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良儿偷玉”“凤姐拾玉”,刘心武先生提出过一套颇有影响的推断。 本文作者并不认同这一结论,而是试图重新回到文本内部,讨论那块玉究竟是不是同一块玉,以及这条“玉线”在《石头记》中真正承担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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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几个涉玉情节探讨 ——兼与刘心武先生商榷

文|慌了个张

日前,读《刘心武揭秘 <红楼梦> 》[上卷]第三十二讲“王熙凤、巧姐命运之谜”。

其中,刘先生自认为“关于王熙凤,我能贡献给大家的独家见解”主要是对“良儿偷玉”“凤姐扫雪拾玉”的分析和推论。

核心论点是认为:

“八十回后凤姐扫雪拾玉所拾到的玉,应该就是原来被认为是良儿偷的那个玉。”

良儿被屈打成招,蒙受冤屈。

从角色命名角度,也认为良儿应该是个好丫头,所谓偷玉是一个乌龙、误会、冤案。

但笔者不认同刘先生这个分析和结论。

偷玉的良儿和偷金的坠儿是一对。坠儿的“坠”是“坠落”(堕落)之意。良儿的“良”取良善那种好意,岂不别扭?

既然提到善姐,那是来者不善的丫头。同理,这里提到良儿,也该是存心不良(动了歪脑筋)的丫头。

从平儿嘴里说出的“偷”字,扣到谁的头上,大概也不会冤枉她吧?

平儿说坠儿偷到街坊家(凤姐、平儿)去了,那么良儿偷玉一定是内部作案,偷家主宝二爷屋里的。

至于良儿偷玉、凤姐扫雪拾玉。

笔者认为都是指向那块通灵宝玉。

这是小说一条线索上的两个重要情节。

玉石线索是与宝黛钗情感线索、凤姐治家即贾府兴衰线索并行不悖且贯彻始终的第三条线索。

包括了:

顽石幻形变玉、

公子衔玉、

良儿偷玉、

诸人看玉、

一僧一道持诵通灵玉、

(八十回后)误窃通灵玉、

凤姐扫雪拾玉、

甄宝玉送玉、

通灵玉复归本相回到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

等系列情节。

其中石头会有四次口吐人言:

第一次是顽石跟一僧一道求助携入红尘;

第二次是通灵玉在元妃省亲时受享豪华富丽、欲望极大满足的感慨;

第三次可能在贾家被抄家、一败涂地之时通灵玉也会叹息;

第四次是历劫后石兄跟空空道人推介《石头记》。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石头记》才是最忠实于内容、概括最全面、表述最直白的书名。

石头的幻象就是玉,玉的本相就是石头,全书始终围绕那块玉展开,没有其他的“玉”作陪衬。

为什么写良儿偷玉?

跟坠儿偷金对比是一层意思。

另一层意思不是刘先生分析的良儿被屈打成招、蒙冤受屈。

而是反衬通灵宝玉的价值。

这种艺术手法,曹雪芹在书中多次运用。

比如凤姐的美。

如果没有贾瑞的骚扰就不够给劲。

比如黛玉的美。

没有薛蟠瞥见一眼的销魂也觉着缺些什么。

比如秦氏的美。

没有她公公贾珍的扒灰就会黯然失色。

比如妙玉的美。

没有瓜州渡口枯骨的垂涎威逼也难以想象。

同样道理。

通灵宝玉那么神奇。

如果没人惦记,不被偷过,就说明“好”得有点不真实。

良儿为什么偷通灵玉呢?

这得从第三十一回晴雯的话找线索。

晴雯说:

“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

第六十一回彩云也招认:

“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

可见,偷盗行为在贾府并不稀奇。

这说明,宝玉屋里,一般的扇子、玉件、玛瑙等,根本没数,弄坏了,拿走了,都很平常,没人太计较过。

只有通灵玉是宝二爷的命根子,是平常人“恨不能一见”的东西。

而且,宝二爷佩戴的通灵玉,平儿戴的虾须镯(原是凤姐的),都是贴身之物。

这种偷盗行为已经是严重的冒犯,所以才被追查和惩治。

良儿小丫头是自己糊涂脂油蒙了心的盯上了宝二爷佩戴的通灵玉,还是受人指使来偷玉,或者仅仅是出于好奇心驱使,趁乱偷出来只为一饱眼福,不得而知,反正是她动过心,下过手,最后她被揪出,招供了。

她因此声名狼藉,被撵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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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这次意想不到的偷盗行为,一度让贾府自上而下警觉起来,加强了对通灵宝玉的看管和保护。

这是其一。

其二是当时审讯良儿的办法,或是凤姐说的那一套,管用顺手,所以张口就来。

那回王夫人屋里丢了玫瑰露。

她就支招:

“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她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

凤姐的审讯方法可以与晴雯审问坠儿对看,都很严厉残酷,却十分有效。熬不过就招了。

为什么凤姐扫雪拾玉不是良儿偷的玉呢?

因为至第五十二回坠儿偷金“刚冷了一二年(周汝昌认为是二年间)”。

再到八十回后凤姐扫雪拾玉。

这时间隔得太久,又在人来人往的穿堂过道。

那玉除了冬雪覆盖以外,平时没有什么东西遮挡,一直静静待在原地不动就等着凤姐来拾吗?那么多人过来过去都眼瞎呀?

这从常识和情理都说不过去。

按照周汝昌先生《红楼梦新证》中梳理的“红楼纪历”来推断。

坠儿偷金是在第十三年发生的,由此往前推两年,即第十一年,就是秦氏亡故大办丧事。贾琏陪黛玉探父走后,凤姐协理宁国府期间,可能发生过良儿偷玉的插曲。但丧事期间,凤姐很干练,从重从快处置此事。没有声张,知道的人不多。

不过,良儿偷玉所造成的影响,更加剧了个中的好奇,都想见识见识这块“恨不能一见”的通灵玉。

之前是宝钗看了。

北静王看了。

之后吸引清虚观的张道长和远道而来的道友及徒子徒孙们看了。

连袭人的几个姊妹也看了。

(这是出于袭人的显摆。)

而且也不白看,有的还给了敬贺之礼。

黛玉一来荣府就要看通灵玉的。因为夜深了没看。以后就再没看过。

所以她只有石缘。没有玉份。

只得其心,不得其人(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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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之所以把良儿偷玉那样解读,估计是受第八回袭人塞玉一段的脂批影响。与伏“误窃”一回勾连起来。

笔者认为八十回后有过“误窃”乌龙,紧接着是凤姐扫雪拾玉,大概叙事情节“合理化”推断如下:

那年冬天,大雪纷飞,气氛悲惨,贾府被抄家。

但凡值钱的都被抄走,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穷二白)。

乱哄哄之际,平常塞在枕头底下的那块通灵玉也不翼而飞,家人都认为是被人趁火打劫,胡乱顺走了。实际上是那玉急了(第三次口吐人言),自己藏到穿堂过道雪堆里了。

那人连抄带偷(非查抄的私人物品),抱了一堆急匆匆往外走,把那通灵玉(很小)失落雪中也未察觉。

到抄家告一段落,丫鬟婆子小厮大多被遣被卖,家里人只能自己动手规整乱摊子,清扫积雪,这时候恰好被凤姐扫雪拾到那玉。

到底没丢,也算大不幸中的万幸了。凤姐跟主事的宝玉宝钗夫妇商量,不妨派心腹小厮拿通灵玉去求北静王帮忙。为贾家伸冤翻案疏通疏通关系。

只是没想到,祸不单行,节外生枝。那小厮竟然心怀鬼胎,趁火打劫,将通灵宝玉拿到偏僻一点的当铺,以家主名义偷押了几千两银子远走他乡,贾府这边一点信儿也不知。

那年江南甄家被抄,甄宝玉也流落进京,伺机伸冤,怕牵连贾家,一直没有主动联系。借着亲友旧属的资助在京城落脚,开了一家当铺作为依托。

说来也巧,贾家那小厮为躲避熟人眼目,特特选了这一家不起眼的当铺,暗主正是那甄家落难小哥。

甄宝玉一见通灵玉,心中就猜到几分不妙,不露声色地收下通灵玉,了解到贾家被牵连蒙难,遂挺身而出,将通灵玉送回贾府,完璧归赵。

甄宝玉、贾宝玉虽第一次见面,一见如故,相得甚欢,十分投缘,促使贾宝玉最终觉悟出家……

曹雪芹所撰《石头记》,或者后世叫《金玉缘》。

那顽石幻化为通灵宝玉投到贾家,从贾宝玉口中出来,这玉便是贾府唯一的正脉,不会有什么其他的玉来争宠、间色,混淆视听,那样就无法保证贾宝玉和通灵宝玉这一组合独一无二的特色和魅力了。

八十回后的叙事情节或可再商量,还能再探轶、再推断。

但那玉独一份是不容置疑、当仁不让的。

原著只有神瑛侍者(前世也是石头)和那块顽石两个石头。

程伟元、高鹗还嫌线索太乱,擅改将其合二为一。

若是按刘心武先生的推断搞出两块玉来。

那将是另外的景象,离《石头记》就越走越远了。

(2026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