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人物》杂志《记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炳淑》(胡铁华、金永勤)、新民晚报《李炳淑获白玉兰特殊贡献奖》、澎湃新闻《第33届白玉兰特殊贡献奖李炳淑:梅派传承者与变革参与者》、韶山新闻网《"越听越爱听"的高派京剧》、光明日报《毛泽东的戏曲情缘》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60年代初,上海,某个夜晚,一场文艺演出散场之后。

台上那个安徽来的年轻姑娘,刚刚唱完一出梅派青衣的戏,卸了妆,换下了戏服,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被人领着,走进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场合,见到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人。

这个人,是让整个中国都知道名字的人。

那个晚上,李炳淑站在他面前,心跳快得自己都能感觉到,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脚不知道该怎么站,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

然后,笑了。

是一种宽厚的、带着几分促狭劲儿的笑,笑完了,开口说出了那句让李炳淑愣在当场、半天没缓过神来的话:"你可真是叫我左右为难,不好办喽!"

这话,从何而来。

一个刚刚在上海站稳脚跟、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青衣,凭什么让一个伟人开口就说"左右为难"。

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来头。

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得从李炳淑这个人,从她的来路,从她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晚上说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宿州城里走出来的那个姑娘

李炳淑的故事,得从安徽宿州讲起。

1942年9月18日,她出生在宿州一户寻常的人家。

宿州在安徽的东北方向,地方不大,也不繁华,普通老百姓的日子,说平淡也是平淡,说有滋味也是有滋味。

李炳淑家里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父亲做着寻常的营生,却有一个和这营生有些格格不入的爱好——他迷京剧,迷得很深。

那个年代,普通人家的娱乐不多,一出好戏,能让一个人高兴上好几天。

李炳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逢年过节,锣鼓一响,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家里日子再紧,他也要想法子听上几出老戏。

胡琴声、锣鼓点,是这个家里最不缺的声音。

李炳淑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

她后来自己说,也说不清是从哪天起对戏曲开了窍,只是回想起来,那些胡琴声和锣鼓点好像从来都在,从来都是亲近的,不像是后天学来的东西,更像是原本就长在骨子里的。

台上的水袖、台上的眼神、台上的每一个转身,对她来说从来不陌生。

1956年,14岁的李炳淑考入宿县京剧团。

那一年,宿州城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姑娘,大概没几个。

可她自己知道,这条路,是她想走的。

进了宿县京剧团,先要从最基础的功夫练起。

梨园这一行,最讲究的是"童子功"——从小练下来的东西,和长大了再补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骨子里都能看出差别来。

李炳淑进团的时候,底子还算扎实,但和真正的科班出身比起来,差距是明摆着的,要补的地方很多。

进团之后,她被选送到宿县戏曲进修班接受系统训练,结业后又被安排调入蚌埠专区京剧团,专工青衣。

从宿州到蚌埠,这一路,她一点一点地磨自己。

学戏这件事,外行人看着是台上那一身行头、那一腔婉转,是花团锦簇的热闹。

内行人才知道,那背后是多少年台下的死命苦练换来的,一分都不能少,一步都不能走错。

清晨五点不到,天边还没亮透,李炳淑已经爬起来了。

冬天的宿州,五点的天是真冷,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她跑到空旷的地方,开始喊嗓子。

一遍遍地开嗓,嗓子喊哑了,兑上盐水漱口,漱完了接着来。

盐水是咸涩的,嗓子里的感觉是灼热的,她就那么站着,一句一句地继续唱,直到嗓音重新舒展开来。

腿不够软,就硬压。

压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不开口叫苦,抹一把脸继续往下压,一直压到筋伸长了,腿能压到理想的角度为止。

腰不够柔,就反复下腰,腰椎那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充耳不闻,继续。

冬天手脚生冻疮,疮口裂开了血迹斑斑,穿着戏服照样往台上站。

因为这出戏不上不行,没有人可以替。

就这么一天天熬下来。

她没有垮,反而越熬越出彩。

李炳淑这个人,先天条件生得好——嗓音清亮,音色甜润,扮相秀气灵动,扮上青衣的装,眉目之间自带一股端庄的气度。

在梨园这一行,先天条件好的不少,可先天好再加上后天这份死磕的劲头,两样都占着的,就不多见了。

老先生们私底下说,这孩子骨子里就是唱青衣的料,搁在梨园,是棵好苗子。

在蚌埠专区京剧团的那些年,她把梅派青衣的基本功一点一点码扎实了。

举手抬眉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出挑的气象。

圈子里的人开始注意到她,说她将来不会只是个地方戏班里的演员,她还没到头。

可那时候,她自己大概还不知道,命运给她留着的,是一条比她想象中宽阔得多的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一纸通知,从安徽走到了上海

1959年,一纸通知改变了李炳淑的人生走向。

上海市戏曲学校专程到安徽来挑人。

那是当时全国数一数二的戏曲教育机构,能进去的,无论资历还是条件,都得是挑了又挑出来的。

上海的眼界高,要求也高,一般的苗子入不了他们的眼。

这一次到安徽来,层层筛选之后,李炳淑被选中了。

这一年,她17岁,带着自己在宿县和蚌埠这几年练出来的一身功底,以插班生的身份走进了上海市戏曲学校,被分配到梅兰芳嫡传弟子杨畹农主教的青衣组,成为"京大班"的一员。

上海市戏曲学校,和安徽的地方京剧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这里汇聚着当时全国最顶尖的戏曲教学资源。

杨畹农是梅兰芳先生的嫡传弟子,主教青衣,把梅派的精髓拆开了、揉碎了教给学生,一个身段,一个眼神,掰开来讲,绝不含糊。

言慧珠是当时被称为"平剧皇后"的大家,嗓音清亮圆润,文武兼擅,1957年调任上海市戏曲学校副校长,亲自给学生授课。

学校校长俞振飞是昆剧名家,眼光之高,放在全国戏曲界都数得着。

这样的师资阵容,在安徽的地方团里,连想也不敢想。

李炳淑进了这个圈子,像一株被移到肥沃土壤里的苗,根扎下去,拔节的速度快得让旁人侧目。

她在上海戏校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几乎没有一丁点空隙可以浪费。

清晨五点敲过,她就一骨碌起了床,到教学楼顶的大晒台上,面对文化广场喊嗓子。

那个大晒台在楼顶,风吹来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上海清晨带着水汽的空气,她就站在那里,一句一句地开嗓,把嗓子一点一点喊开来。

一小时后,开始练基本功:腰腿、圆场、翻身、水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过,过了再过,过到满意为止。

七点半和同学们一起进早餐,八点整起,连续上四节毯子功课。

毯子功是最考验身体极限的。

趴虎、抢背,这些动作做起来,轻则摔得生疼,重则伤筋动骨。

刀枪、把子,拿起来沉,耍起来要有力度,还要有美感,两样缺一不可。

李炳淑从来不偷懒,一节课里要求练多少遍,她就练多少遍,老师没要求的,她也多练几遍。

午饭后戏校规定的两小时午休时间,她从来不真的躺下,独自去练功房预习下午的课程。

其他同学午睡的那两个小时,是她额外给自己争来的练习时间。

接着到杨畹农主教的青衣组,上四节排戏课。

杨畹农教戏极严,一个眼神不对,一个手势走形,他能让你返回来重来十遍,直到做对了为止,绝不马虎。

晚饭后六点半开始调嗓,一句句、一段段反复唱,一丝不苟地请琴师指正自己哪里有偏差,哪里气息不稳,哪里行腔不圆。

琴师指出来的问题,当场改,改完了接着唱,不过关不收功。

两小时后,李炳淑又独自摸黑去练功房,把一天学的东西再过一遍,把白天没想清楚的地方在寂静里想清楚。

戏校规定九点钟熄灯就寝,她总是最后一个摸黑回到自己的床位上。

这样的日子,一天复一天,没有节假日的概念,没有周末的概念,就是练,就是唱,就是学,循环往复。

据李炳淑自己后来回忆,在上海市戏曲学校学习的整整两年里,她连南京路都没有去过一次。

上海的热闹,是当年全国独一份的热闹,霓虹灯、百货公司、南京路上的人潮,每一样都叫人看花了眼。

可这些和她全不相干。

心思全在戏上,旁的一律顾不上,也不愿意顾。

她后来说,当时在上海,她的眼里只有那个大晒台、练功房、排戏课堂和宿舍,别的地方,不认识,也不想去认识。

这份专注,很快就有了回响。

杨畹农看着她,悄悄和言慧珠交换过眼色,两个人的意思是一致的:这个安徽来的插班生,不一样。

然后,1960年大年初二那一天,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一出《女起解》,叫响了整个上海滩

1960年大年初二,上海陕西南路,戏校实验剧场。

这是李炳淑第一次在上海的正式舞台上亮相。

大年初二,上海的老戏迷们喜欢过了年来听戏,这是习俗,也是讲究。

能坐在台下听这场戏的,大多数是见过世面的人,好角儿看过不少,眼光刁,不好糊弄。

李炳淑登台之前,没有什么特别的介绍,也没有谁专门替她造势——一个插班生,外地来的,进上海市戏曲学校学习还不满一年,能有多大来头。

台下的人,多数只是照着习惯来看戏,并没有对这个名字抱着特别的期待。

她演的是《女起解》。

《女起解》是梅派的经典剧目,唱的是苏三被押解出洪洞县、途中偶遇旧日情人的故事。

这出戏里,苏三的处境极为复杂——身陷囹圄,蒙受冤屈,前途未卜,心中又惦念着一段放不下的情,这些情绪交缠在一起,全要靠唱腔来撑,靠行腔里那口绵长的气来撑。

唱不到位,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唱到位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出戏,让台下的人跟着你的声音走进那个人物的心里去。

这出戏里最考功力的,是"慢板"和"反二黄慢板"。

这两段,是苏三在三堂会审时的唱段,百感交集,情绪层次极为丰富,对演员的气息控制、行腔能力、以声带情的能力,要求极高。

能把这两段唱好的,是真正有功夫的演员;唱不好的,只能让人听出来技术,听不出来人物。

李炳淑站上台,开口的那一刻,台下的氛围悄悄变了。

她的嗓音,有一种叫人安静下来的质感。

清亮,甜润,有弹性,换气的地方悄无声息,长腔托出来的时候,台下的人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她的行腔,有分寸,有层次,不滥用技巧,不炫耀嗓音,每一个字落下去都是准确的。

苏三那种百感交集的情绪,随着她的声音,一层一层铺开,铺进了台下那些戏迷的耳朵里,铺进了他们的心里。

散场之后,掌声响得出奇。

那种掌声,是真心的,不是客气的,是老戏迷们听到了好东西发自内心的反应。

消息很快在戏曲圈里传开——上海戏校有个安徽来的插班生,唱梅派,出挑得很,是个好苗子,不一般。

俞振飞听说了,专门去补看了一次。

看完之后,他私下和言慧珠说,这个姑娘不能走,上海要留住她。

"上海要出个小梅兰芳了"——这句话,在那段时间的戏曲圈里,传得很广,传得很快。

可偏偏,这个"小梅兰芳",并不是上海的人。

她是安徽送来进修的,学完了,是要回安徽去的。

这一道坎,绕不过去。

于是,一场谁都没有公开声张,却谁都在暗中较劲的拉锯,悄悄开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一场僵局,和那句没头没脑的"左右为难"

上海要留李炳淑,这件事从俞振飞和言慧珠开始商量,到后来整个上海市戏曲学校的领导层都在想办法,一直没有停过。

他们的理由,说起来是充分的。

李炳淑在上海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这里的师资、这里的舞台、这里的氛围,是安徽的地方京剧团给不了的。

把她留在上海,是对这个人才最负责任的安排,是让她能走得更远的唯一方式。

可安徽那边,始终没有松口的意思。

安徽送一个人来上海进修,是进修,不是送人。

学了两年,应当把人还回去,这是规矩,也是道理。

安徽自己的文艺事业也需要人,把培养好了的演员留给上海,安徽从哪里去找补。

这件事,就这么僵着。

来来回回说了许多轮,谁也说不服谁,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就这么一直僵着,一直僵到了1961年李炳淑即将毕业的节点前后。

僵局不打破,李炳淑的去向就没有着落。

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可她能做的有限,只能继续低头练功,继续把台上的事做好,剩下的,等着。

一直到那个晚上,一切才有了转机。

伟人在上海期间,观看了李炳淑的演出。

那一场演出,他从头看到了尾。

散场之后,这场关于李炳淑去留的僵局,被捅到了他面前。

就是这个时候,李炳淑见到了伟人本人。

见面的那一刻,偶然间,伟人听到了李炳淑的同学喊了她一声"阿炳"。

他听见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说出了那句话:"你可真是叫我左右为难,不好办喽!"

这话让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那个年轻的李炳淑,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着:我哪里做错了,我哪里得罪了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接。

而当她还在懵着的时候,就在那一刻,当那句"左右为难"背后真正的来龙去脉慢慢浮出水面,所有在场的人才终于明白了,这四个字里头装的东西,远比一句玩笑厚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