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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新闻,钟景辉去世,89岁。
可能你不知道他是谁,他最有名的title大概是无线艺员训练班的创始人。我们认识的许多从艺员训练班走出的香港电影巨星,都是他的弟子。
当然他对香港演艺事业的贡献,不止这一条了。
今天就来梳理一下钟景辉,人称King Sir的生平,重点想说说他对香港影视、戏剧表演的影响。
钟景辉原是泰国华侨,从小颠沛流离,十岁后定居香港。他在香港培正中学读书时就活跃于校内话剧社,1953年凭《史嘉本的诡计》获得香港校际戏剧节最佳男演员奖。此后先入读崇基学院英文系,他想念的是戏剧表演,但当时的香港压根没有这类演艺学院供他选择。1958年他赴美国俄克拉荷马浸会大学修读演讲及戏剧学士,随后于1959年被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录取,成为170多名录取者中唯一的亚洲人。
钟景辉参加戏剧
耶鲁的戏剧学院在美国表演教育体系中享有盛誉。五六十年代是美国戏剧教育的一个黄金时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在美国的方法派变种,已经极大改变了美国戏剧、影视表演的面貌。耶鲁的教学倾向于在斯氏体系的基础上强调更为全面的演员素养训练,包括声音、形体、文本分析、舞台技术。所以钟景辉在耶鲁接受的是一种兼容并蓄的现代表演教育理念。这种理念认为演员需要接受全面的专业训练,不能仅凭天赋和直觉行事。
钟景辉在这样的学术环境中浸淫了三年,又在1965年获奖学金前往纽约大学研修影视和广播制作。换句话说,他同时接受了舞台戏剧和影视媒介两套生产逻辑的训练,这在当时的香港找不到第二人。
那时候的香港,既没有正规的戏剧教育机构,也没有系统性的演员培训体制。粤语片演员大多来自粤剧界或者片场的学徒制,国语片的表演人才则依赖从上海南迁的旧班底。邵氏虽然有南国实验剧团,后来改名为南国演员训练班,但训练方式与国际潮流脱轨严重。所以香港的演员生态处于一种自然生长的状态,谈不上什么系统的表演方法论。
钟景辉回港后,迅速卷入了香港电视产业的创建浪潮。他的老师、剧作家姚克将他推荐给了无线电视的高层黄锡照,迅速升任节目部经理。
1968年,钟景辉策划并执导了香港电视史上第一部长篇电视剧《梦断情天》,推动香港电视叙事从综艺片段向连续剧集的转型。
《梦断情天》
1971年,奠定钟景辉历史地位的事件发生了。
当时,电视作为新媒介横空出世,面临着巨大的演艺人才缺口。因为电视剧的生产节奏远比电影快速,对演员的数量需求也远超电影。一个电视台要维持全年的剧集生产,需要一个庞大且稳定的演员梯队。这种规模化的人才供给,靠传统的片场学徒制是无法解决的。
那一年,钟景辉向无线电视高层提议开办艺员训练班。由于原定导师梁天分身乏术,钟景辉亲自担任了第一期训练班的导师,并连续教了前四期。
训练班的门槛设定反映了钟景辉对表演人才的一个基本判断。报名条件极低,只要中五毕业就可以,也不问出身、不问职业、不问长相是否标准意义上的好看。他在面试中看的是一个人是否具有成为演员的某种内在可能性,而非当下的技术水平。
《大三元》中饰演恐龙
这种选材理念与方法派对演员本真性的重视异曲同工。在斯特拉斯伯格和斯特拉·阿德勒的教学中,演员最珍贵的素材是他自身的生命经验和情感储备,技术可以后天训练,但人的质地是天生的。钟景辉在无线训练班的面试中,贯彻的也是这一原则。
训练班的教学内容在钟景辉的设计下,形成了一套极具实用导向的体系。为期六个月的培训涵盖电视制作基本知识、演技及戏剧理论、配音、主持技巧、声乐原理、艺员形象管理、舞蹈、武术等等。
课程结构的核心是将西方学院派的表演理论训练,与香港电视工业的实际需求结合。学员不仅要学习角色分析、情感调动、台词处理这些来自斯氏体系和方法派的基本功,还要学会怎样面对镜头、怎样在高强度的拍摄节奏下快速进入状态、怎样处理电视剧那种紧凑连续的叙事要求。
钟景辉的实用主义表演教学法,不要求演员像美国方法派那样深度沉浸于角色的心理世界,因为香港电视剧的拍摄速度不允许这样奢侈,演员经常拿到剧本就要上场,没有时间做深入的角色分析和心理建设。他吸收了斯坦尼体系中关于规定情境和交流的部分,将表演训练的重心放在了两个更好操作的目标上,一个是在特定情境中怎么真实地行动,一个是怎么和对手演员建立有效交流。掌握这两个技巧,演员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角色的行为动机并完成表演。
钟景辉和陈百祥
同时,钟景辉也不满足传统粤语片那种依赖模仿和套路的表面化表演。他追求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专业状态,让演员在有限的准备时间内,迅速抓住角色的核心特质,用可控的技术手段实现一种在镜头前具有说服力的表演。
从这个角度去看周润发的表演风格,可以发现训练班教育的烙印。周润发在成名之后以极度自然的银幕存在感著称,许文强和小马哥这类经典形象,表演的核心特征都不是精心设计的外在动作,而是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人物状态。这种能力的根基可以追溯到训练班第一阶段「从自我出发」的基础训练。
同样,梁朝伟后来发展出的那种极为内敛的银幕表演方式,表面上看似乎完全是天赋所致,但如果仔细观察,他对「交流」的敏感度、对沉默时刻内在节奏的控制力,都暗示了一种经过训练的表演意识。
梁朝伟《花样年华》
当然,天赋和训练之间的关系永远不可能被简单归因,周润发如果没有天生的银幕魅力,再多训练也无法成就他后来的高度。训练班给予这些天才演员的,与其说是一套技术,不如说是一种关于表演的基本认知框架,一种理解角色和自我关系的方式。
更多例子无需再举,这个训练班后来成为香港影视产业最重要的人才输送管道。有哪些毕业生是人人耳熟能详,个个如雷贯耳。
钟景辉自己亲历了前四期的教学,此后虽然转去丽的电视任职,训练班的基本框架和教学理念却延续了下来。
两个第10期训练班学生
从1978年开始,训练班转为全日制,学制一年,教学内容也逐渐系统化。上午学习表演理论,下午全部用于排练。全年课程分为四个阶段,每个阶段三个月。
第一阶段是表演基础训练,学员自创小品,要求从自我出发,在规定情境中真实地行动。这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斯坦尼体系中真实感和规定情境两个基本概念的直接影响。第二阶段进入经典名著片段排练,包括小仲马的《茶花女》和契诃夫的《求婚》等,目的是训练悲喜剧表演能力。第三阶段从无线电视台的现有剧集中选取不同体裁的片段进行排练,涵盖时装剧、古装剧、武打剧等类型,培养学员对不同风格的适应能力。第四阶段分为两个月的公司实习和一个月的毕业考试创作。
这套课程设计的逻辑是从内在体验到外在技巧,从经典文本到当代媒介,从课堂训练到产业实践,层层递进。钟景辉早年在浸会学院教学时就已经开始实验这种教学路径,到训练班后将这套体系落地为面向电视演员的标准化流程。
这套训练体系对香港影视表演风格的塑造作用是深远的。
在1970年代之前,香港银幕表演的两大源头分别是粤剧传统和上海国语片传统。粤剧表演高度程式化,身段做工和唱腔念白都有严格的规范。国语片则承袭了中国1930年代话剧运动以来的表演方法,在写实和夸张之间摇摆。
这两个系统各有内在逻辑,但都不是专门面向现代电影和电视的表演语言。电视镜头的近距离特性要求演员控制面部表情的微妙变化,而非依赖夸大的肢体动作和声音投射。电影剪辑的节奏则要求演员在非连续的表演片段中保持角色的情感一致性。
这些能力都需要专门的训练,无线艺员训练班就是香港第一个系统性提供这种训练的机构。
1976年,钟景辉离开无线,转投丽的(亚视)担任中文节目总监,后升任副总经理,他同样为艺员训练班授课,长达七年。
他在两大电视台都推行表演教育的这段经历意味着,整个香港电视产业的演员培训体系都带有他的方法论印记。这在全世界的影视教育史上也是不多见的。
1983年,钟景辉受聘为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系主任,随即出任创院院长,他在这个职位上一干就是十八年,直到2001年退休。
一般来说,学院派的戏剧教育者和商业媒体机构的人才培训者是两拨人,各行其道。钟景辉同时兼具这两种身份,使得他的教学实践具有一种罕见的贯通性。他在学院里教的东西可以在片场被直接使用,他在产业中观察到的问题又反过来修正他的教学方法。
如果说无线训练班是钟景辉对香港商业影视表演教育的贡献,那么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就是他对香港专业戏剧教育的贡献。
钟景辉在这两个机构的工作,构成了香港表演人才培养的一个完整的双轨制。低门槛、短周期的训练班负责为工业持续输送新鲜血液,高标准、长学制的演艺学院则负责培育戏剧艺术的核心种子。
在演艺学院的任期内,钟景辉做了许多开创性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他首倡以广东话演出西方荒诞剧和百老汇音乐剧。在他之前,香港的话剧舞台基本以写实主义剧目为主,荒诞派戏剧在华语世界的接受度极低,音乐剧则被认为是西方特有的艺术形式,不适合用中文演出。
钟景辉打破了这两个壁垒。他执导的《梦断城西》是粤语版《西城故事》,《虾碌戏班》源自英国喜剧传统,《剑雪浮生》则取材于粤剧名伶任剑辉和白雪仙的故事。
这种跨文化的戏剧实验对香港影视表演产生了间接的深远影响。当演艺学院的学生排演荒诞剧和音乐剧时,他们跳出了香港商业影视的惯性表演模式,去面对更极端的情境设定和更多元的表演风格需求。
演艺学院戏剧学院的毕业生包括黄秋生、谢君豪、苏玉华、刘雅丽、张达明、梁荣忠等人,星光或不及无线训练班毕业生,但个个都是实力派,不少成为了香港舞台剧的中坚力量。
谢君豪
如果给香港电影表演体系写一部发展史,钟景辉的角色绝对是一个关键的枢纽,他搭建了最主流的方法论框架,许多巨星都可以追溯至他。
在他之前,香港的表演传统是分散的,技巧全凭经验,传承是学徒制。粤剧科班、上海话剧传统、京剧武行,这些脉络各有深厚的内在逻辑,出过很多杰出的表演者,但它们之间缺乏一个共通的理论语言和方法论框架。
钟景辉做的事情,是把斯坦尼体系和方法论引入香港,然后通过训练班和演艺学院两个平台将它制度化为一套可复制的教学体系。
这个体系并不是要取代原有的表演传统,它为香港演员提供了一个新的认知工具。经过训练班教育的演员回到片场之后,面对的依然是香港电影特有的制作环境,也就是快速拍摄、多类型并重、即兴创作。他们在这种环境中发展出各自独特的表演风格,但底层的表演意识中往往保留着训练班灌输的那些基本概念。
这种方法论的渗透效应在1980年代的香港电影新浪潮中变得尤为明显。新浪潮导演如许鞍华、徐克、严浩等人大多有海外电影教育背景,他们对表演的要求倾向于更为写实和内在化的方向。
而这个阶段无线训练班出来的一批年轻演员,不少都具备这种表演意识,双方的配合推动了香港银幕表演从1970年代的戏剧化风格,向1980年代更具现代感的自然主义方向转变。
周润发在《等待黎明》和《英雄本色》中展现的表演层次感,梁朝伟在王家卫的作品中逐渐锤炼出来的极简主义存在感,再加上刘青云、周星驰、吴镇宇……这些不同风格的背后都可以追溯到训练班这个共同的起点。
《英雄本色》
但钟景辉可能从来没有在任何一篇论文或讲座中,提出过一套完整的所谓钟景辉表演体系,他的教学理念分散在半个世纪的日常教学实践中,恰恰是这种以实践为本的教学方式,塑造了香港表演传统中最宝贵的特质。那就是专业、灵活、务实,以及在有限条件下追求最大的表现力。
当然,评估钟景辉的影响也不能过度夸张和简化,香港电影的表演传统仍然是多个潮流脉络汇聚而成的结果。
像功夫片的表演体系,就和钟景辉完全无关。喜剧表演也是类似情况,它更多是来自粤语片时代的草根传统,许冠文和周星驰在这个方向上又各自做了极具个人色彩的创造。
而艺术电影的表演方法在很大程度上是导演和演员在长期合作中磨合出来的产物,比如王家卫和梁朝伟之间二十多年的创作关系,其中的表演方法论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训练班课程能够涵盖的范围。
钟景辉通过训练班和演艺学院建立的表演教育体系,是这个多元格局中的关键线索,但它并不是唯一的来源。
并且我们要看到钟景辉打造的这条演员养成路径,也有它的局限性。
特别是训练班出身的演员,虽然技术基础也算扎实,尤其是适应能力极强,但在处理极度内省和非常规角色时,有时会显露出类型化表演的惯性。
香港电影中那种类型片演技的概念,也就是动作片中有一套,喜剧片中有一套,爱情片中有一套的模式化表演,是这种高效培训体系的副产品。
也有不少突破了这种局限的演员,比如梁朝伟、周星驰、刘青云。他们的成就肯定超出了任何培训体系所能预设的范围。
这也说明,一个好的表演教育体系,应该让其中最有天赋的一小部分人,飞跃到体系预设之外的高度。训练班给了这些未来的明星一个起跳的平台,而他们各自的天赋、际遇、自我修炼决定了最终能飞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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