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冷得骨头缝都疼。
沈玉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叶金花的检查报告。
上面写着:主动脉瓣狭窄,建议尽快手术。
他翻出手机银行,余额显示3127.46元。
怎么可能?
去年这时候,账上明明还有将近四十万的。
那可是他半辈子的积蓄,退休工资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可就是这四十万,在短短几年里,悄无声息地没了。
他蹲在缴费窗口前,柜员说了句:“大爷,卡里不够。”
沈玉山站不起来。
腿软。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沈浩发来的微信:“爸,小雅她妈那边也要装修,钱的事您再想想办法。”
沈玉山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没回。
他忽然想起来,这些年,钱到底去了哪儿。
01
叶金花是在腊月十九那天早上突然晕倒的。
沈玉山正在厨房熬粥,听见卧室里传来“咚”的一声,像个麻袋摔在地上。
他扔下勺子跑进去,看到叶金花歪倒在床沿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
“金花!金花!”他喊了两声,人没反应。
沈玉山腿一下就软了。他扶着门框稳了稳,抖着手拨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车上医生给叶金花做了急救,心电图拉出一条乱糟糟的线。医生皱着眉说:“大爷,您老伴心脏瓣膜有问题,得赶紧住院。”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结果比他想的要严重。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来岁,说话很直:“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必须马上做置换手术。拖下去随时有猝死风险。手术费加上术后恢复,大概八万到十万块钱。医保能报一部分,但押金得先交八万。”
沈玉山点点头:“行,我回去取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着那本定期存折。
那本是养老用的,十万块,存了三年期,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他一直没舍得动,想着利息也不少。可现在老婆子要救命,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从医院出来,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回到家。
开锁,进屋,翻柜子。
他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压着一叠旧衣服。翻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本存折,按颜色分着:红的、蓝的、绿的、黄的。
红色那本,是养老专用,存了十万。
蓝色那本,是给儿子留的,也有十万。
绿色那本,是应急款,存了十一万。
黄色那本,是叶金花的看病钱,前前后后存了十万。
四本加起来,四十一万。
沈玉山把红色的那本抽出来,也没多想,直接去了银行。
到了柜台,他把存折递进去:“取钱。”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去刷了一下,表情就变了。
“大爷,您这个折子上只有三千多块的活期,定期那笔钱两年前就被人提前支取了。”
沈玉山愣住:“你说啥?”
“您看,”柜员把屏幕转向他,“2019年11月5日,有人用您的身份证和密码,把十万块全取走了。”
沈玉山盯着那个日期,脑子“嗡”的一声。
2019年11月,他记得很清楚。
那年秋天叶金花才第一次中风住院,他在医院守了一个多月,累得自己也倒下了——脑供血不足,住院住了大半个月。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是糊涂的。
谁动了他的折子?
“还有别的折子吗?”柜员问。
沈玉山腿发软,把蓝本和绿本也递过去。
柜员一查,脸色更难看了。
蓝本上的十万,从2020年到2022年,分七次被转走。最多的一次两万,最少的一次三千。转账备注写的是“儿子用钱”。
绿本上的十一万,也被取过,不过留了三万多的零头。
只有黄本上那十万,分文未动。
沈玉山趴在柜台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流水记录。他想不明白,自己锁在柜子里的存折,怎么会被人动了?
他想起一件事。
2019年秋天,他住院的时候,实在不放心家里,就把钥匙给了刘雪风,托他帮忙照看。
刘雪风是他几十年的老同事,两人一起进厂,一起退休,关系铁得很。
“你帮我照看点你嫂子,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刘雪风拍着胸脯:“老沈你就安心养病,家里有我。”
可那段时间,刘雪风也来过医院。
有一次,刘雪风问他:“你那个养老钱放哪的?要是急用的话,我帮你取。”沈玉山当时迷迷糊糊的,随口说了句“在柜子里”,还把密码告诉了他。
难道……
沈玉山不敢往下想。
他从银行出来,没回家,直接去了刘雪风家。
02
刘雪风家在老厂区宿舍楼的三楼。
沈玉山爬上楼梯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刘雪风的声音:“谁啊?”
“我,老沈。”
门开了,刘雪风围着一件蓝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厨房里飘出一股炒菜的香味。
“哟,老沈,你怎么来了?吃饭没有?正好,我炒了你爱吃的回锅肉。”刘雪风笑得很大声,侧身让开路。
沈玉山没进去,站在门口。
“老刘,我问你个事。”他的声音很干。
“啥事?进来说。”刘雪风招呼他。
“2019年秋天,我住院那阵子,你帮我取过钱没有?”
刘雪风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取钱?取什么钱?我没取过啊。”
“你记不记得,你那时候问我,存折放哪了,密码是多少,说怕我急用钱。我当时迷糊,就告诉你了。”
刘雪风放下锅铲,擦擦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老沈,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什么时候问过你密码?”
“你没问?”
“没有,真没有。”刘雪风说得斩钉截铁。
沈玉山盯着他看。
刘雪风的嘴角动了动,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几十年交情,沈玉山太了解他了,他一说谎就不敢看人眼睛。
“老刘,你要是真没动过,那你跟我去银行查监控。”沈玉山说。
刘雪风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去取你的钱干嘛?我缺你那点钱?”
“我也没说一定是你,就让你跟我去银行,说明一下。”
“我不去!”刘雪风的声音突然高了,“你凭什么怀疑我?咱们几十年的兄弟,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两人在门口僵住了。
这时刘雪风的老婆薛惠芳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听到动静,问:“咋了?”
“没事。”刘雪风想把她推回去。
薛惠芳看了看沈玉山的脸色,又看了看自己男人的表情,嘀咕了一句:“老沈,你是不是为了那五万块的事?”
沈玉山一愣:“什么五万块?”
薛惠芳看看刘雪风,又看看沈玉山:“你不是跟我家老刘合伙做投资,借了他五万块吗?他跟我说过的呀。”
沈玉山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从来没跟刘雪风合伙做过什么投资,更没借过他五万块。
他转过脸看着刘雪风:“老刘,我什么时候借过你五万块?”
刘雪风的脸涨得通红。
“你听她瞎说,她知道个啥。”他一把拽住薛惠芳的胳膊,“你进屋去,别在外面瞎说八道。”
薛惠芳被他拖着往里走,嘴里还在嘟囔:“不是你跟我说的吗?说老沈跟你合伙,你出的本钱……”
“闭嘴!”
刘雪风把老婆推进里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转身的时候,他脸上挤出一个笑:“老沈,她就是乱说的,你别当真。”
沈玉山没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老刘,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啥?”
“我能干啥?你咋就不信我?”
“那你敢不敢跟银行对账?”
“对就对!谁怕谁!”
刘雪风声音很高,但底气明显不足。
沈玉山没再跟他吵,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几十年的老兄弟,他知道刘雪风家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宽裕。
刘雪风退休前当了个小科长,退休工资比他多些,但薛惠芳身体也不好,常年要吃药的。
他儿子刘壮在省城混得也不行,至今还啃老。
可沈玉山怎么都想不通,刘雪风为什么要动他的钱。
他们一起进厂的时候才十八岁。
四十年啊。
03
从刘雪风家出来,沈玉山的步子是飘的。
他没回家,又去了医院。
叶金花已经转到病房里,正在输液。她看着沈玉山走进来,问:“钱取好了没?”
沈玉山顿了一下:“取了。”
他不习惯撒谎,一辈子都很少撒谎。可这会儿,他说不出口。
叶金花没多想,又说:“那就好。小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说最近手头紧,问你这边能不能再帮衬点。”
沈玉山没接话。
他坐到病床边,看着叶金花枯瘦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虚得很,说话都费劲。
“金花,你说,咱这一辈子攒的钱,都去哪儿了?”
“咋突然问这个?”
“没咋。”沈玉山垂下眼睛,“就是想算算账。”
他确实想算算账。
四十一万,现在是3127.46元。
那剩下的四十万七千多,到底去哪儿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儿子沈浩的微信聊天记录。
从2020年开始,沈浩借钱的频率越来越高。
第一笔是2020年3月,说公司周转不灵,借五千。
然后是2020年6月,借八千,说是孩子要交补习费。
再后来是2020年10月,车贷还不上了,借一万。
每次金额不大,理由五花八门。
每一次都说“下次一定还”。
可从来没还过。
沈玉山粗粗算了一下,这三年多,沈浩前前后后借了大概十七八万。
他把手机放下,又想起那十万块钱定期的事。
那笔钱是在他住院期间被取走的。他那时候糊涂,什么都记不清。刘雪风说没取,可薛惠芳的话总在脑子里转。
“你跟我家老刘合伙做投资,借了他五万块……”
五万块?
沈玉山打开手机银行,翻到2020年2月的记录。
那上面有一条转账记录,他转给刘雪风五万块。
可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转。
难道真是刘雪风说的那样,他们合伙投资了?
不对。
如果是投资,为什么刘雪风从来没提起过收益?从来没说过分红?
沈玉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准备打电话问问另一个老同事,看他们知不知道这事。
正要拨号,手机响了。
是沈浩。
“爸,我妈咋样了?”
“做了检查,医生说要做手术。”
“那钱的事……”沈浩的声音有些犹豫,“我听小雅说,她妈那边也要急用钱,装修款还差两万。您看……”
沈玉山攥着手机,没吱声。
“爸?您还在吗?”
“在。”沈玉山的声音很平,“你自己那边情况咋样?”
“还行,就是缺钱周转。等我缓过来,一定还您。”
还。
这个词,沈玉山听过太多次了。
“小浩,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些年,到底欠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您别问了。”
“我想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沈浩的声音压低了:“前年,我跟人合伙做了个餐饮项目,被人坑了,赔了三十多万。我不敢跟小雅说,怕她急。所以一直找您拆借周转。”
沈玉山愣住。
他儿子在省城开公司,他一直以为混得不错。
“那你现在……”
“我还在填那个坑。每个月工资都用来还债了。”
“那你咋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您您能咋办?您那点钱,也不够还的。”
沈玉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沈浩又补了一句:“爸,那条三万块,您再借我周转一个月,下个月一定还您。”
沈玉山看着手机屏幕。
他想起那句话:那条三万块。
那是去年十月借的,说好今年一月还。现在都腊月了。
“小浩,你妈住院,要交八万押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那您先垫上,我这边……”
“我没钱了。”
“什么?”
“我没钱了。你妈的养老钱,你的买房钱,应急的钱,全都没了。现在就剩三千块。”
沈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了一句:“那……咋办?”
04
沈玉山挂了电话,没再说下去。
他不知道咋办。
当天晚上,叶金花吃了药,睡了。沈玉山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那四本存折,一本一本看。
红本,余额3456.21元。
蓝本,余额是0。
绿本,余额31247.68元。
黄本,余额100000元。
他盯着黄本看了很久。
这本是专门给叶金花看病的,存了十万,分文未动。
可那十万块,因为到期后没转存,活期利息少得可怜。加上之前取钱的手续费,实际到账也就九万九千多。
他又想起明天要交八万押金。
绿本上还剩三万多,加上黄本上的十万,勉强够。
可做完手术呢?
后续康复呢?药费呢?生活呢?
沈玉山翻了个身,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缴费。绿本加黄本,凑了八万。
办完手续,他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
烟还没抽完,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沈叔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热情得有点过头。
“你是?”
“我是小贾啊,贾阳曦,您忘了?之前给您送过蜂王浆的。”
沈玉山想起来了。
是那个卖保健品的,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叔”叫得比他亲儿子还亲。
“哦,是你啊。”
“沈叔,听说您爱人住院了?我正好路过医院,想看看您和阿姨。方便不?”
沈玉山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小伙子来干啥的,无非又是推销产品。
可他又不好拒绝。
人家说来看你,你总不能说“不用”。
“行,我就在门诊楼这边,你过来吧。”
没过多久,贾阳曦就出现了。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盒东西。
“沈叔!”他远远就喊,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听说阿姨病了,我和您一样着急。”
他递过那两盒东西:“这是公司新出的猴头菇蛋白肽,针对术后恢复的,特别管用。您让阿姨试试,效果不好不要钱。”
沈玉山没接。
“小贾,上次你那个蜂王浆,我说不想要,你还是寄来了。这次我真不能要。”
“沈叔,这是样品,不花钱的。”贾阳曦笑着,把盒子塞到他手里,“我就是想让您体验体验。您要是觉得好,再考虑买不买。”
沈玉山低头看了看那两盒东西。
包装挺好看,印着“珍品馈赠”几个烫金字。
他又想起上次那箱营养液,花了三千多,叶金花喝了也没什么感觉。
“沈叔,您别多想。我真的就是来看您的,没别的意思。”贾阳曦拉着他的手,声音很真诚,“您和阿姨岁数大了,要懂得保养。儿女再孝顺,也不如自己身体好重要。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到沈玉山心坎里了。
沈浩是孝顺,可他常年在外,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家。
而这个贾阳曦,认识才两年,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候,逢年过节还送东西。
比亲儿子还殷勤。
“沈叔,您放心,我是正规公司,产品都有备案。您要是不信,上网查查。”贾阳曦掏出手机,翻出一堆证书照片给他看。
沈玉山看了一眼,其实也看不太懂。
“我知道您是怕花钱,可这钱花在健康上,值啊。”贾阳曦拍拍他的肩膀,“您要是不放心,咱先买小盒装的试试,一盒五百八,够吃一个月。”
五百八。
沈玉山想了想,觉得也不是很多。
“要不,你先拿给我看看吧。”
“好嘞!”
贾阳曦眼睛一亮,从包里掏出一盒样品,拆开给他看。
里面是十几小包冲剂,包装得很精致。
“您看,这是独立包装,方便携带。每天早晚各一包,冲水喝就行。我有个客户,七十多岁了,喝了一个月,血压都稳定了。”
沈玉山拿起一小包,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我先拿两盒试试?”
“行,没问题!”贾阳曦笑得嘴都合不拢,“您是这个月的第一个客户,我再送您一盒。”
他利落地从包里拿出三盒,装进袋子里。
沈玉山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一千七。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钱花得有点冤。
可付都付了,也不好意思说不要。
“沈叔,您放心,这三盒喝完了,您肯定能看出效果。到时候我再来给您送。”贾阳曦接过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走后,沈玉山拎着那三盒东西回了病房。
叶金花看到那些盒子,问:“又买保健品了?多少钱?”
“没多少。”
“又乱花钱。”
“别人介绍的,说是对心脏好。”
叶金花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玉山把那几盒东西放进储物柜里。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医院的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刚才付钱的时候,他用的那个银行卡,余额是多少来着?
他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23246.21元。
绿本上还剩三万一千多,黄本上的钱全交押金了。
加上卡里的这两万多,他全部的家当,就是五万多块。
五万多,够干啥?
叶金花一个手术做下来,后续还要康复,药费、复查费……
沈玉山坐不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05
沈玉山回家取换洗衣服,顺带翻了一遍家里的角角落落。
他翻出几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叠皱巴巴的票。有买保健品的收据,有他给沈浩转账的记录,还有一张刘雪风写给他的“投资协议”。
那张纸皱得厉害,已经卷边了。
他展开来看,上面写着:合伙投资生物科技项目,沈玉山出资五万元,刘雪风出资十万元,项目盈利后按比例分红。
沈玉山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为什么要投这个东西?
他什么时候签的这份协议?
他怎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也空白,没有任何注释。那是一张打印的内容,下面有他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按了手印。
像是他签的。
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玉山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2019年那场病。脑供血不足,医生说会影响到记忆力,有些人会短暂失忆。
那段时间他住院,什么都是糊涂的。
刘雪风去看他,跟他说什么他都信。
会不会就是那段时间,刘雪风鼓动他签了这份协议?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因为刘雪风这些年一直在倒腾那些投资,什么“生物科技”、“养老产业”,一个接一个的。他说他在里面赚了不少钱,拉沈玉山一起做。
沈玉山当时是不愿意的。
他这人比较保守,总觉得钱放银行最安全。
可刘雪风不同,他胆子大,敢闯。
“老沈啊,你这思想太保守了。钱放着不升值,就是等着贬值。”他经常这么说。
沈玉山当时还反驳过他:“能保本就不错了,我不求发财。”
可现在呢?
那五万块,连本带利,全没了。
沈玉山把那张协议叠好,放回信封里。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银行,想查一下那笔钱转给刘雪风的具体记录。
柜员帮他打了明细。
2020年2月18日,他向刘雪风的账户转账五万元整。
转账备注写着:投资款。
沈玉山盯着那几个字。
是他转的。
可他想不起来为什么要转。
他拿着那张明细,在银行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外面天快黑了,银行的保安走过来:“大爷,要下班了。”
沈玉山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走出银行,骑上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了一圈。
最后,他停在了刘雪风家楼下。
他上楼,敲门。
这次开门的是薛惠芳。
“老沈?你又来了?”
“嫂子,老刘在吗?”
“他出去了,说跟人谈事。”薛惠芳侧开身让他进去,“你先进来坐吧。”
沈玉山走进去,客厅里还摆着中午的碗筷没收拾。
“嫂子,我想问您一件事。”
“啥事?”
“老刘说的那个投资,到底是个啥东西?”
薛惠芳愣了愣:“你不知道?”
“我忘了。”
“他说是你跟他合伙的,他出大头,你出小头。项目是做啥的,我也没听懂,就听他天天打电话,说啥资金盘之类的。”
沈玉山心里“咯噔”一声。
资金盘。
他听说过这个词。
那不就是……传销吗?
“嫂子,那他投了多少钱进去?”
“他说他投了十万,加上你那五万。后来他说项目崩盘了,十几万全打了水漂。”
“那钱……”
“没了呗。”薛惠芳叹了口气,“为这事我们俩还吵了一架,我说他不该拉你下水。他还不高兴。”
沈玉山靠到椅背上。
全明白了。
那五万块,是刘雪风拉他去投资的。可能是在他住院的时候,刘雪风趁他糊涂,让他签了协议,转了钱。
后来项目崩了,钱没了。
刘雪风不敢告诉他,就一直瞒着。
可那存折上的钱又是怎么回事?
“嫂子,我再问您一句。2019年秋天,我住院那阵子,老刘有没有拿过我的存折?”
薛惠芳想了想:“他有一回跟我说,你让他帮你取钱。我说你自己去就行,他说你交代了他的。”
沈玉山心里一凉。
“那他取了没有?”
“我不清楚。”薛惠芳摇摇头,“他那些事,从来不跟我说的。”
沈玉山站起来。
“嫂子,谢谢您。”
他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是抖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刘雪风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挂了。
他又拨。
还是正在通话中。
沈玉山明白了。
刘雪风不接他电话。
06
沈玉山硬撑着出院了。
不是叶金花好得差不多了,而是他住不起。
押金交完,卡里还剩两万多,绿本上三万多,他算了算,每天光住院费就五百多,扛不了几天。
他跟医生说让叶金花回家休养,过完年再来复查。
医生劝他:“病人的情况还不太稳定,最好留院观察。”
“没钱了,回去再想办法。”
医生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办了出院手续,他把叶金花接回了家。
叶金花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玉山收拾东西。
“老沈,咱是不是没钱了?”
“还有点。”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还有多少?”
沈玉山没吭声。
他不想让她操心,可瞒也瞒不住。
“五万。”
叶金花没接话。
她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沈玉山把药一样一样放进抽屉里。他的手有点抖。
这次通了。
“老刘,你过来一趟。”
“咋了?”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现在忙着呢。”
“我不管你在干什么,你现在,马上,过来。”沈玉山的声音突然高了,“你要是不来,我报警了。”
“你报啥警?”
“你自己心里清楚。”
又沉默了几秒。
刘雪风的声音冷了下来:“行,我来就来了。”
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
刘雪风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大衣,脸色很不好看。
他一进门就说:“老沈,你啥意思?”
沈玉山没吭声,转身走进客厅。
他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四本存折,一本一本摆在茶几上。
旁边是那张投资协议,还有银行打出来的流水单。
“坐下。”沈玉山说。
刘雪风没坐。
“你想干啥?”
“我想让你看着这些,跟我解释解释。”
刘雪风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脸色发白。
“老沈,你这是……”
“这些钱,是你拿的吧?”
“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沈玉山翻开那本蓝本,“2019年11月5号,有人拿着我的身份证,用我的密码,从我这取了十万。那天我还在住院,什么都记不清楚。除了你,还有谁?”
刘雪风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还有这笔投资,五万块。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合同?我什么时候跟你合伙过?项目是什么?你跟我说清楚。”
“那……那是你自己要投的。”
“我自己要投的?我那时候住院,脑子是糊涂的,我能自己签字?”
“你……”
“老沈,你别血口喷人!你那个投资,是你自己同意的!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的钱赔了,我的十多万也赔了!你以为我好受?”
“那你为什么偷偷拿我的钱?”
“我没拿!”
“那你解释解释,这十万是怎么回事?”
刘雪风不说话了。
沈玉山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老刘,咱们四十年兄弟了。”
刘雪风低下头去。
“你跟我说实话,我不追究。”
“我……”
“你说。”
刘雪风长吸一口气:“那十万块,是我取的。”
沈玉山的心,凉了。
“为什么?”
“因为……项目崩了,我赔了八万多,还有几万块的口子堵不上。你又在住院,我想着你这钱放着也是放着,借我周转一下,等我有钱了再还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我说不出口。”刘雪风的声音很低,“你信任我,我才敢动。可我不敢当面跟你说。我怕你生气。”
沈玉山闭了闭眼睛。
“那后来呢?你也没还。”
“我……我又投了几次项目,想翻本,结果全都赔了。”
“所以,我的十万块,就这么没了?”
刘雪风没说话。
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老刘,你走吧。”
刘雪风抬起头:“老沈……”
“走。”
刘雪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五万投资,真的是你自己要投的。我没逼你。”
沈玉山摇了摇头。
“算了。你走吧。”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沈玉山一个人。
他坐在茶几前,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
收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爸,我回来了。在我妈那。”
“你咋回来了?”
“不放心。我请了几天假。”
“哦。”
沈玉山把存折锁回柜子里,拖着步子去了叶金花那屋。
沈浩正坐在床边,跟叶金花说话。
看到沈玉山进来,他站起来:“爸。”
“嗯。”
“我妈说,家里没钱了?”
沈玉山看了一眼叶金花。
她低着头。
“你妈那手术,得花不少钱。剩下的那些,还要留着给她买药。”
“那明天的缴费……”
“我自己想办法。”
沈浩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那三万,我会还的。”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儿子,好像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儿子。
“你欠我的,不是那三万。”
沈浩愣了一下:“啥意思?”
“你自己想想。”
07
第二天一早,沈玉山去了刘雪风那。
刘雪风正在小区门口抽烟,看到沈玉山走过来,明显一愣。
“老沈……”
“你存折呢?我看看。”
刘雪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来。
沈玉山翻了一下。
他账户上也就几千块。
“你真没钱了?”
“真的。我比你还惨。”
沈玉山把存折还给他,沉默了很久。
“老刘,咱们四十年的交情,就值这十万?”
“老沈,我……”
“算了。”沈玉山摆摆手,“我不追究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刘雪风在后面喊了一句:“老沈!对不起!”
他没回头。
中午,沈浩去药店给叶金花买药。
他走后,沈玉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他把那几本存折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绿色的那本,还剩三万多。
卡里有两万多。
加起来六万出头。
叶金花的手术,医院说至少八万。
后续的药费、康复费,又是好几万。
他翻到黄本的时候,看到上面那个“100000”的数字。
他想起这钱是专门给叶金花看病的,一直没舍得动。
可现在,动都动过了。
黄本上的十万,交了八万押金,还剩两万。
加上绿本上的三万多,卡里的两万多,勉强够再做一次手术。
可后面怎么办?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下午四点多,沈浩回来了。
“爸,药买回来了。”
沈浩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存折:“爸,要不……我去找小雅她爸妈借点?”
沈玉山看了他一眼:“你能借到?”
“我也不知道。”
“算了。别去丢这个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爸,还有一件事……”沈浩吞吞吐吐的,“小雅那边,说让我回去一趟。”
“她妈那边装修,要两万块钱周转。她让我回去想办法。”
沈玉山抬起头看着他。
“你拿什么想办法?”
“我……我也不知道。”
“你还想从我这儿拿?”
沈浩低下头。
“爸,我……”
“你妈还躺在床上,等着钱救命。你媳妇那边装修,比给你妈治病还重要?”
“你走吧。回去跟你媳妇说,钱我拿不出来了。”
沈浩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山:“爸,对不起。”
“走吧。”
沈玉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块老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他看了一眼那块钟。
是当年他跟叶金花结婚的时候买的,三十多年了,一直就没换过。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翻开一看,里面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四十一万,全没了。
他坐在床边,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想睡觉。
可他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存折上的数字。
一张一张的,像刀子一样,戳在他心上。
08
叶金花第二次住院,是在腊月二十六。
那天早上,她突然又晕了一次。
沈玉山打了120。
到了医院,医生说病情加重了,必须马上手术。
“这次不能再拖了。”
沈玉山咬了咬牙:“做。”
他去缴费的时候,柜员告诉他,黄本上加绿本上的钱,加卡里的,一共六万三。
还差一万七。
沈玉山站在走廊上,想了想。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
先打给沈浩。
“小浩,你妈要做手术了,还差一万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也没钱?”
“我……我想办法。”
说完挂了。
沈玉山又翻了翻通讯录,看到刘雪风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玉山挂掉电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想不出还能找谁。
这时,叶金花的手机响了。
是她的侄女,郭雅静。
“喂,姑父,我姑怎么样了?”
“不太好,要做手术,还差一万七。”
郭雅静沉默了几秒。
“姑父,我这边有。我给你转过去。”
“您别跟我客气。我姑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玉山握着手机,眼眶一下就红了。
不到半小时,郭雅静转了一万八过来。
沈玉山把钱交了,站在收费窗口前,手还在抖。
叶金花的手术安排在腊月二十七。
王医生亲自操刀。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
沈玉山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走了四个小时。
他这一辈子,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王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手术很成功。好好静养。”
沈玉山腿一软,靠在墙上。
他哭了。
09
叶金花被推进ICU观察了三天。
除夕那天,她转回普通病房。
沈玉山那天晚上没回家,陪她在医院过了一夜。
她醒的时候,看到沈玉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
她轻轻抽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沈玉山醒了。
“金花,你醒了?”
“感觉咋样?”
“还行。”她笑了笑,“你这头发又白了不少。”
“你少操心我,好好养病。”
“老沈,”叶金花看着天花板,“你还记得咱俩结婚那年,存了第一笔钱吗?”
“记得,存了二十块。”
“那时候咱俩多高兴啊,一块一块地攒,攒了半年,才攒够。”
“可不是嘛。”
“后来咱俩有了钱,盖了房,买了车,供小浩上了大学。”
“一辈子,就为了这些。”
“老沈,我一直想问你,那钱……真的都没了?”
沈玉山看着她的眼睛。
“没了。”
叶金花没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了句:“就当是交学费吧。”
大年初一,沈浩回来了。
他带着魏雅静和孩子,一起到医院来看叶金花。
魏雅静一进门就先道了歉:“爸,之前是我不懂事。对不起。”
沈浩把沈玉山拉到走廊上:“爸,那三万,我下个月一定还。”
“不用了。”沈玉山说,“你自己留着吧。”
沈浩愣住了。
“你妈这次手术的钱,是你表姐给的。”
“我……我……”
沈浩的脸涨得通红。
“以后,你也不用再为我操心了。我的钱,我自己攒。”
“爸……”
“你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
沈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玉山回到病房里,继续守着叶金花。
10
叶金花出院那天,是正月十五。
沈玉山去办出院手续,拿着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手术费 药费 住院费,总计十一万七千八百元”。
医保报了六万多,自费五万多。
他那个黄本上的十万,加上绿本上的三万多,卡里的两万多,东拼西凑,刚好够。
沈玉山把单子收好,扶着叶金花上了出租车。
回到家,他先把叶金花安顿好。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熬粥。
米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坐下来,翻出那个铁盒子。
里面还剩下几张纸。
一些旧发票,几张借条,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存折。
那是最初的那本黄本,1997年办的。
上面第一笔存款是五十块。
沈玉山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那是他当年写在里头的字:“这笔钱,是给老伴看病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叠好,放到抽屉里。
他又翻出一张空白存折。
新的。
他拿到手里,翻到第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这笔钱,是给我和老伴养老的。”
“谁也不借。”
“谁也不给。”
“谁也动不了。”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写完,他把存折锁进了铁盒子里。
然后,他走进厨房,把火关了。
粥好了。
他端了一碗,端进叶金花那屋。
叶金花靠在床头,问他:“老沈,你烧的那本存折,是哪个?”
沈玉山坐在床边:“不告诉你。”
“是不是那个黄本?”
“你别问。”
“我是怕你烧错了,把别的烧了。”
“没烧错。”
叶金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得很。
沈玉山也看了一眼窗外。
他忽然觉得,月亮圆不圆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还在就好。
他拿起手机,把通讯录翻了翻。
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犹豫了一下,按了删除。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删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金花,明天我去办张新卡。”
“行,你去办。”
“以后咱俩的钱,就放一张卡上。”
“好。”
沈玉山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的。
像是在替这旧的一年,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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