个人就像被火燎了的小猫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狠狠地撞在身后的五斗橱角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宋运辉,眼睛里布满了细碎的红血丝,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大面积的、让人发慌的空洞。

“让她撕。”

门口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程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灰色中山装,领口两个扣子没系,露出发皱、干瘪的喉结。他站在门框里,没穿鞋,就踩在自家的棉拖鞋上,两只手抄在袖管里,肩膀塌得厉害。

宋运辉直起腰:“爸,调查组只是在例行核对九一年的工程款。”

程厂长没接他的话,一双浑浊的眼在满地的碎纸屑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一张写着“治水功臣”的残片上停了约莫三秒钟,然后挪开,挪到程开颜那双满是血痕的手上。

“运辉,去给你媳妇倒杯热水。加点红糖,她身子底子潮。”程厂长挪动了一下脚步,脚底下的碎纸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踩在枯树叶上。

宋运辉进了厨房。等他端着搪瓷杯出来时,客厅里撕纸的声音已经停了。

程开颜站了起来,动作很机械,毯子从她身上滑落下来,掉在碎纸堆里。她没看宋运辉,也没看程厂长,径直朝主卧走去。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砰”的一声,挂在门背后的那个塑料挂钩掉在地上,摔成了两瓣。

程厂长在沙发上坐下,他的屁股下面垫着半张“先进集体”的奖状。

“运辉,别怪她。”老头子从兜里掏出一盒不带过滤嘴的“大前门”,火柴擦了三次才着,火苗颤巍巍的,映得他脸上的老年斑像是一块块贴上去的死皮,“她心里堵。”

宋运辉把红糖水放在茶几唯一的空档处。

“爸,档案室九一年的防汛记录,昨天下午被调走了。纪师傅说,借条是您签的字。”

程厂长吸烟的动作猛地一止。烟头那点火星瞬间亮了一下,随后一缕白烟直直地戳进老头子的鼻孔里。他没有抬眼,只是用那只夹烟的、满是老茧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擦着那条洗得褪色的裤缝。

“老纪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程厂长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碎纸堆里。一星火沫子掉在纸屑上,冒出一股黑烟,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散发出草木灰的焦臭味。

八点整,周玉拎着个网兜走进来,里面装了几个青皮红富士。

她一进门,鞋底就踩到了纸片。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程厂长和站在一旁的宋运辉,把网兜往回收了收。

“宋哥,开颜呢?”

宋运辉指了指卧室。

周玉把苹果放在满是灰尘的五斗橱上,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扣了扣门板。

“开颜,我周玉。带了你爱吃的青皮苹果,下来洗洗手吃一个?”

屋里没动静。

周玉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不到两分钟,整个人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转过头看着宋运辉,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棉纺厂的白床单。

“宋哥……她在里头念经呢。”

宋运辉走上前,把耳朵凑过去。隔着那层薄薄的三夹板门,程开颜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像是在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不怨你……大水来了,抓紧树……别放手……何姐,别放手……”

宋运辉的手指猛地扣紧。

周玉退到茶几旁,有些无措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当她看到沙发角落里有一张从门缝底下塞出来的纸条时,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那是一张从九三年结婚纪念册上扯下来的衬纸,边角不整齐,上面用蓝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墨水有些化开了,边缘毛刺刺的。

周玉只看了一眼,身子就晃了晃,手里攥着的纸条直接掉在布满火星子的焦黑地砖上。

那上面写着:

“他不配。是我害了他。”

第二章:血衣

市精神病院的走廊很窄,墙裙刷着一层油腻腻的绿漆,有很多地方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灰。

程开颜在卧室里关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早上,程厂长叫来厂保卫科的两个小伙子,用一根撬棍把门锁生生别开了。门开的时候,屋里散发出一股子久未通风的酸腐气味。程开颜就蜷缩在床与衣柜之间的那个狭窄的夹缝里,两只膝盖顶着下巴,怀里死死扣着一个包袱。

宋运辉想上去抱她,被程厂长用胳膊肘死死顶开了。

“我来。”老头子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水底。

此时此刻,宋运辉坐在病房门外的木长椅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大拇指指甲一直在掐着食指的第二关节,掐得极深,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圈白印子。

周玉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服。

那是用塑料袋罩着的灰色劳动布工装。衣服已经很旧了,手肘的地方磨得发亮,背面的“东海化工厂”五个红字已经洗得褪成了粉色,有些地方的笔画都断了。

“宋哥,开颜刚才闹得厉害,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这衣服……是从她怀里生抠出来的。”周玉把塑料袋递过去。

宋运辉没接塑料袋,他的目光落在衣服的前襟内侧。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清晰地看到,在原本应该钉着内兜的地方,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那痕迹不是泼上去的泼墨状,而是像棉布浸在浓稠的液体里,顺着纤维一缕一缕吸上去的,边界毛茸茸、黏糊糊的,已经干透了,发脆,硬邦邦地挺在那儿。

“这不是我的血。”宋运辉的声音极轻。

“什么?”周玉没听清。

“九一年的水库险情,我的右前臂被钢筋刮了一下,缝了四针。当时我穿的是短袖工装。”宋运辉的手指终于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他指着那件长袖工装的胸口位置,“这上面,是前胸。而且……太多了。”

周玉是检验科的,天天跟血样打交道。她把塑料袋提起来,对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看。那片暗褐色的硬块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死黑色,几乎把大半个前胸都浸透了。

“这不是擦伤能留下的量。”周玉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这是喷出来的,或者是……把衣领直接按在伤口上捂出来的。”

病房的门虚掩着。

程厂长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青得像厂区后面那条死水浜。他看了一眼周玉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一眼宋运辉。

“运辉,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医院后面的锅炉房旁。满地的煤渣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锅炉工正往里添煤,炉门一开,红彤彤的光映在程厂长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

“这衣服,是开颜当年从更衣室的废料筐里捡回来的。”程厂长从兜里摸出一包两毛钱的烟,点着,吸了一大口,一直憋在肺里,过了足足半分钟才顺着嘴角吐出来。

“爸,那是谁的血?”

“你的。”程厂长转过头,一双眼死死盯着宋运辉,“你那天晕过去了,你不记得。你在大堤上跟小雷家的人抢扛沙袋,胸口撞在钢模板上,吐了血。开颜吓坏了,用这衣服给你擦的。”

宋运辉看着老头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甚至带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凶狠。但宋运辉看得很清楚,老头子夹烟的食指和中指,在不可抑制地、细微地颤动。烟灰落下来,掉在程厂长脚边的黑煤渣里,瞬间分不出彼此。

“爸,我那天没吐血。我只是低血糖,有点头晕。”宋运辉说。

程厂长的脸色变了。他把只抽了半截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狠狠地碾着,直到把那点火星子彻底碾进煤渣里,变成一滩黑沫子。

“你回东海的事,市里已经有眉目了。只要这次审计过去,老田那边我能说上话。”程厂长转过身,背对着锅炉的光,整个人陷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开颜这样,是受了惊吓。你别天天在家里翻那些旧账,对她没好处。”

这是宋运辉第一次从岳父嘴里听到这种近乎于要挟的语调。

他回到厂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办公大楼的电梯在维修,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嘀——嘀——”的盲音。宋运辉顺着西侧的消防通道往上走。楼道里很黑,只有拐角处有窄窄的窗户,漏进一点灰扑冲的天光。

他数着台阶。

一层,十四级。

二层,十四级。

三层,十四级。

到了四层,档案室的门半开着。老管理员纪师傅正坐在桌前,用一把旧排笔刷着浆糊,在一本本粘补损坏的旧卷宗。桌上放着一盒红双喜,没开封。

宋运辉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纪师傅,九一年的抢险名册,我想看看原本。”

纪师傅停下手里的排笔。浆糊在笔尖上凝了一滴,颤巍巍地往下掉,最后“啪嗒”一声,落在一张空白的牛皮纸上。

老头子没抬头,只是用长满茧子的大拇指在桌沿上抠了抠。

“原本昨天给程老拿走了。”

“我知道。”宋运辉坐在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木椅上,“我想知道,少的那个人,是谁。”

纪师傅把排笔放回塑料小桶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走到身后的铁皮柜前,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落满了灰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大,封口已经裂开了。

“这是当年市防汛指挥部发来的传真底联。传真机那时候不好使,字迹淡,厂里没把它归进正档。”纪师傅把信封递过来。

宋运辉抽出里面的感热纸。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曲得厉害。上面的字是用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很多地方都断了线,像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蚂蚁。

他顺着名单往下看。

第一名:宋运辉,车间主任。

第二名:雷东宝,外聘民工队长。

一直看到第二十二名。

而在第二十二名的底下,有一行几乎快要褪成白色的淡灰色印痕。那是一行用铅笔在感热纸上重重描过的痕迹,因为年代久远,铅笔粉已经蹭掉了不少,但留在纸上的凹槽还在。

宋运辉顺着那道凹槽,用食指的指腹一点点摸过去。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何玉芬。

后面用红圆珠笔批了两个字:

注销。

批字的笔迹很重,圆珠笔的钢珠把感热纸都划破了,翻出一道白色的纸纤维,像是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宋运辉认得那个笔迹。那是程厂长在所有东海化工厂公文上批示时最惯用的连笔字——那个“注”字的三点水,总是拉得极长,像是一条吊死人的绳子。

第三章:消失的名字

十月的洛达乡,空气里总浮着一股子烂庄稼和死水浜的腥气。自打前几年上游建了造纸厂,流经何家湾的那条小河就变成了酱油色,河面上总漂着白花花的沫子,像是一层刮不干净的猪油。

宋运辉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支在何家湾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车后座的夹子上,夹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点心匣子,里头是稻香村的牛舌饼。

村口的石头碾盘上坐着个老头,穿着件掉光的的确良背心,正用一根劈开的竹签子剔牙。

“大叔,跟您打听个人。”宋运辉推了推眼镜,裤脚管上全是骑泥路溅上的黄泥点子,“一九九一年,在东海水库干过管理站临时工的何玉芬,是住这村里吗?”

剔牙的竹签子猛地一停。

老头掀起眼皮,那双长满白翳的眼珠子在宋运辉的白衬衫和中山装口袋上的钢笔上剜了几圈。随后,他“呸”地一声,把嘴里的碎菜叶子吐在碾盘上,抓起旁边的旱烟袋,趿拉着布鞋就往村里走。

宋运辉跟在后面。

村里的路窄,两边都是土坯墙,墙根下堆着一人高的烂麦秸,散发着闷热的霉味。老头在一户没有大门的院子前停下,拿烟袋杆子敲了敲破木门框。

“九斤娘,厂里又来人了。”

屋里传来一阵沉重的咳嗽声,随后是一个妇人拖着鞋底的沙沙声。出来的女人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腰弯得像只虾米,右手扎着一根粗布条,像是刚在灶火前受了伤。

她瞧见宋运辉,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身子下意识地往门后面缩了缩。

“我们不要钱了。”女人的声音干瘪得像风干的丝瓜络,“当年的字都签了,不见面,不见面了。”

宋运辉把旧报纸包着的点心匣子轻轻放在门口的石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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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我是东海厂的,我叫宋运辉。一九九一年水库抢险的时候,我也在堤上。”宋运辉蹲下身,让自己和老妇人的视线平齐,“我就是想来问问,何玉芬大姐当时……是怎么从水里捞上来的?”

听到“何玉芬”三个字,女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猛地抠住了门板。那是指头粗糙,指甲盖里全都是洗不净的黑煤垢,抠在毛刺刺的杨木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不是淹死的。”女人的眼泪在满是褶子的眼角洇出来,没有顺着脸颊流,而是直接渗进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玉芬水性好,打小在水库里扎猛子。那天晚上,她是去巡闸的。捞上来的时候,后脑勺塌进去一大块,衣裳都给扯碎了……”

“谁捞的?”

女人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

“是一群穿雨衣的人。天黑,雨大,看不清。他们把人抬到公路上,程乡长——就是厂里来的那个大官,他坐着小车来的。他给了一叠票子,整整三千块,让连夜把人埋到后山去,不许报丧,不许立碑。”

宋运辉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骨节在白衬衫的袖口下凸出来,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她身上有什么东西留下吗?”

女人摇了摇头,有些绝望地闭上眼:“什么都没有。连鞋都没了一只。只有她那件临时工的灰色褂子,扣子全掉光了,上头全是血,被火烧了。”

宋运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车回来的。

下过雨的土路发黏,自行车的泥除子不断被烂泥卡死,发出“噌噌”的摩擦声。他不得不停下来,从路边折了一根柳条,蹲在路边一点点把泥除子里的烂泥抠出来。

黄泥黏在他的手指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回到厂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检验科的灯还亮着。窗户上贴着“无菌操作”的红字,在夜色里发着暗沉的光。周玉正坐在高脚凳上,对着一盏高压汞灯看试管。试管里盛着某种澄清的液体,在强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宋运辉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周玉吓了一跳,手里的显微镜罩子差点滑落。

“宋哥,你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把试管放回木架子上。

“那件工作服上的血,除了我的,那个B型血的女性成分,做过分型吗?”宋运辉站在实验台前,身上还带着洛达乡那股子烂麦秸的潮气。

周玉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有些为难。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最底下的铁皮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打印着蓝色表格的报告单。

“宋哥,我私下里用厂里的老试剂做的。两处血迹,A型的是你的,没有问题。但那大面积的B型血……里面有很高的纤维蛋白溶酶成分。”

宋运辉不懂医学术语:“说明什么?”

“说明这血是从活体上大量流出来的,而且死者在流血后,伤口在冷水里浸泡过很长时间。”周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实验里里的蒸馏水装置发出“噗嗤、噗嗤”的冒汽声,“还有……这血的凝集素表现很奇怪,和开颜的血型虽然都是B型,但抗原结构有亲缘关系。”

宋运辉的镜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地擦着。

“亲缘关系。”

“对。”周玉看着他,“这血,要么是开颜亲生母亲的,要么……就是跟她有极近血缘的人。我查过厂里的老档案,开颜的妈妈方若兰,也是B型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实验台上的酒精灯吐着幽蓝色的火苗,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着投在刷着大白浆的墙壁上。

宋运辉把眼镜重新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冰冷。

他走到传达室,给小雷家村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雷东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拖拉机发动机的突突声,还有人在大声争犁头的宽窄。

“运辉?你咋还没睡?我正想找你呢。”雷东宝的大嗓门在听筒里震得宋运辉耳朵发麻,“你让我查的那个何玉芬,有眉目了。”

“你说。”

“我找了当年在洛达乡信用社当出纳的老绝户,那老头今年快八十了。他说一九九一年的八月份,就是大水过去大半个月的时候,厂里有一笔五千块钱的临时支出,是从程鸿江的私人小金库里走的。名目写的很绝,写的是‘翻修水库闸门木料款’。”

雷东宝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

“可我找了当年锯木头的木匠,那年根本没换木料!那钱取出来是现金,全是用橡皮筋扎着的整票子,连夜被程鸿江的小车送到了何家湾。运辉,你那老丈人下手够狠的,两头瞒啊。”

宋运辉靠在传达室的石灰墙上,墙皮有些脱落,蹭了他一肩膀的白灰。

“老雷,九一年七月十四号那天晚上,你带人上堤的时候,看见程厂长的媳妇方阿姨了吗?”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下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还在继续,但雷东宝的喘息声变得粗重了。

“方阿姨?她一个妇道人家,大半夜上水堤干啥?”雷东宝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我带兄弟们去拉沙袋的时候,在水库指挥部的吉普车旁边,瞧见了个穿雨衣的女人。当时风大雨大,那女人没穿解放鞋,穿的是一双市里才有的塑料凉鞋。那凉鞋是红色的,在泥地里扎眼得很。”

宋运辉记得那双凉鞋。

那是方若兰最喜欢的一双红塑料凉鞋,鞋面上有两朵珐琅做的红梅花。一九九零年夏天,他第一次去程家,方若兰就是穿着那双鞋在厨房里给他切的西瓜。

他挂断了电话。

传达室的老头正把一炉煤球放进煤炉里,用铁钳子把煤球夹得“咔咔”响。一星火光跳出来,落在地砖上,很快就熄灭了,留下一小抹灰白。

宋运辉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满天的夜色里。

第四章:红梅徽章

市精神病院三楼的特护病房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床头灯。

程开颜躺在病床上,两只手被宽宽的帆布带子固定在床沿的铁栏杆上。她的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颧骨高高地耸着,原本丰腴的脸蛋此刻凹陷下去两个黑乎乎的坑。

镇静剂的药效正在过去,她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

宋运辉坐在床边的竹椅上,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已经扯开了,露出发青的锁骨。他的怀里放着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铝饭盒,里头是温热的疙瘩汤,上面漂着几点香油星子。

“运辉……”

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一根细线,在寂静的病房里扯了一下。

宋运辉猛地立起腰,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他凑过去,看见程开颜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和疯狂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般的清亮。

“开颜,喝口汤。”

程开颜没有看饭盒。她动了动手指,帆布带子在铁栏杆上勒出沉闷的摩擦声。

“钥匙……在结婚证里头。”她的声音很细,像是有沙子在喉咙里揉搓,“红色的日记本……在衣柜底下的夹层。运辉,你去拿。你看了,就明白了。”

宋运辉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定,定得像是一口没有波纹的深井。

他站起身,没有坐厂里的车,自己步行回了家属区。

深夜的家属楼没有一丝灯光。他踩着那十四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每走一级,鞋底就和水泥台阶发出“啪嗒”的一声。

十四步。

他推开家门。客厅里的碎纸还没清理,在黑夜里像是一片泛着白光的荒原。

他走进主卧,反锁上门。

衣柜是老式的樟木柜,散发着刺鼻的樟脑丸味。他蹲下身,把最底下的两个抽屉拉出来,把手替进柜底的木板缝隙里。摸索了约莫五分钟,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层毛刺刺的硬纸壳。

是一个红皮日记本,上面用铜扣锁着。

结婚证就在日记本下面压着。打开结婚证的塑料封套,里面夹着一把扁平的小钥匙,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宋运辉把钥匙插进日记本的铜扣里。

“咔哒。”

声音在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静。

日记本里没有写字,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的道林纸。程开颜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她买这个本子,只是为了藏一件东西。

翻到最末一页,封底的牛皮纸衬里被刀片割开过,又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上了。

宋运辉用指甲把胶带一角抠开,指尖伸进那个狭窄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冰凉凉的物件。

那是一枚细长的红梅形状徽章。

徽章是用黄铜打底的,上面的梅花瓣浇铸着暗红色的珐琅。那是省化工系统“巾帼建功标兵”的奖章,厂里只有三个女同志得过,方若兰就是其中一个。

然而,这枚徽章上的红梅花瓣,颜色却深浅不一。

有两片花瓣上的珐琅已经崩裂了,露出了里头黑乎乎的铜胎。在那些碎裂的缝隙里,塞满了已经变成黑褐色的硬垢。宋运辉凑近了闻,那不是黄铜的金属味,而是一股浓烈的、隔了十二年都没散干净的陈年血腥气。

他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指关节撞在日记本的硬壳上,发出钝响。

他把徽章翻了过来。

徽章的背面原本应当刻着获奖者的名字和年份。可那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利器狠命地刮掉了,留下一道道白生生的刮痕。

而在那些凌乱的刮痕中央,有人用一根缝衣针或者尖锐的铁钉,一笔一划、极用力地刻下了两个字。

因为刻字的人手在抖,笔画歪歪扭扭,甚至把铜皮都挑起了几星毛刺。每一个字缝里,都嵌着已经发黑的干涸血迹。

“……救……”

那第一个字完整地映入宋运辉的瞳孔时,他听见自己的太阳穴里发出“轰”的一声暴鸣,像是一九九一年那道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脑子里所有的防线。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跪在了主卧的地砖上。

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枚红梅徽章从他瘫软的手指缝里滚落下去,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丁零”声,弹跳了两下,最后血梅朝上,死死地停在了他的眼前。

刻在背面的第二个字,在手电筒的白光下,像是一道活生生的口子,流着黑色的血。

那两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