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气球飘在天花板上,彩带挂在灯下面。
餐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个大蛋糕,蜡烛插在上面,还没来得及点。
蛋糕上用红色果酱写着:敏敏生日快乐。
陈宽站在一个女人身边,手里拿着瓶红酒,正往杯子里倒。
那个女人我认识。
十七岁那年,她叫赵敏。现在三十三岁了,还叫赵敏。
看到我进门,陈宽手里的酒瓶顿了一下,表情僵了两秒,然后挤出一个笑来:“舒云,你不是出差三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副碗筷:“正好,赵敏今天生日,一起吃吧。”
赵敏也站起来,朝我笑了笑:“嫂子别误会,我就是过来跟老同学叙叙旧。陈宽非说要给我过生日,我也拦不住。”
我接过碗筷,低头看了看。
白色的瓷碗,上面印着一朵小碎花。这套碗筷是我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六年,边上有道细小的裂纹,我一直舍不得换。
我把碗筷轻轻放在桌上。
“不用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这家容不下我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陈宽的声音:“舒云,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赵敏在说:“嫂子真生气了,陈宽你快去追啊。”
然后是陈宽的声音:“追什么追,她就是小心眼,回头就好了。”
我笑了一下。
六年的婚姻,在他嘴里,就是“小心眼”三个字。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没有按开门键。
01
那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大街上,才发现自己连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我妈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我结婚后她就一个人住。
我本来想回去,但想到她那个脾气,又犹豫了。
我妈这辈子最要面子,我要是大半夜拖着箱子回去,她肯定要问个底朝天。
最后还是打给了程梦璐。
程梦璐是我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听到那边传来她老公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她说“舒云”,然后她老公就不说话了。
“你在哪?”她问。
“我在街上。”
“哪个街?”
“我不知道。”
她大概听出我声音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陈宽给赵敏过生日,被我撞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等着,我来接你。”
半个小时后,程梦璐的车停在我面前。她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上车。”
我上了车,她也没说话,一直开到她家楼下。
她老公叫曾光霁,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看到我来了,他也没多问,只是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说:“你们聊,我去书房。”
程梦璐坐在我旁边,等了一会儿,才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没急着说话,沉默了很久。
“赵敏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我。
“陈宽跟你说过没?”
“没有。”
她又沉默了。
我了解程梦璐,她这个人,越是愤怒的时候越不说话。
“你觉得他们有事吗?”她终于问。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陈宽跟赵敏的事,我是知道的。
高中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谈了整整七年。
后来赵敏家里嫌陈宽没本事,硬是拆散了他们。
赵敏嫁去了外地,陈宽消沉了大半年,那段时间他瘦了二十斤,差点自杀。
后来别人给他介绍了我。
我那时候二十七八岁,家里也催得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话不多,老实本分的样子。我妈说,这种男人靠谱,不会出幺蛾子。
谁能想到呢。
“你先在我这儿住几天,”程梦璐说,“别回去了。”
“我想回家看看我妈。”
“也行,”她点点头,“但你得想清楚,回去怎么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程梦璐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都是陈宽发来的消息。
“你跑哪去了?”
“你至于吗?就是老同学过个生日。”
“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妈打电话来问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我没有回。
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行了,你爱咋咋地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02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我妈那儿。
薛玉婷已经退休好几年了,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
她这个人,一辈子刚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喊过一声苦。
开门的时候,她看到我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出差提前回来了,过来看看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让我进了屋。
我放下箱子,去厨房给她做饭。她跟在我后面,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切菜。
“吵架了?”
“你别说没有,”她叹了口气,“你是我生的,我还看不出来?”
我没吭声。
她也没再问,走到客厅里开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回来。”
我筷子顿了一下。
“妈……”
“你不用说,”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发呆。
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玩,吵吵闹闹的。我看着他们,脑子里空的。
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舒云啊,”林玉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说你跟小宽闹别扭了?”
“那就好,”她说,“那个赵敏的事,我听小宽说了。人家就是来过个生日,你至于吗?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事?”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看啊,小宽跟赵敏谈过是谈过,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家现在嫁过人了,离了婚,日子也不好过。小宽作为老同学,帮一把怎么了?你不能把人往坏处想。”
“妈,我觉得这事……”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小宽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从小就老实,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要是因为这点事闹得家宅不宁,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如果今天是爸给前女友过生日,你……”
“你这是什么话!”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大老远来的,又是生日,你给人脸色看,这不是给我们陈家丢人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行了,”她说,“你回来吧,好好跟小宽过日子。别瞎折腾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的脸。
三十四岁了。眼角的细纹,已经开始藏不住了。
03
程梦璐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
“在我妈这儿。”
“陈宽找你没?”
“没。”
“他妈的,”她骂了一句,“这男人真不是东西。”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她说,“我帮你打听了一下赵敏的事。”
“什么?”
“她去年秋天离的婚,回来之后在城北开了家服装店。听人说,她从回来开始就跟陈宽有联系。”
“你怎么知道的?”
“我老公有个同事,跟赵敏住一个小区,”她说,“那个同事说,看到过陈宽的车停在她家楼下。”
“舒云,”程梦璐的声音沉下来,“你自己想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吵架。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宽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了过去。
他接得很快:“舒云?”
“嗯。”
“你在哪?”
“我妈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那事,”他说,“我真觉得没什么。赵敏刚离婚,情绪不好,我就想着帮她过个生日,让她开心一下。你要是因为这个生气,那我跟你道歉。”
“你要道歉,不应该只是嘴上说说。”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其实也不知道。
“陈宽,”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赵敏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就是老同学关系。”
“那为什么瞒着我?”
“我怕你多想。”
“你觉得你不瞒着我,我就不会多想?”
他沉默了。
“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又问了一遍。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又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三年前赵敏嫁到外地的时候,陈宽那几天特别消沉。我问过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工作压力大。
后来有一天,我在他书房的抽屉里翻到了一封信。
是赵敏写给他的。
信上说:“陈宽,我结婚了。你也要好好的。这辈子我欠你的,来世再还。”
那封信我看了很久,最后又放了回去。
我没问他。
我以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谁知道,过去了,还能再回来呢。
04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我决定回去拿点东西。
“你去哪?”我妈问。
“回家拿换洗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我还是想一个人去。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陈宽的车。
他今天应该上班。
我上了楼,打开门。
屋里还是那天的样子。气球还挂在灯上,彩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蛋糕还放在桌上,上面的字已经有点化了,红色的果酱流下来,像血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可笑。
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开始往箱子里装衣服。
装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停下动作。
陈宽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
他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舒云,咱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有什么好谈的?”
“那天的事,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他说,“我不该瞒着你。但你相信我,我跟赵敏真的没什么。”
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那我问你,”我说,“你帮她搬家那天,为什么骗我说在加班?”
他愣了一下。
“我……”
“还有,”我说,“你这三个月,转给她那八千多块钱,是借的还是给的?借条在哪里?”
他的脸色变了。
“你自己做的事,还不让我知道?”
他不说话了。
“陈宽,”我说,“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怕我多想,是因为你自己知道我该多想。”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收拾东西。
“舒云,”他突然说,“我知道错了。我跟赵敏真的断了。她前两天回老家了,我再也不会跟她联系了。”
“是吗?”
“真的,我发誓。”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六年,从来没发过誓。
“那你为什么跟她来往?”我问。
“她离婚了,一个人,我看她可怜……”
“你可怜她?”
“我就是觉得她不容易……”
“那谁可怜我?”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舒云,”他在我身后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这个家。
墙上的婚纱照还挂着,我和他的笑脸定格在六年前。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不用了,”我说,“不用你怎么样。”
我拉着箱子,走出了门。
05
程梦璐陪我去了律所。
我表姐的大学同学,叫沈宏图,打离婚官司出了名的。我本来没想走到这一步,但程梦璐非让我来咨询一下。
沈律师四十多岁,人挺温和。他看了我给的聊天记录截图和转账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在法律上,”他说,“不足以证明他出轨。”
“我知道。”
“但是,”他顿了顿,“可以作为他婚内隐瞒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而且你说了,他承认自己跟赵女士有不正当交往,虽然只是言语上的暧昧,但这在法官那里,也会影响他的可信度。”
“我想离婚。”
“你确定?”
“确定。”
他点点头:“那我们就按离婚来走。”
那天从律所出来,程梦璐问我想去哪儿。
“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妇科。做检查。常规的那种。
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医生戴着眼镜,看着检查单说:“怀孕了,两个月。”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需要给家属打电话吗?”医生问。
“前三个月要注意休息,”医生说,“你有点贫血,吃点补血的东西……”
我听着她说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两个月。
那就是说,这个孩子,是在那期间有的。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的医院。
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我给陈宽打了个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点慌,“舒云,你在哪?”
“我……我在家。”
“赵敏走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走了。”
我闭上眼睛:“好。”
“舒云,你……”
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孕妇挺着肚子走过去,男人扶着女人的腰,小孩在门口跑着,被妈妈追着喊慢点。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什么都没摸出来。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得胸口疼,哭得头晕。
最后擦干眼泪,站起来,走了。
06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
白天不想出门,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这个孩子,留还是不留?
留的话,我一个人怎么养?
不留的话,我这辈子会不会后悔?
我妈似乎看出什么了,但她没问。只是每天给我做饭,炖汤,买水果。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我床边,突然说了一句:“你爸走的时候,你也才几个月大。”
“我一个人把你拖大,也没觉得有多苦,”她说,“日子嘛,过得去就行。”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老了。脸上的皱纹,白头发,都藏不住了。
“你不用说了,”她说,“你想好了就行。孩子要留,妈帮你带。不留,妈陪你去医院。”
我眼泪又下来了。
那段时间程梦璐没事就过来陪我。
有一天她跟我说,她又去打听赵敏的事了。
“她还在跟你老公联系。”
“他们不是断了?”
“断个屁,”她骂了一句,“我朋友说,看到陈宽的车停在她店门口,前天晚上,九点多。”
我没什么反应。
好像已经麻木了。
“舒云,”程梦璐看着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低头看着手机。
聊天记录还在聊天记录里,转账记录还在转账记录里。那些截图,我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刀割一样。
刀割久了,也就不知道疼了。
“我想清楚了,”我说,“我要离婚。”
“那孩子呢?”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字,只有一张截图。
是陈宽跟赵敏的聊天记录。
“给我点时间,”陈宽说,“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什么?”赵敏问。
“她那边。”
“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自己傻。
笑了很久,然后给沈律师打了个电话。
“沈律师,”我说,“我要打离婚官司。”
挂了电话,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宽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不用处理了,我已经替你做完决定了。”
然后我翻到通话记录,删掉了他的所有号码。
07
我去医院预约了手术。
那天程梦璐陪我去的。她什么都没说,就陪着我挂号排队做检查。
护士让我签字的时候,我拿着笔,手有点抖。
“要不你再想想?”程梦璐在旁边说。
我想了想。
“签。”
笔落下去的那一刻,手突然不抖了。
签完字,护士让我在外面等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个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走过去,旁边跟着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产检的资料,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还有一对中年人,女的扶着男的,男的脸色发白,大概是刚做完检查。
我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我妈跟我说,我爸走的那天,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了个孩子。
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肯定会很高兴。”
我眼眶有点红。
“舒云。”
我抬起头。
陈宽站在走廊那头,喘着气,满头大汗。
不知道谁告的密。
他走过来,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检查单,脸色变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怀孕了?”
“孩子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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