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号晚上七点半,我蹲在县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住院缴费单。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我点开看,瞳孔猛地缩了缩。

“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88.00元,余额620.35元。”

我看了三遍。确认小数点没有点错。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走到缴费窗口。

“你好,我续一下药费。”

刷卡的时候,机器“滴”了一声,显示余额不足。

收银员看了我一眼:“还差一百二。”

我站在那儿,愣了能有三秒钟。

然后我掏出另一张卡,把仅剩的生活费刷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研发部总监薛睿。

我没接。

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打开了手机里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一张截图,是半年前薛睿让我“手动修改系统日志”的聊天记录。

还有一份工资表,这个月全公司二十三个人,工资没有一个人超过两百块。

我把手机锁屏,往公交站走。

奶奶从老家打来电话。

“孙子,吃饭了没?”

“吃了,奶奶。”

“工作累不累?”

“不累。”

“别省着,奶奶这个月青菜卖了好几百,给你寄点钱过去?”

我喉咙突然堵了一下,没说话。

“喂?孙子?”

“奶奶,”我说,“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笑声:“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我上个月教给你的那句话说得好不好?老实人不是没脾气,只是不想跟你计较。”

我攥着手机,眼眶有点发热。

“记住了,奶奶。”

挂了电话,公交来了。

上车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今晚回家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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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多月,我摸黑上了楼。

打开门,屋里黑洞洞的,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按开灯,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手机响了。

这次是吴乐语。

我接起来。

然哥!你看公司群了没?!”吴乐语的声音炸得我耳朵疼。

没看。

“爆炸了!今天全公司所有人的工资都发了几十块钱!前台小妹才发了六十二!六十二块!够她买个啥?买个汉堡?财务那边说是上个月绩效核算错了,下个月补……但谁信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我换了拖鞋,打开冰箱看了看。

一盒速冻水饺,一把蔫了的青菜,半瓶老干妈。

我弯腰翻了翻冷冻层。

还有一盒肥牛卷,是上周末打折买的,三十九块九。

够吃。

“然哥?你在听吗?”

“在。”

“你发了多少?”

“八十八。”

吴乐语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操。

“嗯。”

然哥,你真的要忍?”吴乐语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阿姨的住院费够不够?你爸那个药……是不是还要买?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出头,我帮你发帖子。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公司群里艾特林德江了,我说‘林总,工资的事什么时候解决’,你猜怎么着?他把我移出群了!移出群了!堂堂一个老板,连个解释都不敢给!”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冰得刺骨。

“乐语。”

“嗯?”

“别冲动。”

“我冲什么动啊!然哥!咱们累死累活干两年了!加班费一分没有!五险一金断缴!现在连工资都发不起了!你说咱们图啥?图他那句‘年轻人要懂得感恩’?”

我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我先做饭了。”

“做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做饭?”

“肚子饿。”

吴乐语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然哥,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能忍了。我都替你急。”

“我知道。”

“你要是撑不住,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开始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窗外开始下雨了。

我切完菜,把水饺和肥牛卷拿出来解冻。没有火锅底料,我把剩下的半瓶老干妈倒进锅里,加了两碗水,开了火。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薛睿。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了挂断,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薛睿又打了两遍。

我都没接。

油锅里的辣椒香味飘起来的时候,我看了眼窗外。

雨下得很大。

我突然想奶奶了。

她年轻的时候是村会计,村里人卖粮食的钱被村长贪了,她一个人拿着账本去了县城,把账目摊在那个干部的办公桌上,说了一句让全村人记到现在的话:“公家的钱可以少挣,但不能脏着良心拿。”

那时候她才二十三岁。

后来她嫁给了爷爷,就再也没干过会计的工作。

但村里人还是叫她“林会计”。

我夹起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两下,塞进嘴里。

肉质很嫩,辣味够足。

三十九块九,值了。

吃第二片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薛睿发来的微信消息:“陈昊然,公司在处理的用户数据异常报警,你赶紧远程查一下。事情很急,看到消息回复我。”

我看了眼消息,然后夹起了第三片肥牛。

片刻后,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没看手机?我在群里@你,你没反应?人呢?别装死。

我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吃完这顿饭,今晚什么都不想管。

02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银行。

余额:620.35元。

我把截图存进了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三十多张类似的截图了。

第一张是去年十月的工资条,上面写着“基本工资3500,实发2800”,备注里写着“因公司效益不佳,全员绩效下调20%”。

第二张是一月份加班记录的截图,我那个月加了四十六个小时的班,但考勤系统里只显示了十八个小时。

还有一张是薛睿发在公司群里的通知:“从下个月开始,五险一金暂缓缴纳,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每张截图下面,我都写了备注:日期、时间、具体情况。

我不太会反抗。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我爸告诉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上班以后被领导欺负,换来的也是“年轻人多吃点苦”。

可我现在不想忍了。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我爸。

我爸叫陈志伟,今年五十二岁,去年查出来慢性肾病三期。

医生说得比较委婉,“三期”的意思就是“再不好好治就变成肾衰竭”。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要吃两千多块钱的药,雷打不动。

上个月我回去看他,发现他脸肿了一圈,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就是最近喝水喝多了”。

我后来翻他的药盒才知道。

那个月他断了五天药。

因为没凑够钱。

他说反正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少吃几天不要紧。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

没说心疼,没说生气,连“你以后别这样了”都没说。

我就是沉默着,去楼下药店给他买了一盒药,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回了出租屋,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之后我开始偷偷留证据。

不是想报复谁。

是怕有一天真的撑不下去了,至少有一个讲清楚的机会。

我吃完最后一片肥牛,锅里只剩汤了。

我关掉火,把碗筷洗了,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上,薛睿又打了两通未接电话。

我看到公司群里已经炸锅了,消息刷了几百条。

有人说系统出故障了,有人说数据可能丢了,还有人在问“谁能联系上陈昊然”。

我没回消息。

我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看了一遍里面所有的截图。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今晚,谁都别想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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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薛睿在微信上发消息给我:“陈昊然,你把咱们上个月客户交易记录的系统日志调出来,改几个地方。具体怎么改,我发你一个文档。”

我当时愣了一下。

调系统日志,改数据——这在公司内部是有明确规定的,不属于技术人员的日常工作范围。

我问他改什么。

他回:“上个月有几笔交易的日期显示错了,需要修正一下。这是小事,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没信。

但我还是照做了。

因为我不敢拒绝。

改完之后,我把原始日志和修改后的版本都下载了一份,存进了自己的移动硬盘里。

第二天,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给公司核心系统写了一个后门脚本。

每隔二十四小时自动把数据库里所有的交易记录、日志文件、权限操作记录加密打包,上传到我的私人云盘。

我不是要搞破坏。

我只是想留一手。

我用了整整三天测试这个脚本,确保它不会被公司的监控系统识别出来。

测试通过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传输成功”四个字,长长的松了口气。

我当时想,这个脚本可能永远用不上。

但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我需要证明一些事情。

这个脚本已经运行了一百八十三天。

每天凌晨两点,它会准时的把当天的数据打包上传。

一百八十三个压缩包,每一个都有几百兆。

我没有打开看过。

也不敢看。

因为我知道。

一旦打开了,就会看到一些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吃完火锅的第二天凌晨十二点。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了那个远程连接脚本,手动上传了一次全部数据。

上传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薛睿打来的电话。

我又下了一盒肥牛卷。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过来。

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七十八个。

林德江二十三个。

薛睿四十二个。

人力资源总监七个。

剩下的是一些不认识的公司座机。

微信消息三百多条,我打开一看,大部分是公司群里的人发的。

有人问“系统到底怎么了”,有人发“听说数据全没了”,有人在艾特我“陈昊然你赶紧回来看看吧”。

我把所有消息都划过去,看到了吴乐语发的一条私聊:“然哥,系统崩了。薛睿天晚上找外包团队搞恢复,结果把人家的数据库全清空了。现在所有客户资料订单记录全没了。林德江在办公室摔了三个杯子,薛睿脸都绿了。

我看完消息,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了公司群的聊天记录。

凌晨一点十五分,“运维小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数据库异常,请求技术支持。”

三点零八分,薛睿在群里发:“已经找了外包团队在处理,预计明天上午可以恢复。”

五点四十一分,“运维小张”又发了一条消息:“数据全没了。”

群里沉默了。

过了十几分钟,林德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明天正常上班,公司会全力解决。任何人不得外传信息,违者开除。

我看完这条消息,轻轻“呵”了一声。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吴乐语的号码。

喂?

“然哥!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我没事。”

“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大概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德江和薛睿现在肯定满世界找你呢!你是系统唯一的技术支撑,他们肯定得求你!”

我看了眼窗外。

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打算回老家一趟。

“回老家?现在?”

“嗯,看我奶奶。”

你疯了啊?这种时候你跑路?

“我没跑路。”

“那你……”

“乐语,我爸上个月断药了三天。”

电话那头,吴乐语突然不说话了。

“他骗我说没事,把药停了三天,因为没凑够钱。我那天去缴费窗口,余额不够付医药费。银行发短信给我,工资八十八块钱。我爸的病不能拖了。”

我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电话的手有点发抖。

吴乐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然哥,你打算闹多大?”

“我不知道。”

“不管多大,我站你这边。”

我挂了电话,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我今天回去看看你。”

“哎呀好啊!奶奶给你留着青菜呢!今年长得特别好!”

“嗯,我坐车回去。”

“工作不忙啊?”

“请了假。”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我挂了电话,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装了个背包。

临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快要放不下的药盒。

里面还有三天量的药。

三天时间,够不够做一个决定?

我不知道。

但我总得先知道,我手里到底有什么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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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老家的长途车上,我打开手机,把那个加密文件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百八十三个压缩包。

每一个都标着日期和编号。

我随便点开了一个,是今年一月份的。

里面有客户交易记录的原始日志、考勤系统的后台操作记录、还有财务系统的几份关键报表。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些东西。

客户的交易日期被人为修改过,改完之后的日期,正好避开了税务申报的截止期。

考勤系统的记录也有问题:全公司二十三个人的加班时间,在那个月里被集体缩减了百分之四十。

至于财务报表……

我看着上面几个数字,手一抖。

然后我关掉了文件夹,把手机锁屏。

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

原来不是系统出错了。

是有人在系统里做了手脚。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下了车,远远就看到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根竹棍。

看到我走过来,她咧嘴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

“哎哟,瘦了!瘦了!”

她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食堂不好吃是不是?奶奶给你炖了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得慌。

“走吧走吧,回家说。”

她转身往前走着,竹棍在土路上点出一个个小坑。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佝偻的背影。

鼻子酸得厉害。

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给我夹了满满一碗菜。

多吃点,多吃点,外头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

我低头扒着饭,没说话。

“你爸最近咋样?”

“还行,药按时吃的。”

“那就好。你记着啊,治病的事不能省,钱的事慢慢想办法。”

“你要是手头紧,奶奶这儿还有点钱。”

“不用,我有。”

“你这孩子……还跟奶奶客气。”

她笑了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布包,放在我面前。

“这月的菜钱,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十块二十块的钞票,整整齐齐的码着。

一共三百多块钱。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她的白发。

我伸手把那个布包推回去了。

“奶奶,我不要。”

“拿着!”

“我真不要。”

“你这孩子……”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又笑了。

“行,不拿就算了。但你记住,奶奶这儿永远有你的后路。”

我低下头,大口大口的扒着饭。

把那句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奶奶,我可能要捅一个大篓子”给咽了回去。

晚上十点,我躺在奶奶家的炕上,手机响了。

是吴乐语。

然哥,你猜发生什么了?

“你说。”

“林德江今天在办公室发了疯,说你恶意破坏公司系统,要发律师函。他还说要在行业里传你的坏话,让你以后找不到工作。”

我听着,没说话。

“然后你猜怎么着?我把你发给我那些截图……就是上个月工资表那张,发到了技术论坛上。现在好几个大V都在转,评论都炸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发上去了?”

“发了!我说的是不是造谣吧?是不是事实?”

“是事实。”

“那不就结了!他就是欠收拾!”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乐语,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压得住这件事吗?”

“为什么?”

“因为他在公司里有人。”

“谁?”

“财务总监孙瑰,她是他老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操……真的假的?”

“真的。”

“那……”

“再等等。”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陈昊然同志,你好,我是天睿科技的股东。想跟你聊聊。”

06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足足有十秒。

股东?

天睿科技的股东?

我认识林德江两年,从没听他提过公司还有其他股东。

公司上下都是他一言堂,除了他老婆孙瑰坐镇财务部,其他部门没有一个人跟他有过叫板。

这条消息到底是谁发的?

我回复道:“哪位?”

对方秒回:“孙瑰的合伙人。她全权委托我跟你沟通。”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孙瑰是林德江的妻子,她找她的合伙人联系我,想跟我聊什么?

“聊什么?”

“林德江的事。还有你的事。”

我没急着回复。

我点开那个人的头像看了一圈,一个网名叫“秋风”的普通人,看不出什么问题。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凭你手里有那些截图和数据。如果你不信我,你大可以继续消失。但我想告诉你,公司快撑不住了。税务局的罚款通知下个礼拜就到了。”

我看完,心往下猛地一沉。

孙瑰不是站在林德江那边的。

她站在自己这边。

她想用我手里的东西,去对付她自己的丈夫。

我放下手机,仰头看着天花板。

炕很热,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的响。

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天刚亮,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奶奶端着碗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盅热粥。

“昨晚没睡好?”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麻。

“奶奶,你以前在村里当会计的时候,有没有跟人闹过矛盾?”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啊。那个村长,你忘了?”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我还在。”

她说完,转身回厨房了。

我站在原地,端着那盅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奶奶说的“他走了”,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可我知道,当年的村长是被全村人联名告到县里去的。

带头的那个人,就是我奶奶。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一封又一封的匿名信,递交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村长被调走了,她自己的名声也差点被搞臭了。

有人骂她“多管闲事”,有人说是她“想当官”。

她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太,图啥呢?

后来她跟我说:“公家的钱少挣可以,但不能脏着良心拿。”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拿出手机。

那十七个未接来电,我一条条看过去。

林德江的未接电话最多,一共二十三个。

薛睿的次之。

人力资源总监的也有。

我翻到“秋风”发来的那条消息,点开了回复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我关了手机,放进兜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要先去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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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两点,我到了县医院。

走进去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

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坐在地上打盹,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我身边经过。

我推开三楼十五病房的门。

我爸正躺在靠窗的床上看手机。

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请假了。”

“请假干嘛?浪费钱。”

我走过去,拉了张凳子坐下。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我:“上回的药用完了?”

“还没。”

那你来干啥?

我沉默了几秒:“爸,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他愣了一下:“你说。”

“公司出了点事。系统瘫痪了。老板想压我。”

我爸的表情变了:“你干啥了?”

“我留了一些证据。公司克扣工资,做假账,考勤造假。现在系统被人搞瘫了,老板和总监都在找我。”

那你惹事了?

“我没惹事。但我不会白受欺负了。”

他说完了,坐在那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里像卡了东西:“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摊牌。”

“证件有吗?”

“有。”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就做。别怕。爸撑得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一个老人对子女的最后一次信任。

“嗯,我记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子然。”

“欠的债,凭本事还。我不拖你后腿。”

我背对着他,使劲点了点头,手紧紧攥着门把手。

然后推开门,大步走出病房。

08

从县医院出来,天灰了。

风卷着路边的塑料袋直飞,空气里有股土腥味,看样子又要下雨。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秋风”。

“想好了吗?”

我看了这条消息一会儿,然后点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按了发送:“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补发全部欠薪。拖欠的加班费、五险一金全补齐。我一个都不要多拿,但全公司二十三个人的一分不能少。”

那边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没办法单独答应你,需要代表董事会讨论。”

那你讨论出结果再找我。

“行。”

我关掉手机,准备打车回奶奶家。

走到路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薛睿。

这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薛睿焦急的声音:“陈昊然!你知不知道公司出什么事了?系统全崩了!你赶紧回来把系统修好!林总说了,只要你把系统修好,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我笑了一声,“薛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