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0年八月,长安城里传出太后崩逝的密报。未央宫灯火未明,群臣匆匆聚在东阙,手里捧着一张“高祖诸子存殁表”,上面只剩两行名字还亮着——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其余六人不是早夭,便已尸骨入土。人们这才惊觉,二十四载之间,刘邦的子嗣竟被命运碾作残页。究竟发生了什么?便从最早离去的那位说起。

先看三子刘如意。公元前194年冬,他十二岁,被召入长安。惠帝刘盈日夜将弟弟搂在身边,试图护他周全。可那天清晨,惠帝迷上出猎,披蓑出城。吕太后抓住空当,一杯毒酒,一条幼命。刘如意未及加冠,走得仓促。夜色沉沉,回宫的惠帝只见榻上孩童冰凉的手指,低声喃喃:“这是人干的事么?”从此他把朝章礼法推给母后,自己饮酒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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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帝刘盈算是八子里第二个离场的人。登基时不过十六岁,仁弱多病,性情纤细。他曾痛恨母亲的酷烈,却又无法抗拒。太后逼他娶外甥女张嫣,他拗不过,只好夜夜游宴,不入正宫。二十三岁那年冬天,他油尽灯枯,病逝未央宫。死后,连给自己留的两个假“皇子”也被母后轻易除名。史册里,《高后本纪》高踞篇首,惠帝的传记却被挤到次卷角落,仿佛昭示他的苍白无力。

轮到长子齐王刘肥。私生,母亲不显,却得父皇厚赏:七十三城,六郡之地,富甲天下。吕后瞧他眼红,伺机作梗。一次家宴,她命人斟了两杯毒酒,要刘肥先干。多亏惠帝机警举杯相随,吕后见状只得拨翻酒盏作罢。劫后余生的刘肥心胆俱裂,依计进献城阳郡奉送鲁元公主,换得太后一笑,从此深居简出。即便如此,他在惠帝六年便郁郁而终。倒是他的三子刘襄与弟兄二人,后来一鼓作气领兵入关,成了覆灭吕氏的急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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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子刘恢原本是梁王。梁地富庶,仿佛金窝银窝,可好景不长。吕后连杀两代赵王后,将他硬迁到穷僻的赵国,并配给了吕产之女为后。吕王后专横狠辣,爱姬惨死于毒酒,刘恢作诗四章,昼夜悲歌。数月后,他以一绺白绳自缢在宫中。吕后闻讯震怒:“诸侯死为一妾,哪有这等丢脸事!”于是削爵不许立嗣。直等到文帝在位,才补封他一个“恭”字的追谥。

第六子刘友的遭遇更惨。先封淮南,后被徙赵,同样娶了吕氏女为后。夫妻失合,王后一纸密奏,诬言刘友轻慢太后、伺机不轨。吕后不闻分辩,当即召他入京,幽禁府邸,断绝饮食。几位廷臣偷偷送粟,被逐出宫门。七日后,赵王饿毙,尸骨未寒便获一恶谥“幽”。他的长子刘遂,直到吕氏败亡才得以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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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弟刘建本也风平浪静。燕地偏远,他耽于声色,十五年后病殁。临终留下独子,尚在襁褓。吕后闻讯,下令除根。小婴儿没撑过当夜,燕国旋即撤销。等到文帝登基,燕地已改隶中央。

再来说说仍活着的两位。代王刘恒,是八子中最不惹眼的那个。母亲薄姬出身魏王旧宫,既无权势也无姿色,反倒避开了吕后锋芒。多年戍边,他与北胡互市、与部众同甘,练得一副绵里藏针的本事。吕后曾想调走他,他唯唯诺诺,绝不跃出雷池一步。朝臣回忆说:“代王面色温厚,言无忤逆。”于是,吕后一再放过。太后身后,诸将起兵,刘氏与权臣相持。赵地刘襄挥军西上,外逼长安;陈平、周勃内应。众望所归,刘恒被迎为天子,史称汉文帝,三十七岁。历十八年,开“文景之治”,自此汉室气象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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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一人,淮南王刘长。表面上,他是吕后一手养大,实则骨子里仍姓刘。文帝继位后,对这位同父异母弟分外照拂。奈何刘长性情躁烈,仗恃天家血脉,动辄僭制。一次酒后,他拍案怒喝:“我亦高帝子,何必向兄长俯首?”文帝只淡淡一笑,并未追究。六年后,刘长纠合门客于谷口,谋请外援。不等起兵便事败。文帝念兄弟情,改罚为徙,押解蜀郡。沿途不得进食,他在囚车中气绝。坊间传歌:“一尺麻,尚堪缝;一斗粟,尚堪舂;兄弟二人,不可容。”文帝闻之,赐谥“淮南厉王”,三子分国,算是给弟弟保全血脉。

算下来,八子里活到终老的,只有文帝刘恒;善终的,也仅有被人遗忘的刘肥父子一支;殒于非命者过半,或毒、或饿、或缢、或放逐而死。两代人之间的猜忌,后宫之怨,加上诸侯王与中央的角力,织成了这张猎网。刘邦打下的江山,最先碾碎的,竟是自己的儿子们。相比烽烟战阵,宫闱之战更无硝烟,也更难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