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小对无限大

黎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书房里的尘埃在斜照中浮沉,像一群没有来由的星体。我合上那本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指腹擦过纸页边缘,竟沾了些许细碎的纤维——那仿佛是公元前九十九年的秋风吹屑,是司马迁受刑后依然奋笔疾书的墨渍,是两千年来无数读者指尖的油脂与温度。此刻,我的指纹正覆盖着太史公留下的某种印痕——这不是传承,而是两个古今生命在时空褶皱里的偶然相遇。为什么每当阅毕合上一本书,总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在胸腔里游走,仿佛偷得了某个伟大灵魂的一缕呼吸;却又怅然,像站在无尽回廊的尽头,看自己的影子被光阴稀释成淡墨。

这种感觉在深夜的书房里尤为强烈。台灯把光聚在桌面上一个很小的圆,圆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常常在这片光的孤岛上坐很久,听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行车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柄钝刀划过寂静,留下一道很快愈合的伤口。书桌上摊着刚读完的书,扉页上印着早已作古的名字,那些名字曾在某个时代如雷贯耳,如今安静地躺在纸上,笔画里浸透了时间的苍黄。

人类总爱在历史的经纬线上刻下印记。金字塔的石块上留着奴隶的掌纹,敦煌壁画里藏着画工指甲的划痕,连紫禁城金砖的缝隙都嵌着工匠的汗血。可当我们站在这些庞然大物前,除了感到自身的渺小,还能触摸到什么?那年我在卢浮宫看《蒙娜丽莎》,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画框玻璃上映出无数张自拍的脸。达芬奇的笔触早已凝固500年,可每个凝视者都在用自己的瞳孔重新绘制这幅肖像。人类与生俱来的这种焦虑,大概就来源于此,我们知道时间浩瀚,却偏偏被囚禁在七八十年的肉身里;我们知道自己渺小,却又忍不住向往伟大。

我记起在北大读书时,参与导师的课题做民国旧书报研究。去北大图书馆过刊阅览室查资料,明清善本、外文原版、珍本线装书、绝版学术专著……一页页,一摞摞,旧书报带着它们的前世今生,被管理员轻轻放上书车,从小轨道中运送而来。从借阅窗口取书之后,我小心翼翼戴上白手套,细细地查阅。那一本本民国时期的旧报刊,纸页脆得像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碎裂,铅字却依然清晰,密密麻麻地排着,全是当年论战的文字。那些作者,有的后来成了大家,有的被历史彻底遗忘,连名字都要靠脚注才能勉强辨认。当我合上那些过刊,手指上沾了一层淡淡的灰——那是八九十年光阴积攒下来的尘。那时,忽然就想到,百年之后,是否也会有人这样翻开我写的字?只是不知他指上的灰,是我留下的,还是岁月留下的。

现代人总在焦虑“留下什么”。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生活,在墓碑上镌刻生平,甚至把骨灰撒向太空。可看看那些真正穿越时间的存在吧:敦煌藏经洞的抄经生不会知道,他们为糊口而写的佛经会成为千年后的瑰宝;张骞出使西域时,何曾想过自己踏出的足迹会变成丝绸之路?王羲之当年在会稽山阴写下“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时,可曾想到他的墨迹会成为永恒的坐标?意义从来不是预先存在的宝藏,而是后来者在回望时,用目光编织的锦缎。

而我能做的,只是用灵魂的触角去体验、感受、经历,撕裂、破碎、重组,在可知的命运里缓慢行走,用日复一日的写作去对抗生命的渺小。每当我在电脑上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战战兢兢落笔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那些关于渺小与伟大的念头反倒淡了。眼前的空白文档,白得坦荡,白得决绝。我时常在这片空白前发呆,觉得它像极了一样东西——荒原,或者说是创世之前的那个“无”。空白从不催促你,也不嘲笑你,它只是静静地等,等着被填满,又随时准备着重新归于空白。

深夜万籁俱寂,键盘的敲击声咔哒咔哒,像一只困兽在啃噬时间的牢笼。有时我会突然停下,盯着电子文档上那个跳动的光标发呆——这哪里是文字,分明是宇宙流体的显影。当最后一个句点落下,那种如释重负并非来自完成的喜悦,而是我恍然惊觉:此刻正在发生的,与公元前三千年尼罗河畔某位书记官刻下象形文字的瞬间,本质并无不同。我们都在用有限的生命,丈量无限的时空。我们都是无限小的存在,在无限大的时间里,徒劳地想要留下一点温度。我恍然意识到,这个句号不是结束,而是我与宇宙签订的一份契约。我用文字撕裂自己,又用文字重组自己;我在可知的命运里缓慢行走,如同一粒小行星对恒星引力的无法挣脱和无限眷恋。

是的,引力。我一直觉得,渺小对伟大的向往,不是什么理性的选择,而是一种引力——就像小行星绕着恒星转,不是因为它想转,而是因为它不得不转。它的轨迹是注定的,它的方向是确定的,它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坠入那颗恒星,化作一阵光热,消失殆尽。但它还是转着,一圈又一圈,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庄重。

这庄重里面,有眷恋,也有安详。宇宙洪荒从不言语。它只是任由小行星般的生命体在其间碰撞、燃烧、熄灭。每当我在电脑上敲下新的文字,都感觉自己像那个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明知巨石终将滚落,却依然为这一刻的攀登感到庄严。不是宏大叙事的那种庄严,而是生命最原始的庄严——就像一棵树从种子里长出来,一条河流从源头淌下来,它们不问意义,只管生长,只管流淌。或许生命的真谛不在于留下永恒的印记,而在于我们曾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墨汁在纸上晕开的颤动,就像宇宙通过我们的神经末梢,在体验它自己的存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以前我总以为历史是书架上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史书,是帝王将相的年表和战役的图谱,是宏大叙事里不可置疑的“规律”和“必然”。后来我慢慢觉得不对了。真正的历史,从来不是已经装裱好、修补好、封锁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东西。历史不是那样的。历史是此刻正从我们指缝间滴落的、温热的宇宙流体。它烫手,抓不住,渗进掌纹里,又很快蒸发。它就是我们的此时此刻——比如我写这篇文字的这个深夜,窗外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夜行车声,案头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以及我手指敲击键盘时那一点微微的酸胀。这些才是历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历史,而是渺小的、属于一个人的、正在发生又正在消逝的历史。

一切意义都由母体所赋予。记得去年春天,我随一个研学团去终南山。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向导是个隐士模样的中年人,指着一片白茫茫说:“你们看,这雾就是母体。”众人愕然。他解释:“雾是水的无限小形态,山是地的无限大形态。雾绕山,不是臣服,是爱恋。山承雾,不是怜悯,是接纳。”我伫立在雾中,久久无语。母体既是笔,是墨,是宇宙洪荒,更是无边无际的空白本身。我们所有的书写,本质上都是在空白上留下划痕;所有的存在,都是在虚无中确认自身。下山时,雾散了。一棵野樱桃花站在悬崖边,粉白的花瓣被风吹散,落入深谷。没有人为它惋惜,因为它从未想过要留下什么。它只是存在过,绽放过,坠落过——这便是无限小对无限大最本真的姿态,这便是短暂者向永恒者的笨拙情书:不是信徒对神明的卑微,亦不是神明对信徒的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爱欲,和一种近乎宿命的哀矜。

所以,宇宙冥冥,我学着将来自一个渺小生灵的深爱奉献给他。这个“他”是谁呢?有时候我觉得是天,是地,是无名之存在,是一切大于我的东西;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就是空白本身,是那个无边无际的母体。我不确定“他”是否能收到这份爱,但我照旧奉献着,像一个孩子踮起脚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放在神龛上,也许神永远不会来取,但那颗糖在那一刻是神圣的。

这深爱里,也有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沉重包袱——对永恒的渴望,对湮没的恐惧,对意义的执念。这个包袱就是要留下痕迹,要被人记住,要证明自己活过,要把名字刻在石头上。这个包袱压了多少代人,从洞穴里的壁画,到金字塔里的墓志铭,再到今天朋友圈里的九宫格,换汤不换药。我偶尔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好笑的是,这包袱实在太沉,而人实在太小,蚂蚁扛米粒似的;感动的是,明明这么沉,这么小,偏偏不肯放下,偏偏要扛着走。这股子倔劲儿,大概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无限小对无限大的爱,从来不是单向的仰望与奉献,而是一场沉默的对话。宇宙以它的浩瀚给予我们敬畏,我们以我们的短暂回赠以深情。就像此刻,我写下这些文字,明知它们终将湮灭,却依然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夜深了,我关掉台灯,让黑暗温柔地包裹自己。在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在回廊尽头怅然若失的旅人,而是一粒正在发光的尘埃,在无限的空白里,写下属于自己的、微小而确定的坐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