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深宫里头,女人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甄嬛从甘露寺回宫那年,心里埋了一根刺。
她始终以为,当年果郡王是误了归期,才叫她一个人在那个破寺院里等断了肠。
可那是假的。
大婚的日子,妹妹玉娆临上轿,忽然掀开盖头回身,贴着甄嬛的耳朵说了两句话。
她说,果郡王当年是存心不回来的。
她说,这里头有一个人,她死也不能说。
轿子走了,甄嬛站在原地,血都凉透了。
直到她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下去,追到一间破土房里,推开那扇门,看见炕上坐着一个枯瘦的女人。
甄嬛当场跪了下去。
01
天还没亮透,永寿宫的灯就点起来了。宫女们端着铜盆、捧着衣物来来回回地走,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上。殿内沉水香的烟气从鎏金博山炉里一缕一缕往外淌,把整间屋子熏得像泡在温水里。
玉娆坐在铜镜前,背脊挺得笔直。她身上还穿着中衣,头发散着,黑压压铺了满肩。四个梳头嬷嬷围着她转,一个拿篦子蘸桂花油通发,两个举着命妇冠冕候着,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替她修剪指甲。
甄嬛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妹妹的脸。玉娆的眉眼跟她有五六分像,只是更稚嫩些。被接进宫时瘦得像根芦苇,脸色蜡黄,如今养了几年,总算养出些肉来,脸颊圆润了,下巴也透出粉白的光泽。
“姐姐看什么?”玉娆从镜子里逮住甄嬛的目光。
“看你。”甄嬛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发尾,“你今日好看。”
玉娆垂下眼,没接话。
梳头嬷嬷开始往她发髻上插簪子,金的,玉的,镶红宝石的,沉甸甸压在脑袋上。玉娆脖子微微一缩,甄嬛轻轻按住她肩膀:“忍一忍,今日你是慎郡王府的新娘子。”
浣碧从外头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甜汤,热气腾腾。她在玉娆面前站定,低声道:“我煮的,趁热喝了垫垫肚子。今儿一整日你怕是没空吃什么东西。”
玉娆接过碗,勺子搅了两下,忽然抬头看了浣碧一眼。那一眼不是平日的客气,带着些审视的意味。浣碧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问:“怎么了?”玉娆低下头,小口喝汤,轻声应道:“没什么。”
甄嬛在旁边瞧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玉娆对浣碧向来不算亲热,但也没有生分到这般客气的地步。方才那一眼,竟像是在确认什么。
外头喜乐响起来,鞭炮声由远及近。全福夫人掀帘进来,笑嘻嘻道:“吉时快到了,姑娘该披盖头了。”大红遍地金的龙凤盖头被抖开,铺天盖地罩下来,遮住了玉娆的整张脸。
轿辇停在永寿宫门口,八个小太监抬着,红缎子扎了一车身。宫巷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宫人,个个伸长了脖子。甄嬛扶着玉娆走到轿前,玉娆的手忽然攥紧了她的胳膊。
“姐。”这一声叫得极低,隔着盖头闷闷传出来。
甄嬛拍拍她的手背:“不怕,慎贝勒是个好人。”
身边的人都在等着,全福夫人咳了两声催促。甄嬛正要抽出手臂,玉娆忽然回身,自己掀开盖头一角,露出小半张脸来。她的嘴唇有些发白,凑到甄嬛耳边,声音压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碎。
“姐姐,有件事,我在心里藏了好多年,再不说,我怕这辈子都没法子心安。”
甄嬛一愣。
“姐姐在甘露寺那几年,果郡王不是误了归期。他是存心拖延,叫你不得不回宫。”
甄嬛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甘露寺,果郡王,存心拖延——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砸进她的太阳穴。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
玉娆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甄嬛的皮肉里。她的声音变了调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推出来:“可这中间有一个人,这人是谁——我即便烂在肚子里,也决不能说。”
话音刚落,她松开了手。盖头落回原位,她转身弯腰钻进轿中,帘子哗啦啦放下来。全福夫人高声唱道:“起——轿——”喇叭唢呐齐声大作,鞭炮炸得满地红屑乱飞。轿辇缓缓离地,沿着宫巷往外头移去。
甄嬛追了两步。轿帘纹丝不动。喜乐太响,把她的呼声吞得干干净净。
轿辇拐过甬道尽头的影壁,红绸子一角消失在拐角处。甄嬛站在永寿宫门口,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中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柱上又冷又黏。
浣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娘娘?”转过来看到甄嬛的脸色,吓了一跳,“主儿,您怎么了?”
甄嬛没有回答,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廊檐下的大红灯笼还在晃,新贴的喜字透着浆糊的湿气。她走进寝殿,挥退所有人。门关上那一刻,她双腿一软,跌坐在榻上。
铜镜还在原处,玉娆坐过的那张绣墩空荡荡的。甄嬛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梳着高高的发髻,簪着点翠凤钗,妆容精致。可那张脸上的眼神,却像一个被人从水底捞起来的人,惊恐,茫然,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甘露寺。那个破旧的寺院,院墙上的泥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冬天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割在脸上像刀子。她在那里住了四年,从一个受宠的贵人变成满身粗布衣裳的尼姑。也是在那里,她遇见了允礼。
十七爷是在一个雪天来的,披着灰色大氅,沾了满肩的雪。她正蹲在井边打水,手指冻得通红,怎么也拽不动井绳。他走过来,一言不发替她把水桶摇了上来。水桶落在青石板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暖得像冬日里仅存的一捧火。
她在火边整整烤了两年。他教她认药名,带她去后山采药,坐在破蒲团上听她讲从前的事。后来她怀了他的孩子,他高兴得像个毛头小子,连夜跑下山去买小衣裳。再后来他要出巡,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等到肚子隆起来,等到行动不便,等到所有来探视的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她。直到有一天,浣碧跌跌撞撞从外头跑进来,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宫里传了消息,果郡王病故在外。”
天塌了。甄嬛不哭不闹不叫,只是慢慢走到墙角,坐在那个他常坐的破蒲团上,开始数佛珠。一颗,两颗,三颗。从天亮数到天黑,又从天黑数到天亮。浣碧跪在她身边哭,求她吃东西,求她说句话。她什么都不做,只是数佛珠,翻来覆去地数。
直到温实初深夜冒雪赶来,跪在她面前说:“娘娘,您不想活了,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这才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发白的天光,做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决定——回宫。她要回宫,不惜一切代价。温实初替她豁出命去安胎、遮瞒月分。苏培盛替她往宫里递话,把皇帝引到甘露寺来。她在那间昏暗的禅房里,对着那个曾经宠她又弃她如敝屣的男人跪下来,一滴眼泪掉在青砖地上,化成了此生最大的一场赌局。
她赌赢了。皇帝把她接回宫,她又宠幸加身,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而允礼死去的消息,成了她心底最深处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今天,玉娆告诉她,他不是误了归期。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回来,故意让她绝望,故意把她逼回宫。
为什么?那“一个人”又是谁?
甄嬛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槅扇。外头天已经大亮,日光白花花洒在院子里,照得那些红喜字分外刺眼。她扶着窗棂,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她想起浣碧。浣碧跟了她半辈子,知道她所有秘密。当年甘露寺的事,除了她自己和温实初,就是浣碧最清楚。而浣碧后来嫁给了允礼,做了果郡王府的侧福晋。浣碧对允礼的心思,甄嬛一清二楚。
她忽然记起一件事。从甘露寺回宫不久,浣碧曾有一段日子神色恍惚,经常一个人发呆。甄嬛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甄嬛还劝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浣碧点了头,转身走开。甄嬛当时以为她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可真的是同一件事吗?
甄嬛的手指攥紧了门框。窗外鞭炮声渐渐远了,喜乐也淡了。玉娆此刻怕是已经在慎郡王府拜天地了。妹妹出嫁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可她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她走到廊下,看见浣碧正站在院中指挥小太监们收拾嫁妆担子。浣碧的背影瘦瘦长长的,穿着湖蓝色的褂子,头发绾得一丝不乱。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甄嬛的脸色,眉头立刻皱起来,快步走过来问:“主儿,您到底怎么了?从那会儿送完轿就魂不守舍的。”
甄嬛看着她,看了很久。浣碧被看得不自在,微微别开目光,换了个称呼:“长姐?”
这是她们之间的私密称呼。没人知道浣碧是甄嬛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个秘密在甄家藏了二十年,浣碧也只能在人后偷偷叫一声。
“没什么。”甄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玉娆走了,心里有些空。”
浣碧松了口气,拉住她的手:“您别想太多,玉娆嫁得近,往后常回宫走动不是难事。慎贝勒对她又上心,日子不会差的。”
甄嬛点点头。浣碧的手心温热干燥,稳稳当当托着她的手掌。这双手替她梳过头,掖过被角,端过汤药,瞒过无数秘密——可以托付性命的手。
甄嬛反握住浣碧的手指,轻轻道:“你回去歇着吧,忙了一天了。”浣碧应了一声,转身朝偏殿走去。甄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然后慢慢走回寝殿,重新关上门。
日光透过纱窗筛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走到铜镜前站定,看镜子里那个自己,开口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甘露寺。”
三个字,轻得像灰尘落在桌面上。可底下藏着一团乱麻,一条暗河,一个她到今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摸透的谜底。她要在再见玉娆之前,把事情弄清楚。
这一回,她不会再等任何人。
02
甄嬛在铜镜前坐了一整夜。烛火烧了一根又一根,蜡油堆在铜盏里凝成厚厚的一层。窗外从黑透到泛青,再到发白,她始终没有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甘露寺。那个地方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里,吞不进去也吐不出来。她原以为这根刺已经长死在肉里不会再疼了,谁承想玉娆一句话把它连根带血撬了出来。
宫女进来换烛台时吓了一跳:“娘娘,您一夜没睡?”甄嬛没应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槅扇。晨风灌进来,冷飕飕扑在脸上,脑仁里肿胀的热度才降下去一些。
“去叫浣碧过来。”她说。
宫女应声出去,不多时浣碧掀帘进来了。她显然也起得早,头发已经梳好,只是脸上还带着些睡意。一进门看见甄嬛的脸色,睡意立刻散了个干净。
“主儿——”
“你坐下。”甄嬛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浣碧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她在甄嬛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一坐下就挺直背脊,像一个随时等着听吩咐的奴才。
甄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绕弯子。“浣碧,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答我。”
“您问。”
“当年在甘露寺,果郡王出巡逾期不归。你记不记得那段时间你做过什么?”
浣碧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甄嬛看见了。
“奴婢做过什么?不过是伺候您,打理寺中日常,没什么特别的。”
“你出过寺吗?”
“出过,采买东西总要出去的。”
“除了采买呢?”
浣碧抬起眼睛看甄嬛,眼珠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主儿,您今日说话怎么这样绕弯子?您想问什么直说就是了。”
甄嬛没接话,只是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浣碧先移开了目光。
“我想起来了。有一回确实出了一趟寺,不是采买。”
“去做什么?”
“去山后头,烧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纸钱。”浣碧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拢了拢耳后的碎发。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可这一回手指有些不稳。
“烧给谁的?”
“一个远亲。”
“远亲?我怎么不知道你家还有什么远亲?”
“很远很远的,”浣碧声音愈发低了,“我也没见过几回。听说他病故了,死得不大好,没人给他烧纸。我那时候心里不踏实,就趁着买纸烛的工夫去后山顺道烧了些。”
甄嬛静静听着。浣碧说完,又抬起眼睛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主儿,您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些陈年旧事了?”
“你记不记得你烧纸钱那一天,是什么日子?”
浣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记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你去忙吧。”
浣碧站起来欠了欠身,转身走出去。步子跟平常一样稳当,裙摆擦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一直走到帘子外头才渐渐消失。
甄嬛目送她离开,转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叠纸。
她不记得那一天是什么日子吗?甄嬛记得。那一天,正是她接到允礼死讯之后的第三天。她在蒲团上坐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人形销骨立。浣碧跪在旁边哭了三天。直到第四天,她忽然站起来说要回宫。就是在那天前后,浣碧跑到后山去烧了一堆纸钱。
远亲?
甄嬛把笔蘸上墨,开始在纸上写下她记得的所有时间。
皇帝把她废出宫,甘露寺四年。允礼第几次来她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个大雪天。身子给他的那一天窗外是春天,山桃花开了满坡,他折了一枝插在她窗台的瓦罐里。有身孕是三个月后的事,她蹲在后山采药忽然胃里翻江倒海,温实初来号了脉之后,什么也没说,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
允礼离寺是她怀胎四个月的时候。他走之前握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说:“等我回来,孩子的名字我来取。”
她等了四个月。看着自己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窗外山桃花落了又结出青果子,看着寺里梧桐树从光秃秃到绿叶成荫。她给允礼做了两双鞋,鞋底纳了密密的针脚,装在小包袱里等着他回来试。
四个月之后,人没回来,死讯回来了。来报信的人说,果郡王巡视河工途中突染时疫,医治无效,客死在外。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千真万确,已经发丧了。
甄嬛当时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整个天地都塌了,自己被压在底下,五脏六腑挤成一摊血泥。浣碧跪在她脚边哭着说:“主儿,您还有孩子。为了孩子,您也要活下去。”她听不进去,只想了一件事——允礼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直到温实初夤夜赶来,赶了六个时辰的山路,进门时满身泥雪。他扑通跪在她面前,仰起脸看着她的眼睛说:“娘娘,您不想活了,肚子里的孩子呢?那是果郡王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打在她胸口。她低下头看着隆起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像听懂了一样,隔着肚皮踢了她一脚。她忽然就开始哭了,无声地流泪,眼泪淌了满脸,鼻涕堵得喘不上气。她弯着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筛糠一样抖。
那天夜里油灯烧到快干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我要回宫。”
甄嬛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墨渍从笔尖底下晕开,洇成一团黑斑。
她回宫之后的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温实初冒险替她安胎,用尽了药力遮瞒月分。苏培盛往宫里递话,把皇帝引到了甘露寺。她在禅房里跪下,把满腹心酸化作一场痛彻心扉的陈情,说得皇帝老泪纵横,当夜就要带她回宫。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拿命在赌。赌赢了就能保住孩子,保住自己,保住甄家最后一点血脉。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她赌上了,也赢了。可是她没有赌过的一种可能是——允礼根本没有死。
不,不是没有死。允礼回来了,活得好好的,后来还迎娶了浣碧做侧福晋。他只是“逾期”回来了,在自己回宫之后才回来。
如果他不是被公务耽搁,而是“存心”拖延——那么那个死讯——
甄嬛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拧。
她想起了报死讯的那个人。谁报的?她竟然记不清了。那几天她神志浑浑噩噩,一切都像隔着水面的倒影。她只记得有人在院子里说话,然后浣碧跑进来跪在她面前哭着说那些话。
是浣碧告诉她的。从头到尾,都是浣碧告诉她的。
甄嬛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小太监在扫地,竹扫帚擦过青砖地面沙沙作响。几个宫女蹲在井边洗衣裳说说笑笑,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一切都那样平常,那样安静,可她的心里像有一锅水在烧滚。
玉娆说“有一个人”,这个人是谁?从昨天到今天,她回想玉娆这些年的言行,发现了一件事——玉娆对浣碧,始终隔着一层。
有一回姐妹几个坐在一处喝茶,浣碧端着茶壶给玉娆倒茶,玉娆说了声“多谢”,语气淡淡的。甄嬛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现在想起来,玉娆看浣碧的眼神不是冷淡,是审视。还有一回,玉娆说起果郡王府的事,忽然冒出来一句:“十七叔娶侧福晋,倒让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甄嬛笑着说各论各的呗。玉娆没接话,低头喝茶,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浣碧姑——”,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若无其事改了口。
一个把称呼叫到嘴边又硬生生吞回去的瞬间。那孩子心里藏了多少事?
甄嬛把窗户推开,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翻飞起来落在青砖地上。院子里老槐树正在开花,一串一串的白花挂在枝头,香气浓得有些腻人。蜜蜂在花间嗡嗡飞,翅膀震动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她记起了甘露寺后山也有这么一棵槐树,树身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春天开花时她坐在树底下缝衣裳,允礼躺在旁边草地上,嘴里叼着草茎眯眼看天。有一天傍晚,夕阳光把整座山染成橘色,她缝着衣裳忽然开口问他:“你一个王爷,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他转过头来,草茎从嘴角移到另一边,笑了一下:“因为你是甄嬛啊。”
她鼻尖一酸,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脚有些歪了。他不说花言巧语,也不说山盟海誓,只是告诉她,因为是她,所以值得。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故意叫她绝望?除非——有什么人比她还重要。
甄嬛攥紧了窗棂,转过身看着地上散落的几张纸。出巡的日子,逾期不归的日子,死讯传来的日子,烧纸钱的日子,回宫的日子——每一个日子都像一颗散落的珠子,她要把它们捡起来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可是,线头在哪里?
她知道她必须去找一个人。一个在整件事里始终存在,却从来没有被认真问过的人。
温实初。
03
甄嬛没有立刻去见温实初。她知道一旦迈出那一步就覆水难收,所以想先看看能不能靠自己拼出个大概来。
接下来三天,她以“为慎贝勒大婚贺礼筹备”为名,调出了内务府和太医院积存的老档。没人敢问贵妃娘娘为什么要查这些陈年旧账,上了年纪的管事太监只是恭敬地把一摞一摞发黄的卷宗抬进永寿宫西暖阁,堆在长案上像座小山。
甄嬛在暖阁里坐了整整两天。
她先查太医院的脉案档。甘露寺那几年,温实初每隔一月就往寺里跑一趟,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某某日为废妃甄氏请平安脉,某某日加安胎方一剂,某某日添补血药材三味。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温实初的笔迹细瘦端正,像一个老实人在纸上走路,一步一个脚印。
她翻到那年春天前后的脉案。温实初出诊的频率忽然变密了,原先一月去一回,那两个月里去了四五回。有一回脉案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他后来补注的——“甄氏情志失调,夜不能寐,恐伤胎元,急赴。”
情志失调,说的是她听到死讯之后的状态。可是温实初来的时候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从死讯传来到他出现,中间隔了两天。从京城到甘露寺快马加鞭两个时辰的路程,为什么用了两天?
甄嬛把那张脉案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接下来她翻内务府的驿递档。果郡王出巡在外与京城之间有驿马往来,所有来往公文都有登记。她找到允礼出巡的时间,出发日,沿途停留日,最后一条公文发送的日子是三月十二。三月十二之后再无果郡王发回的公文,驿站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去向不明。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细毫笔加了一行小字,墨迹更淡,像是后来补录的——“后查明,果郡王途中改道,赴宛平。”
宛平?那是京城西边一个小县城,偏僻贫瘠,跟河工巡查的方向南辕北辙。他去宛平做什么?
甄嬛把驿递档放在脉案旁边,又去翻侍卫名录。当年随果郡王出巡的十二个人,两人病故,四人调往边关,一人战死,三人裁撤归乡,剩下两个——一个分到慎郡王府,一个年老致仕不知所踪。十几条人命,散的散,亡的亡。
甄嬛盯着名录看了很久,终究叹了口气把卷宗合上了。
夜深了。西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烛台上的火苗被风晃得东倒西歪。她交叠双手压在那摞卷宗上,手心微微出汗。脉案,驿递档,侍卫名录,三样东西拼出了一副残缺的图画——允礼出巡途中忽然改道去了宛平。温实初接到消息赶往甘露寺,中间耽搁了两天。浣碧在死讯传来后跑到后山烧纸钱,说是为“远亲”。玉娆知道一个“死也不能泄露”的人。
不对。如果允礼是故意拖延,她听到的死讯又是怎么回事?是谁假传了死讯?驿站记录里并没有果郡王病故的公文,宫里发出来的丧报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切都是糊里糊涂的一团雾。她需要一个人把这团雾拨开。只有温实初了。
她叫来心腹太监小允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允子垂手听完,点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午后,温实初来了。隔了上回问话好些日子,这一回他走进永寿宫时没有穿太医院官袍,穿了一身家常的藏蓝直裰,像个寻常人家走亲戚的长辈。甄嬛在偏殿小佛堂里等他,佛龛前的香刚点了一炷,青烟笔直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满室都是檀香味。
温实初在门槛外面站了一站。熹微的光从槛窗透进来,照在他鬓角上,星星点点的白。
“娘娘。”他揖手,声音发沉。
甄嬛从蒲团上站起来,转身看着他。她没有绕弯子,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烧残的纸钱残片放在佛龛前的供桌上。那是她翻旧档时翻出来的东西——夹在温实初亲手补注的那份脉案深处。熏黑的边缘还嗅得出焦枯的气味,残存的笔画凑出半个模糊的名字。
“温大人,今日没有旁人,你我之间不必再隔帘子说话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这一个多月反复想了很多。允礼当年改道宛平,驿站的档里有。你隔了两天才到甘露寺,你自己的脉案里有。浣碧跑到后山烧纸钱,我亲眼见过。我现在只是在想——玉娆口中那个‘死也不能泄露’的人,到底是谁。”
温实初的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纸钱上,喉结上下滚动。两片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重又长,好像憋了好多年才吐出来。
“她是来求我的。”温实初说。隔了这些日子,他终于接上了上回中断的话。
他走进佛堂,膝盖一弯跪在了蒲团边上。
“那天夜里下着雨,冷得刺骨。我正在太医院值夜,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女子裹着斗篷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她见到我掀开风帽——我愣在那里,我以为我见了鬼。”
甄嬛的心猛地一缩。
“她说她没死,叫我不要声张。她跪下给我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泥水。她说,温大人,我要拿我的命,换我姐姐的命。”
“她的姐姐——”甄嬛自己接下去,“是我。”
佛堂里的檀香烟气飘过来,呛得她眼眶发涩。她眨了一下眼,没有流泪。这一个多月来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下没敢翻上来,一直在替这件事找各种解释。可这一刻从温实初嘴里说出来,是她拼了命想否认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玉姚没有死。那个她以为早已葬在流放路上的同胞妹妹,还活着。
温实初跪在那里,将那段旧事一截一截抖落出来。
那年甄家遭祸,一道旨意将阖家流放。玉姚年纪最小,身子又弱,半路上染了时疫。押送的差役说她活不成了,把她扔在一间破庙里等死。是允礼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连夜派人把她抢了出来,安置在宛平乡下。
“果郡王瞒了所有人。他怕连累你,更怕你一旦知道玉姚还活着就会不顾一切去找她,到时候两个人都保不住。他那时候常往外面跑,表面上是游山玩水,实际上是去宛平看玉姚。给她送药,送银钱,托了当地一对老实夫妇照料她。”
温实初顿一顿,抬起眼睛看甄嬛。“玉姚虽捡回来一条命,身子却垮了。一年到头好不了几天,全靠汤药吊着。”
而允礼出巡逾期那一次,是因为玉姚病危了。他接到宛平送来的信,说姑娘怕是不行了,嘴里一直念着姐姐。允礼快马加鞭赶到宛平,在玉姚病榻前守了大半个月,直到她熬过那一劫。
“玉姚从鬼门关回来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说她这条命是捡来的,不能再拖累任何人,尤其是你。她求果郡王不要再赶回甘露寺。”
甄嬛的手指攥得咯咯响:“什么意思?”
温实初垂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要散进檀香烟气里。“她说,姐姐心软。只要十七爷还在,姐姐就会一直等下去。可是她等不起,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宫里已经有人起疑,再拖下去早晚有人会翻出甘露寺的旧账。到那时候姐姐就是欺君大罪,谁也保不住她。只有十七爷不回去,姐姐才会死心,才会为了保住孩子而回宫。”
安静的佛堂里,他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甄嬛心上。
“她让自己做恶人。她让十七爷做恶人。”
甄嬛闭上了眼睛。原来这就是“一条命换一条命”。玉姚用自己那副残破的、躲躲藏藏的、永远见不得光的余生,换了她甄嬛的活路。而允礼答应了。他在宛平乡下的土炕边坐了半个多月,陪着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熬过生死关,然后听了她的话没有回去。他背上了那个骂名,让她恨了他这么多年。
甄嬛睁开眼,声音发涩:“那个假死讯——也是玉姚的主意?”
温实初摇了摇头。“假死讯的事玉姚不知情。那是浣碧做的。”
甄嬛浑身一震。
“果郡王逾期不归,消息传到宫里,浣碧慌了。她怕宫中先起疑牵连到您,就自作主张求了太后身边的一个老太监,往甘露寺放了一个假风声,说果郡王病故在外。她想着只有您信了,您才会断绝对果郡王的念想,才会下定决心回宫。”
甄嬛慢慢蹲下身去,蹲在温实初面前与他平视。她的喉咙里滚过一个极低的、近乎嘶哑的声音:“浣碧知不知道玉姚活着?”
“她知道。”温实初的声音涌上一丝苦涩,“那个从宛平赶来送信、裹着风帽、在雨夜敲开太医院的门的人,就是浣碧。”
佛龛里的香已经燃到了最后一截,灰白的香灰无声地坍塌下去撒在铜炉里。
甄嬛站起身走到佛堂门口,伸手推开了两扇门。外头的日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还是那些走来走去的宫人,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嗡嗡叫的蜜蜂。风吹过来一样地拂在脸上,可她的心里,已经什么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想见玉姚。这个念头一旦浮上来就沉不下去了,像一颗种子压在石头底下许多年,如今石头被挪开了,它疯了一样往上蹿。
04
如果说世间有什么事比被人欺瞒更难熬,那就是发现欺瞒你的人恰恰是你最亲近的那些。
接下来的日子,甄嬛没有再追问任何人。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去给皇后请安,照常处理宫务,照常接见各府女眷的拜帖。她笑的时候该弯眼就弯眼,说话的时候该温和就温和,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嵌在“贵妃娘娘”那副架子里。可到了夜里,她躺在锦帐里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幔,一看就是大半宿。
她开始回想玉娆从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每一次莫名其妙的停顿。
玉娆是好几年前被她接入宫中的。那时玉娆刚及笄,刚从老家上京,瘦得像一把柴火,脸色蜡黄,头发也枯枯的。甄嬛在永寿宫门口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记忆里那个扎着两条小辫跟在她屁股后头喊“姐姐”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只是太瘦了,瘦得可怜。
“姐姐。”玉娆站在宫门口怯怯叫了一声,声音发着抖。
甄嬛一句话没说,上前两步把妹妹搂进了怀里。玉娆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小孩子撒娇那种哭法,是憋了太久憋不住了的哭,眼泪又稠又多,一会儿就把甄嬛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浣碧在旁边站着,眼圈也跟着红了,转过身去擦眼角。
“不哭了,到家了。”甄嬛拍着玉娆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幼儿。
玉娆哭了很久才收住声,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甄嬛让人打了热水来亲自给她洗脸,用热帕子一点一点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玉娆乖乖仰着头任她擦,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又乖又惶恐。
浣碧端着甜汤过来递给玉娆,玉娆双手接过去,低声道了句“多谢”。那时候甄嬛还觉得,这丫头是遭了太多罪性子才会这般拘谨,日子长了就好了。
果然,玉娆在宫里住了大半年之后渐渐长开了。脸上有了肉,气色红润起来,人也活泼了不少,时常缠着甄嬛问东问西,对宫里的规矩、衣制、点心花样都好奇心十足。姐妹两个坐在一处说话,有时候能说到半夜,甄嬛催她去睡,她总是赖着不走。
可是有一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玉娆对浣碧的态度。
浣碧比玉娆大不了几岁,又是在甄嬛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论理说两个年轻姑娘应该处得来。可玉娆跟浣碧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的,从不说多余的话,也从不撒娇耍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甄嬛问过玉娆:“你不喜欢浣碧?”
玉娆正坐在窗下绣花,听到这话针尖在绷子上停了一停。“没有不喜欢,”她说,又扎下一针扯出长长的丝线,“只是她到底是姐姐的人,我不好跟她太随便。”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道理也挑不出毛病。甄嬛当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可她后来注意到更多。
有一回姐妹几个去御花园赏花,玉娆走在甄嬛身旁,浣碧落后几步跟着。途经一片海棠花林的时候,玉娆忽然站住了脚。
“姐姐你看那棵树。”她指着花林深处一棵歪脖子海棠,树干遒劲,花开得密密匝匝像一大团粉云。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着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甄嬛笑她:“你一个小丫头,见过什么。”玉娆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是后来的日子里甄嬛不止一次发现,玉娆会对着某些不相干的东西出神。一棵树,一阵风,远处传来的笛声,都能让她忽然安静下来,眼睛里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摇头说没事。
有一回天色将晚,玉娆坐在廊下看落日。甄嬛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玉娆忽然开口:“姐姐,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了一个秘密,是不是就得带着这个秘密活下去?”
甄嬛一愣:“那要看是什么秘密。”
“如果是别人的秘密呢?”
“那就不该说。别人的秘密是别人的东西,你不能替人家做主。”
玉娆沉默了很长时间。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黑。廊下的灯笼被小太监一盏一盏点起来,橘黄的光照亮了玉娆的半张脸。
“可是如果不说,别人就会受伤呢?”她轻轻问。
“你说的是什么秘密?”甄嬛侧头看她。
“不是说我自己。”玉娆飞快地接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拂了拂裙子,转脸朝甄嬛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姐姐别担心,我就是胡思乱想。”她转身走回屋里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是怕甄嬛追上来问她什么。
那些蛛丝马迹甄嬛当时全都看见了,却没有放在心上。她想妹妹年纪小,心思多,过两年就好了。她怎么会想到,那些蛛丝马迹的尽头,站着一个叫允礼的男人,和一个她以为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日,慎贝勒进宫请安。慎贝勒是先帝的幼子,年纪不大,为人质朴,嘴巴也不怎么甜。他来给皇帝请安之后按规矩来永寿宫给贵妃娘娘请安。甄嬛跟他说了几句话,留他在偏殿喝茶。
偏殿的屏风后面,玉娆正在绣花。她本来是该回避的,可甄嬛想着妹妹年纪也不小了该让她见见人了,便没有刻意支开她,只是叫人立了一道纱屏。
慎贝勒喝完茶告辞离去。甄嬛走到屏风后面,看见玉娆手里的绣绷搁在膝上,手指捏着绣针忘了动,眼睛却盯着慎贝勒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发呆。
甄嬛心里一动:“方才那个就是慎贝勒,年纪不大,脾气看着也好,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玉娆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接这话茬。她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姐姐,十七叔是个可怜人。”
甄嬛脸上的笑凝住了:“怎么忽然说起他来了?”
“方才听慎贝勒提了一嘴,说十七叔近来身子不大好。”玉娆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绣针的针尖,“我想起姐姐从前的事,心里难受。”
甄嬛心里头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允礼近来身子不好她是知道的,浣碧嫁入果郡王府之后时不时往宫里递话,说王爷胃口差,睡觉也不踏实,太医开了好几个方子都不见效。
“各人有各人的命。”甄嬛最后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玉娆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甄嬛,眼眶微微泛红:“姐姐,你真的不恨他吗?”
甄嬛被问住了。恨不恨?她问过自己千百遍,没有一次得出过确切的答案。可她此刻看着玉娆的眼睛,忽然觉得妹妹问的也许不是“恨”这件事,而是另一件事——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玉娆,”甄嬛握住妹妹的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十七叔的事。”
玉娆的手指在甄嬛掌心里猛地一缩。“我不知道。”她摇头,摇得很用力,鬓边的碎发都摇散了贴在脸颊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背好的。
甄嬛没有再问。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这个妹妹虽然年纪小,可嘴巴硬起来比什么都硬,跟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松开玉娆的手笑了笑,把话题岔到了别处。
那天夜里甄嬛送玉娆回房,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灯。走出房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她没有回头。现在想来,那声叹息就是玉娆把那个秘密吞回肚子里去的声音。
不久之后,皇帝忽然下诏把玉娆赐婚给了慎贝勒。消息来得突然,连甄嬛都吃了一惊。后来才知道是皇帝在某次家宴上瞧见了玉娆,问了几句觉得这姑娘容貌端正、举止大方,又知道是甄嬛的亲妹子,便做主指了婚。
玉娆接了旨之后并没有像寻常女儿家那样又惊又喜又羞。她接了旨,磕头谢了恩,然后就安安静静回了自己的屋子。甄嬛跟在她身后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嫁衣,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玉娆?”
玉娆转过头来,满脸是泪。“姐姐,”她哽咽着说,“我要是嫁出去了,往后还能不能常常回来看你?”
甄嬛心里一酸,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傻丫头,当然可以。慎郡王府离宫里又不远,你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玉娆趴在甄嬛肩头哭得浑身发抖。“姐姐,你要好好的。”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嫁人的是她,怎么反倒叮嘱起姐姐来了。可甄嬛没有细想,只是一下一下拍着玉娆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接下来就是备嫁的日子。按照规矩嫔妃嫁妹,宫里要出一笔嫁妆,甄嬛自己也添了不少东西。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家具摆设,一箱一箱往慎郡王府抬。浣碧跟着忙前忙后,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目。
玉娆倒是渐渐安静下来。她不再哭了,也不再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只是每天坐在房里绣那件嫁衣,绣完了又拆,拆了又重新绣,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甄嬛以为她只是婚前紧张,便让人炖了安神的汤给她送去,自己也时常过去陪她说话。玉娆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笑。她的安静,像一口深潭,看不见底。
大婚前三天,皇帝在乾清宫设宴,把慎贝勒和玉娆都叫了去,算是婚前的一次正式相看。宴散后甄嬛送玉娆回房,走在宫巷里四面挂满了大婚的红灯笼,照得地上的青砖都透着红光。
玉娆忽然停住了脚步。
“姐姐。”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异常,像两簇火苗在烧,“我嫁出去以前,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甄嬛的心猛地一提:“你说。”
玉娆张了张嘴,像是那句话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又拼命咽了回去。“等我预备好了,自然来跟你说。”她最终只是这样说。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身朝自己屋子走去,脚步快得像在逃。
甄嬛站在宫巷里,看着妹妹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想追上去,可最终还是没有。她跟自己说,等明天吧,明天再问。
可是没有明天了。
第二天夜里玉娆果然来了。她进到甄嬛的寝殿,反手把门关上,然后跪了下来。甄嬛吓了一跳忙去扶她,玉娆不肯起来,仰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像小时候那个摔破了膝盖不敢回家的小姑娘。
“姐姐,我若出嫁,只怕以后再没福气跟你说话。”
“你说什么胡话——”
“姐姐你听我说完。”玉娆攥紧了甄嬛的手,浑身都在打颤,“十七叔当年逾期不归,不是他不想回来。是有人叫他不能回来。那人要他——拿一条命,换一条命。”
甄嬛耳中嗡鸣作响。她蹲下身和玉娆平视,两只手按住妹妹的肩膀,感觉到妹妹薄薄的身子骨隔着衣料在剧烈颤抖。
“谁的命?换谁的命?”
玉娆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落在甄嬛手背上烫得灼人。“我不能说。说了,姐姐受不住,那人受不住,连我也活不得。”
“玉娆,你看着我。”甄嬛握着她肩膀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姐姐不逼你。可你要告诉姐姐一件事——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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