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AI生成内容冲击影视行业,多数电影节对AI电影仍持谨慎甚至排斥态度。但翠贝卡电影节却把一个完全由人工智能生成的长片《紫罗兰之梦》放进首映名单,立刻在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电影节联合创始人简·罗森塔尔不仅没有回避争议,反而在25周年开幕酒会上正面回应:这部关于伊朗民间抵抗的作品,此时就该被看见。

《紫罗兰之梦》是一部75分钟的纪录剧情片,形式上完全由AI生成。故事脱胎于今年1月席卷德黑兰的抗议浪潮:五个伊朗人在一条小巷里聚集,随即被处决。全程的目击者只有一个10岁的脑瘫男孩阿米尔,他透过窗户看见了这场悲剧。影片以此折射出伊朗当局与平民之间的真实冲突——据人权活动者新闻社统计,那场抗议造成至少7000人死亡,超过5万人被捕。从艺术手法上说,导演阿什·库沙选了一条几乎没人走过的路:不是用摄像机记录,而是让AI来呈现这段记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这种选择在影迷圈掀起截然相反的声音。反对者认为,电影节不该为AI生成作品开绿灯,这相当于在变相鼓励用算法替代真人创作,挤压传统电影人的生存空间。网上有人直接质疑“没有摄影机、没有演员,还算不算电影”,也有人担心一旦主流电影节松口,未来将会有大量低成本AI产品冲毁行业门槛。面对这些声浪,罗森塔尔不急不慢地拿出导演的声明作为回应。她在接受《综艺》采访时说:“大家应该去读一读导演库沙的声明。导演本人就是伊朗人,他的家人、亲戚和朋友都还在那里。这是他唯一能在两个月内按自己的方式说出自己故事的办法。”这句话点出一个常被忽略的残酷现实:对于身处特殊环境的创作者来说,AI不是偷懒工具,而是绕过压制、抵达世界的通道。

罗森塔尔的辩护并没有停留在“情有可原”上。她紧接着用一种类比把争议拉到了更开阔的艺术层面:“如果有人为此写了一首歌,你不会说什么;如果有人写了一首诗,你不会说什么;如果有人想为此跳舞,你也不会说什么。所以库沙按他的方式做了这件事,你得放在这个背景里看。”她甚至用二战、美国内战做对比,直言“如果是关于二战,如果是关于内战,或者换成了任何一个别的故事,你都不会这么做。这些故事此前没有传播出去。它完美吗?不。但它是现在这个时刻应该被看到的东西。”这里她口中的“你”包括所有拿AI当原罪来拒斥这部电影的人。罗森塔尔实际上在追问:究竟是反对AI的表达方式,还是下意识地回避故事本身的不安?

这场争论发生的场合也很有意味。周一晚上,在曼哈顿下城的佩雷尔曼表演艺术中心,罗森塔尔和罗伯特·德尼罗共同主持了翠贝卡电影节25周年开幕酒会。这座表演中心就在世贸中心同一街区,选址本身就是一段记忆——翠贝卡电影节本就是在“9·11”事件后,由德尼罗和罗森塔尔联手发起的,为的是让受重创的下曼哈顿重新焕发活力。开场致辞由乌比·戈德堡引出,随后德尼罗和罗森塔尔在台上回顾了25年来的历程,很大一部分内容献给了前市长迈克尔·布隆伯格,感谢他在“9·11”后重塑纽约的推动。当晚出席的还有凯蒂·霍尔姆斯、阿约·埃德比里、格雷登·卡特、黛安·冯芙丝汀宝、贝特·米德勒、詹姆斯·默多克、辛西娅·罗利、卡拉·斯威舍、凯蒂·库里奇等明星和名流。这个诞生于创伤、以重建为基因的电影节,似乎在用接纳《紫罗兰之梦》的决定再次强调自己的原始身份:把那些险些消失的故事送到观众眼前,哪怕讲述的方式并不完美。

回到《紫罗兰之梦》本身,库沙的创作提供了一个极端的案例。电影中,五个伊朗人并不知道巷口之外等待他们的是死刑,而10岁的阿米尔也不明白自己看到的画面将如何铭刻一生。AI生成的影像没有明星、没有华丽的运镜,但它用一种几乎冷酷的准确,拼接出那个无法被摄影机自由记录的空间。罗森塔尔说“不完美”,恰恰点出了这种争议的边界:我们是否愿意接受一个技术上仍有褶皱、但在道德和时效上别无选择的作品?她给出的答案是:现在必须看。而对于所有仍在观望的电影节和创作者来说,翠贝卡的这一步,既是一份担保,也是一道难题。

值得注意的是,罗森塔尔反复强调“读导演的声明”,透露出一个微妙的态度——电影节希望舆论的焦点从AI技术转移到故事本身和创作者的处境上。因为一旦纠缠在“AI是否应该做电影”的抽象辩论里,就容易忘记背后是真实的鲜血、真实的铁窗和真实的沉默。她没有承诺翠贝卡未来会敞开AI大门,但至少在这个案例上,主办方选择相信“讲述的急迫性”比“工具的正确性”更重。当一部电影可能永远等不到更体面的拍摄时机时,AI就不再是花哨的未来玩具,而是一根从深井里抛出的绳索。

这场争论的余波还会持续,尤其是6月10日首映后,更多专业影评人和观众将直面这部作品。而翠贝卡电影节用25年前“在废墟上重建”的初心,正为当下增添了一圈新的寓意:有时,被看见的权利,远比被称赞完美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