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红楼时,虽非主演,袭人三年仅得千元片酬,却因饰演角色袁玫觉得价值难以衡量!
1983年的春天,中央电视台在西单召开了一场并不对外公开的小型恳谈会,主题只有一句话——“把《红楼梦》搬上荧屏”。那一年,国内电视剧产量不足百部,名著改编更是凤毛麟角,可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来自各个剧种的青年演员被一封封调档函“点名”,黄梅戏演员袁玫的档案也在其中。彼时她刚满19岁,已经是安徽省黄梅戏剧院的“领衔”,舞台上唱《女驸马》《天仙配》嗓音亮得叫人过耳难忘。接到通知时,她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却有些踌躇——离开家乡,放下正在上升的舞台位置,值不值?
院领导只给出一句话:“好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是国家项目。”在一次简短的动员会上,同为“五朵金花”的吴亚玲和马兰都被提名,却因各自原因婉拒。领导把视线投向袁玫:“小袁,你胆子大,去闯一闯吧。”袁玫没立即答应,回到寝室背着行李想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对剧务员说的第一句话是:“去首都,能少唱几场戏,也是一种新鲜。”这句半真半假的调侃,成了她命运的拐点。
北京培训班的日子,与想象中完全不同。清晨五点起床,先跑三千米,再练形体;白天是红学专家讲座,夜里还要对着摄影机反复拆解《红楼梦》里的礼仪动作。王扶林导演习惯穿着一件旧风衣在走廊踱步,他不断观察这些年轻面孔。有一次排练结束,他把袁玫叫住:“你在鸳鸯组,为什么老是透出一股稳重?”袁玫回:“戏曲行当里,我唱的是青衣,习惯了‘大姐姐’的感觉。”王扶林点头,却没多说什么。几周后分组名单贴出,她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袭人栏里,这正是剧中最需要“长嫂如母”气韵的角色。
“导演,我以为我会去试探春或宝钗。”她忍不住去问。王扶林只回了短短一句:“你的眼神,安静得像一盏灯,宝玉需要这样的光。”
于是,整整三年,袁玫都在这束“灯光”中转身、行礼、低声细语。拍摄周期拉得极长,取景地从北京大观园到无锡同里,演员常常要在盛夏穿厚缎袄,也要在隆冬踩着冰水跑船头。最拮据的时候,她拿着伙食券换来半碗胡辣汤,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念背不熟的台词:“若问奴可曾动了凡心——”话音刚落,旁边的“宝玉”欧阳奋强忽然拍了拍她肩,笑嘻嘻地说:“别愁,我也没记住。”一句玩笑换来她一记白眼,却也让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多年后两人聚会时,他还打趣:“那时你像个姐姐,其实比我还小两岁。”
再敬业的年轻人也会被现实敲醒。三年拍完,扣除住宿、交通、伙食,能装进信封带走的片酬不到1000元。要知道,彼时的袁玫早在安徽舞台上一场戏就能拿到更高报酬。可有人问她值不值,她只摆手:“戏曲是我立足的根,这里是我见过的天。”一句话把旁人的疑惑压了下去。只是更大的选择摆在眼前——电视剧杀青后,北京方面只给了七个“留人名额”,而大多倾向于饰演主要角色的青年演员。等名单贴出,她发现自己不在其中。那天傍晚,她站在建国门外的公交站,手里捏着票根发怔,北风把襁褓似的剧组家园吹散,她竟一时不知去向。
广州成了下一站。放下行李箱的第三天,她去了珠影厂敲门;一个月后,跟着前辈客串了一档戏曲节目,才换来落脚的第一笔片酬。南方的闷热与普通话夹杂着粤语的剧组指令,让她频频犯懵。可没两年,她学会了用镜头思维看待表演。1990年前后,她拉了投资筹拍电影《故乡的云》,工作证的职务栏第一次写上“制片人”。片场有人问:“你怎么从演员改做幕后?”她笑着端来一杯菊花茶,“戏台上只有一条生路,幕后有无数条。”
正是这种不吝转弯的劲头,让她把“未能留京”的失落迅速折叠。旧日的名气在南方并不顶用,她从跑组、写方案、谈赞助做起,摸清了影视市场由计划向市场过渡的波澜:项目预算常常不稳定,技术设备要靠“关系户”才能租到,外景一旦下雨就得无条件停机。有人靠运气捧红,有人却在反复折腾中耗尽青春。她选了另一条相对安稳的路——组建自己的小团队,接商业片、拍形象片,虽然风光不比当年灯下的花旦,却也能在广州立足,把日子过成一条向阳的街。
剧组同仁偶尔来珠江边聚会,谈起当年,欧阳奋强常开玩笑:“当初你要是留在北京,兴许早就是当家花旦。”袁玫抿口茶,只说了一句,“戏份在身,路在脚下。”她没再多讲那一千元稿酬的故事,也没抱怨错失首都机会。因为在她看来,那三年收获的不仅是镜头语言,还有对“戏必有根”的体悟:一个对主角无限忠诚的侍女,正是贾府从极盛走向溃散的静默见证者,要把这样的角色演出味道,比唱一出《女驸马》更见功底。
值得一提的是,多年后学界重新梳理87版《红楼梦》的台前幕后,常把“袭人”一角视为人物群像里最稳定的灰色地带——她既通世情又保留善良,既服膺规矩又懂得自救。对于这种层次分明的复杂性,袁玫当时在采访里留下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袭人不是春燕,也不是凤姐,她知道自己的天地在哪,却从不放弃抬头看天。”这大抵也是她对自身际遇的注脚。
1980年代的中国影视圈,对外来演员并不总是张开双臂。当大量地方剧种的青年才俊涌向北京,希望借助电视平台打开天地时,真正留得下来的寥寥无几。制片制度尚未完善,配套产业刚起步,剧组结束拍摄后往往各自散去,很多演员要么重回老本行,要么转投话剧院、歌舞团。袁玫的“南漂”之所以特别,正在于她不仅跨越了地域,还跨越了台前幕后两条截然不同的职业轨道。
岁月在流逝,角色却在荧屏上反复播放,一遍遍让人记起那位手执绣帕的温婉少女。可是荧幕外,袁玫的生活早已沉入寻常。与同为影视从业者的丈夫在广州买了小房,偶尔回到故乡看望师父,到北京参与纪念活动,然后再回南方筹划下一部低成本影片。片场有人感慨:“从宝玉卧病那场戏,到如今一把钥匙开两扇门的日子,你没想过复出演么?”她摇头,笑意轻轻:“镜头里的人物定格了,那是青春;如今拍不动也唱不动,只能成全别人的青春。”
30年的聚首晚宴上,老友们翻出当年合影,灯光下的袁玫依旧举止端庄。有人调侃:“你当年那点片酬,放到现在够不了一条旗袍。”她却认真地端详那张黑白照片,指着画面深处的自己说:“能在最好的年纪遇到最用功的剧组,这种运气很难复刻。”
试想一下,如果当初她留在黄梅戏剧院,或许会成为另一位梅花奖常客;如果争到留京名额,或许也能在影视圈拥有更醒目的履历。然而历史不会告诉人另一种答案。她在古典文学和影像艺术两端各取了一瓣桃子,最终没积攒下耀眼的奖杯,却用那一枚“袭人”角色,为自己换来一份独一无二的行当经历。多年以后,黄梅戏进入市场化转型,她在广州的制片经验反倒为家乡剧种提供了新的宣发思路,这也算另一种回馈。
如今提到87版《红楼梦》,观众总会忆起“最像原著”的气息,背后少不了众多青年演员在漫长岁月里的耐心打磨。袁玫从青衣到屏幕侍女,再到幕后制片,她的轨迹印证了一个朴素的事实:艺术道路从来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在大时代洪流中兜兜转转的小径。那笔不到千元的片酬早被通货膨胀打磨成尘埃,可在她眼里,那三年的奔走与淬火仍旧值当——因为荣耀会褪色,手里的本事、心里的底气,却能伴人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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