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空调开得足。
我端起茶杯,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句话:“我没房没车,一个月挣3500块。”
对面的姑娘戴着大墨镜,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心里发虚,这戏演得太过了。可兄弟苏昕磊交代的,要往惨里说,越惨越好。
姑娘摘下墨镜,动作慢悠悠的。
我看清那张脸,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是曹语嫣。三年前甩了我的初恋。
她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哎,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苏昕磊?”
窗外一声雷,雨哗地落下来。
01
那天晚上,我正在厂里值夜班。
机器轰隆隆响着,我拿着手电筒在车间里转,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下班后去哪吃碗面。
手机在兜里震了又震。
我掏出来一看,苏昕磊打了五个未接电话。
我回拨过去,他接起来,声音火急火燎的:“修杰,你在哪?救命!”
“值班呢。”我说,“你被追债了?”
“比追债还惨!我妈逼我去相亲!”
我差点笑出声。苏昕磊这人平时油嘴滑舌的,最怕的就是他妈唠叨。
“那你去啊。”我说,“又不是上刑场。”
“问题是我今天出差,在杭州呢!回不来!”他声音压低了,“我妈那边都安排好了,姑娘明天下午两点在如意茶馆等着。我要是不去,她能拿绳子上吊。”
“那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了,她说让我找人替。反正就是见一面,聊两句,应付过去就行。”
我站住脚:“你让我替你去相亲?”
“兄弟,就这一次。”他语气软下来,“你就往惨里说,说自己没房没车,一个月挣三千多,绝对没人看上你。到时候姑娘嫌弃你,我妈那边也好交代,就说人家看不上咱。”
“这事听着就不靠谱。”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回头请你吃一个月夜宵。”
我还是没松口。
苏昕磊急了:“你不帮我,我真没辙了。我妈血压高,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就一次。”
“够意思!”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着车间天花板上那一排白炽灯,心想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下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那家面馆,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是以前我跟曹语嫣常来的地方。她爱吃这里的牛肉面,每次都要我帮她加两勺辣椒。我吃不了辣,每次都辣得满头汗,她在对面笑得直拍桌子。
三年了,面馆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
人却早就不一样了。
我甩甩头,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突突突地蹿了出去。
回到家,我妈曾惠珍已经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昨晚上夜班了?”
“嗯。”
“赶紧洗洗睡。中午想吃什么?”
我脱了鞋,想了想,说:“妈,我下午有个事。”
“什么事?”
“帮朋友一个忙,去见个人。”
她眼睛一亮:“姑娘?”
“不是,您别乱想。”
“你这孩子,二十七了还不着急,你看看人家小李,孩子都抱上了……”
我赶紧钻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是苏昕磊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一会是曹语嫣的脸。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反正就一顿饭的事。
02
第二天中午,我醒了。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有点乱,脸有点肿,眼袋都快挂到嘴角了。
我随便扒拉两下头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我妈看见我这副打扮,皱着眉头:“你就穿这个去?”
“怎么了?”
“相亲不得穿精神点?”
我愣了一下:“谁跟您说我去相亲?”
“你昨天不是说去见个人嘛。”
“那是帮朋友办事。”
“办事也得穿好啊。”她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新衬衫,“你爸留下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看了看那件衬衫,标签还在,是我爸三年前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我爸走得早,肝癌,发现就是晚期。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修杰,照顾好你妈,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没说话,把衬衫接过来,又放回了衣柜。
“穿这个不自在。”我说,“我就穿这个去。”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出了门,骑上电动车往如意茶馆方向走。
三月的天,风吹着还有点凉。
我把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骑车。路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我看见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的,戴着墨镜,侧脸很好看。
我没多想,绿灯亮了,我一拧油门走了。
如意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挺清静。
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口,翻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昕磊发来的信息:“包厢叫‘清风’,姑娘姓曹,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没回,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茶馆里空调开得很足,比外面冷了好几度。
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有约了,清风包厢。”
“这边请。”
她领着我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个小包厢,一张茶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人还没来。
我坐下来,掏出手机瞎翻。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一个姑娘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遮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嘴唇,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
她说了声“你好”,声音很轻,在我对面坐下来。
“你好。”我说。
“你是……苏先生?”
我心里一紧,想起苏昕磊交代的话。
“不是。”我说,“我是他朋友,他出差赶不回来,让我替他来。”
姑娘“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硬着头皮往下演:“我叫林修杰,在城东那个机械厂上班,一个月挣3500块,租房子住,没房也没车。”
姑娘没动。
我又补了一句:“存款也没有。”
她不说话,我也没话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放下杯子,我偷偷打量她。她坐在那里,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素圈的,很简朴。
她一直不说话,我心里发毛。
该不会苏昕磊这招不灵吧?
要不我再说惨点?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我知道我条件不好,配不上您。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咱就……”
话还没说完,她抬手摘了墨镜。
我看清那张脸,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曹语嫣。
03
我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了,她瘦了点,下巴尖了些,但那双眼睛,那眉毛,那嘴角的痣,一模一样。
她的表情也很惊讶,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林修杰。”她说,不是问句,像是在确认。
我张了张嘴,挤出两个字:“语嫣。”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勾了一下:“你月薪3500?”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
“那是……帮朋友……”
“替苏昕磊相亲?”她打断我,“你真是他的好朋友。”
这话听着不对劲。
我想解释,但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三年前分手的时候,她就是这种眼神,说不上是恨,也说不上是怨,就是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
“你不是结婚了吗?”我问。
“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半年了。”
“为什么?”
“不合适。”她顿了顿,“你呢,结婚了吗?”
“没有,没人看得上我这种穷光蛋。”
说完我就后悔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一紧张就瞎说话。”
我没接话。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这次沉默比刚才更沉,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我手机响了一声,是苏昕磊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姑娘走了没?”
我没回。
曹语嫣看着我:“你不回消息?”
“垃圾短信。”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她没追问,站起来拿起包:“走吧,这茶不好喝,我请你喝咖啡。”
“不用了……”
“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动:“在这不能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认真起来:“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场相亲?”
我愣了。
“坐下说。”我往椅子上靠了靠。
她没坐,站在那说:“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对面的名字是马立轩。”
“马立轩?”
“苏昕磊的表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给我听好了。”她一字一句地说,“苏昕磊跟他表哥合伙做生意,从我这里借了16万。我妈要做手术,钱到现在都没要回来。”
我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苏昕磊骗了我的钱。”她直直地看着我,“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我脑子嗡嗡响。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知道?”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移开了,“行,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脸说:“林修杰,当年分手的时候,你妈说我是嫌贫爱富的女人。可我从头到尾没嫌过你穷。我嫌弃的,是你从来没想过替我扛事。”
说完她推门走了。
我站在包厢里,腿像钉在地上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拿起手机,翻出苏昕磊的消息,打了几个字:“你表哥叫什么?”
“马立轩,咋了?”
我看着屏幕,手抖得厉害。
04
我没回苏昕磊的消息。
出了茶馆,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乱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曹语嫣那句话。
“你从来没想过替我扛事。”
三年前的事,一下子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那时候我跟她谈了四年,感情一直挺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家里要十万彩礼。我拿不出来,她也觉得多了,说回去跟她妈谈。
结果我妈知道了,跑到曹语嫣家楼下,当着整条街的人骂她“嫌贫爱富”
“眼皮子浅”
“看见钱眼睛就发亮”。
曹语嫣没跟我吵,就是再也不接我电话。
过了半个月,她托人带话:分手吧。
再过了三个月,听说她嫁了人。
那段时间我喝酒喝到胃出血,躺在医院里,我妈在床边掉眼泪,说“儿子你别傻了,那种女人不值得”。
我没说话。
可我心里清楚,我妈那天去闹事,是我跟她说的。
我说“她们家要十万彩礼,我拿不出来”。
我没让我妈去找她,我就是心里憋屈,随口抱怨了一句。
谁知道我妈当真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解释过。
包括曹语嫣。
我觉得解释了也没用,事情已经做了,再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可现在,她坐在我面前,说苏昕磊骗了她的钱。
我猛地刹住车。
这事不对。
苏昕磊为什么让我去相亲?说是出差回不来,可为什么相亲对象会是曹语嫣?他又不傻,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相亲对象安排成表哥的债主?
除非他故意的。
我掏出手机,翻苏昕磊的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我要怎么问他?
“你是不是骗了你表哥的女朋友?”
“你是不是知道曹语嫣是我前女友?”
这话问不出口。
我收起手机,掉头往家骑。
一路上风刮得脸生疼,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事不对劲,但我不能就这么不管。
到家门口,我妈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我回来,她问:“这么快就回来了?姑娘怎么样?”
“没成。”
她叹了口气:“又没成。你说你,也不打扮打扮,就穿件旧夹克去了……”
“妈。”我打断她。
“你还记不记得曹语嫣?”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提她干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择菜,“都过去的事了。”
“她离婚了。”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她妈要做手术,钱被人骗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欠她钱的人……”我顿了顿,“是我朋友。”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坐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给曹语嫣发了条消息:“那16万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她回得很快:“下午两点,老地方。”
如意茶馆。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我得弄个水落石出。
05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如意茶馆。
还是那个包厢,还是那把椅子。曹语嫣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我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倒水。
等她走了,曹语嫣开口:“你想通了?”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说。
“你问。”
“你确定是苏昕磊欠你钱?”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借条,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了看。白纸黑字,写着“今借到曹语嫣壹拾陆万元整”,借款人签字是马立轩,担保人签字是苏昕磊。
日期是去年十月,到现在刚好五个月。
“他表哥借的,苏昕磊是担保人。”曹语嫣说,“你要觉得不放心,可以自己去问。”
我把借条还给她:“我问了,他会承认吗?”
“那就是你的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看着我:“因为你欠我的。”
“三年前的事,我没怪过你。”她说,声音不大,“我知道是你妈自己去的,不是你的意思。可你连个解释都没有。你连跟我说句对不起都不肯。”
“我……”
“我不是要你道歉。”她打断我,“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遇到事就往后退。”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堵得慌。
“钱的事,我帮你查。”我说。
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
“三天。”我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事弄清楚。”
她还是没说话。
“行不行?”
她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林修杰。”
我回头。
“谢谢你。”
我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出了茶馆,我骑上电动车,直奔苏昕磊家。
苏昕磊家住城东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他妈刘玉丽正在门口择豆角。
看见我,她笑呵呵地打招呼:“修杰来了?昕磊在屋里呢。”
“婶子好。”
我进了屋,苏昕磊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看见我,他坐起来:“哟,相亲的事怎么样了?”
我把门关上,站在他面前。
“你跟我说实话。”我说,“马立轩是不是你表哥?”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他是不是欠曹语嫣16万?你是担保人?”
他不说话了。
“我问你话呢。”
苏昕磊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嬉皮笑脸,而是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你见着她了?”他问。
“你让我去见的是她。”
“我不知道会是你前女友。”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你知道她是你表哥的债主?”
他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那你他妈还让我去?”
他站起来,比我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也不弱:“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劝她还钱!”
我愣住了。
“那16万不是借的,是投资。”
“投资什么?”
“我表哥搞了个项目,稳赚不赔。曹语嫣主动投的,没签保本协议。项目黄了,钱亏了,她非要我们还。”
“借条在你表哥名下。”
“那是补的借条,她后来找律师写的,我表哥被逼急了才签的。我签担保人也是被她堵在家里签的。”
我脑袋嗡嗡响:“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他声音也大起来,“你要不信,我表哥现在就在南门那边喝茶,我带你去找他对质!”
他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甩开他:“去就去。”
06
南门老街,路边一家破茶摊。
马立轩坐在塑料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哟,林大技术员,好久不见。”
我没理他的寒暄,坐下来直接问:“曹语嫣的16万,怎么回事?”
他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苏昕磊,又看看我:“这事儿你掺和什么?”
“我就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她投资亏了,不甘心,非要我们赔。”
“她说她妈要做手术,那钱是救命钱。”
马立轩不说话,低头嗑瓜子。
苏昕磊在旁边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凉了半截。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我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站起来要走,马立轩突然开口:“林修杰,你真被人当枪使了。”
“什么意思?”
“那16万,她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把瓜子壳狠狠吐在地上,“她前夫是搞金融的,她懂的比我多。她投钱的时候就知道有风险。现在亏了,她拿我妈说事,装的。”
我站在那,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说的要是真的呢?
可我想到曹语嫣的眼睛,想到她说“我也是没办法了”时的语气。
那不是装的。
“三天。”我扔下这句话,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苏昕磊和马立轩,两个人说话滴水不漏。可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曹语嫣为什么要骗我?
我掏出手机,翻出曹语嫣的电话,拨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喂?”
“我见了苏昕磊和他表哥了。”
她沉默了一下:“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钱是投资亏的,不是借的。”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
“你给我一句实话。”我说,“那16万,到底是借的还是投的?”
她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是投资。”她说,声音很低,“后来项目黄了,我才让他们补了借条。”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骗我?”
“我没骗你。他们欠我钱,这是事实。”
“可你没说是投资。”
“说投资和不投资,有区别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不知道该信谁。
晚上回到家,我妈端着饭过来,看着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
“那个姑娘,就是曹语嫣吧?”
我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你回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她坐下来,“修杰,妈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当年的错,现在别再犯了。”
我看着碗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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