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启智的起点,是旧时香港最底层的烟火气。1953年9月30日,廖启智出生于香港一个极为普通的基层家庭。那是一个战后人口激增、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他的童年基本是在观塘的“鸡寮”和旺角的旧街区里度过的。父母为了糊口终日奔波,根本无暇顾及子女的学业,廖启智从小成绩平平,因为留级和搬家,中学阶段他先后换了五六所学校。在铁路特别中学、摩托车劳工子弟学校之间辗转时,这个性格有些内向、身材瘦小的男孩子,内心正悄悄滋长着一个在外人看来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这个梦,源于家里的那台“丽的呼声”有线电视。廖启智的一位舅父在电讯公司工作,因而家里得以用优惠的价格安装了有线电视。在那个电视机尚属奢侈品的年代,廖家便做起了小生意:每天播放电视节目时,街坊邻里的小孩子只要交上几分钱,就能搬张小板凳坐在廖家堂屋里看电视。
1976年,23岁的廖启智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怀揣着满腔热情去报考第六期无线电视(TVB)艺员训练班。他满怀期待地做完了考官要求的考题,甚至看着工作人员给他拍下了正面和侧面的半身照。在当年的考核机制里,拍照往往意味着极大的录取概率。廖启智兴奋极了,以为自己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演艺圈的大门。结果是一盆冷水——他落选了。原因很残酷,也极其现实。当时的无线艺员训练班是培养周润发、任达华、八两金等各类人才的地方,而廖启智身高只有一米七,长相过于平庸,既没有做主角的俊朗英气,又没有过分突出的谐星特质。考官觉得他就是个“路人甲”,不适合吃这碗饭。这次失败给廖启智带来了极大的打击,他甚至大病了一场。但他骨子里有着一种老一辈香港人特有的韧劲:“我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么输掉。”
此后的两年里,他没有离开广播道,而是留在了电视台做幕后工作,一边看着别人演戏,一边暗自琢磨。每天回到家,他依然对着镜子练习台词、揣摩面部表情,纠正自己含混的发言。1978年,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敲响了艺员训练班的大门。这一次,他是第八期艺员训练班的进修班学员。在这个班里,聚集了后来成为“无线五虎将”之一的汤镇业,以及陈安莹、梁洁华等人。当然,还有班里公认最漂亮、一出道就被TVB力捧的女孩——陈敏儿。在帅哥美女如云的班级里,年纪最大、外形最普通的廖启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却极度专注的男人,会在开学仅仅三周后,鼓起勇气走到陈敏儿面前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这句近乎莽撞的表白,在多年后被媒体演绎成各种“闪电求婚”的浪漫桥段。
虽然智叔后来澄清过,当时只是年轻人之间带有玩笑性质的互诉衷肠,两人其实老老实实拍拖了八年。但陈敏儿当时的回答,确实是那三个字:“我愿意。”在当时的旁人看来,这段恋情是极其“不般配”的。毕业后,陈敏儿迅速蹿红,在刘德华的早期代表作《猎鹰》中担纲女主角,随后又主演了《薛丁山征西》《男儿本色》等多部大制作,稳坐TVB当家花旦之位。而廖启智,只能在各种剧组里跑龙套、演配角,甚至要在综艺节目里插科打诨。但陈敏儿不在乎这些。她看中的,是这个男人骨子里的踏实与深情。1987年11月11日,两人注册结婚。他们特意挑选了这个日子,寓意“一心一意,一生一世”。新婚时没有豪华的礼堂,没有大肆宣扬的排场,他们就像两个普通工薪族一样,把日子过得柴米油盐,却无比安心。
这段自然流畅、近乎天成的对手戏,后来被无线艺员训练班直接收录进教材,作为“演员如何应对即兴表演”的经典案例。尽管起步惊艳,但在那个讲究明星效应的时代,廖启智注定无法像同期同学汤镇业那样,迅速成为风光无限的“主角”。他被定位成了“金牌绿叶”。在往后的二十多年里,他是《包青天》里摇着羽扇、足智多谋的公孙策;是《雪山飞狐》里重情重义的平四;是《杨贵妃》里的高力士。他演过太监、演过懦弱的市民、演过残忍的凶手。只要剧组需要,他可以随时把自己揉碎,塞进任何一个角色的壳里。1992年,导演张之亮筹拍一部反映香港基层群租房生活的现实主义电影《笼民》。廖启智在片中饰演一个患有智力障碍、终日蜷缩在铁笼床位里的边缘人。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廖启智脱下西装,一连数周不洗澡,跑到深水埗的旧楼里,和真正的笼民并肩坐着,观察他们的眼神,闻着他们身上的酸臭味。电影上映后,廖启智的表演骗过了很多观众,甚至有人写信给电视台,以为导演真的找了一个智力障碍人士来参演。在1993年的第12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上,廖启智凭借这一角色,击败了同届提名的梁朝伟和甄子丹,斩获最佳男配角奖。而当晚负责颁发这个奖项的嘉宾,恰恰是廖启智童年时的偶像——冯宝宝。站在领奖台上,廖启智看着眼前的冯宝宝,又看了看手中的奖杯,一向不善言辞的他眼眶微湿。那个当年在鸡寮里、吃着红豆冰看电视的屋邨少年,终于用十五年的风雨,在偶像面前为自己证明了:他真的可以。
面对妻子的崩溃与指责,廖启智展现出了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温柔。他没有辩解,只是抱紧妻子,流着泪向她道歉:“对不起,是我太想在你们面前装作坚强,我忘了,你也需要一个可以陪你一起哭的肩膀。”他推掉了大部分工作,专职留在家中陪伴陈敏儿。他学着做家务,陪她散步、看海,听她一遍遍诉说对儿子的思念。2007年,在两人结婚20周年的日子里,廖启智拉着陈敏儿的手,再次穿上了婚纱和礼服,在教堂里重新宣誓。廖启智看着身穿白纱的妻子,深情地说:“她是我的最佳女主角,是我的。不是大家的,是我的,也是她儿子的。”那一刻,风雨过后的陈敏儿,终于在丈夫的怀里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哭得像个孩子。
走过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廖启智对生命与表演的理解,达到了纯青的境地。2003年的《无间道II》中,廖启智饰演倪永孝的得力手下“三叔”。片中有一场极为震撼的戏:三叔奉命在荒野处置一名“叛將”。在手下们铲土、叛將绝望挣扎的嘈杂声中,廖启智饰演的三叔却缓缓走到车旁,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掏出一把陈旧的口琴,轻轻吹奏起了那首《友谊万岁》。荒野的风、沙沙的铲土声、以及凄凉的口琴声交织在一起,将那一刻的残酷与宿命感,渲染得淋漓尽致。事实上,吹口琴的设计,完全是廖启智在现场灵光一现的即兴发挥。“我觉得三叔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坏人,他也是一个有过去、有情感温度的人。在动手处置一个曾经共事过的人时,他内心的那种复杂,用言语说不出来,口琴是最合适的。”廖启智后来解释道。
这就是廖启智。他从不满足于只做一个照本宣科的工具人,哪怕只有几分钟的镜头,他也要赋予角色以灵魂。2009年,凭借在电影《证人》中饰演的那个瘸腿、内疚却重情重义的“郭耀新”,廖启智第二次捧起了金像奖最佳男配角的奖杯。这一次,他的竞争对手包括《赤壁》的张丰毅、《长江七号》的周星驰等一众大咖。但在评委眼里,廖启智在镜头里展现出的那种属于香港街头市井的真实感,无人能及。晚年的廖启智,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传承上。他应邀担任香港浸会大学电影学院的全职讲师,将自己四十多年的表演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一代。在讲台上,他从不摆前辈的架子。学生们交上来的作业,他都会一字一句地写下批语;在排练室里,他常常亲自示范,告诉学生如何用眼神、而不是声嘶力竭的咆哮去表达愤怒。
2016年,浸会大学的学生筹拍一部关于香港第一支华人少年棒球队的低成本电影《点五步》。由于资金极度匮乏,剧组甚至付不起像样演员的片酬。廖启智得知后,不仅主动以极低的象征性片酬出演了片中的“卢校长”,还在拍摄现场兼任起了年轻演员们的导师。拍摄期间,这群从未演过戏的年轻人常常因为紧张而无法入戏。廖启智没有责怪他们,而是在一旁温和地引导:“你们想一想,如果一年后,这部电影上映了,你们能走上金像奖的红地毯,那时候你们会是什么心情?”看着孩子们眼神里亮起的光,廖启智微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记住这个感觉,把它带进戏里。”在智叔的陪伴和守护下,这群人最终在银幕上爆发出了令人动容的青春热血,而《点五步》也成为了当年香港电影的一匹黑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