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22日上午,一个22岁的女孩从七楼冲下来,往1000米外的电视台狂奔。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用自己的腿跑步。
五分钟之后,她倒在化妆间,脖子以下,全部失去了知觉。
这个女孩叫梁艺。
那一年,她刚刚被媒体封为湖南卫视都市频道的"当家花旦"。
先把这个人说清楚。
梁艺,本名梁琼,1979年1月12日生,湖南冷水江人。
这个地方名气不大,但出了这么一个人,足够让人记住。
她从小就是那种让父母省心的孩子。
不是那种乖乖坐在课堂里不声不响的类型,是真的有东西的那种——能歌、能舞、能说、能写,什么活动都往前凑,而且凑上去之后还真能拿出成绩。
6岁,她开始在当地少年宫学播音主持。
这在那个年代,对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很有方向感的事了。
父亲是国企员工,母亲是小学教师,家里条件说不上宽裕,但两个人都支持她往这条路上走。
12岁,她第一次参加歌唱比赛,拿了成绩。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赛,但对一个12岁的孩子来说,第一次站上台、第一次拿到名次,那种感觉会烙在脑子里很久。
很多主持人回忆自己的起点,都是类似的场景——一个小舞台,一束灯光,从那一刻开始认定这辈子要干这件事。
梁艺大概也是。
1995年,她参加了湖南省第七届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
她是那届比赛年龄最小的参赛选手,闯进了准决赛,拿了优秀奖。
同年,她又在娄底地区第一届业余电视节目大赛上拿了二等奖。
两场比赛,两个名次。
对一个16岁的女孩来说,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1997年,她从娄底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考入了北京广播学院。
北京广播学院,就是后来的中国传媒大学,主持人行业里的顶尖学府。
全国每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真正进去的没几个。
梁艺进去了,靠的是实打实的底子,不是运气。
在学校里,她没有松懈。
早起练声,抢实习机会,把同学们出去玩的时间全押在练功上。
后来有人问她在学校里最深的印象是什么,她说是那几年培养出来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那段时间不长,但让她清楚了一件事:她想回湖南,她要去湖南卫视。
2001年4月,她入职正在筹备中的湖南电视台都市频道。
这是一个全新的频道,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搭建,充满变数,也充满机会。
梁艺进去之后,接手了《都市有情人》和《都市新声代》两档节目的主持工作。
2001年5月27日,都市频道正式开播,那天晚上的开播晚会,成了梁艺的高光时刻。
她和主持人舒高、台湾著名主持人黄子佼同台,三个人撑起了整场晚会。
舞台很大,镜头很多,梁艺站在那里,落落大方,气场不输任何人。
晚会播出之后,她的名字第二天就在观众里传开了。
媒体给她贴上了一个标签——湖南电视台都市频道"当家花旦"。
那年她22岁,刚毕业,刚入职,刚出名。
而且还有更大的机会在等着她。
当年11月,第二届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颁奖典礼的主持人名单,已经内定了她的名字。
这对一个刚进圈子几个月的年轻主持人来说,是踩上了最快的那列车。
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前途,根本不需要担心。
但没有人知道,仅仅几个月后,那列车就停了。
2001年9月22日,早上。
梁艺接到制片人的紧急电话——要赶录两期国庆节特别节目,时间很紧,立刻过来。
她从七楼的宿舍冲下来,往1000米外的电视台跑。
这段路她不知道走过多少遍,但那天不一样,她是跑的。
连续加班之后身体已经在透支,但她没有意识到。
电视台的办公楼当年没有电梯。
她一个脚步跨四个台阶,冲上八楼。
到了,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背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化妆师给她按了按,没好转。
然后,梁艺要求送医。
往医院的路上,感觉越来越不对。
等抵达医院的时候,她脖子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医生的诊断落下来:颈部脊髓海绵状血管瘤破裂。
简单说就是,藏在她颈部的血管瘤,在那一段高强度奔跑之后,撑不住了,破了,出血,压迫中枢神经。
从发病到全身瘫痪,五分钟。
22岁的梁艺,就这样被宣判——这辈子,很可能只能在床上度过。
两个月后,她被转入北京宣武医院进行手术。
手术结束,她先回长沙在马王堆疗养院休养,之后再返回北京做康复训练。
医疗费用从第一天就是一个无底洞。
重症监护室每天花费以万元计,家底很快掏空。
父亲在老家四处借钱,亲友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凑来凑去杯水车薪。
湖南都市频道前后垫付了34万医药费,仍然远远不够。
往后几年里,各方援助陆续到来。
湖南广电系统多次划拨专项经费,湖南卫视《真情》节目2004年8月专程制作特辑为她筹款。
相声演员姜昆在偶然得知她的情况后,于2006年2月27日在北京华彬大厦组织捐款,向演艺界人士筹得十余万元医疗款。
何炅,这个和梁艺私下素不相识的人,在梁艺突发疾病瘫痪后,曾因录制节目无法第一时间到场,先托同事送去问候;随后他专程前往医院探望,并将装有2万元善款的信封交给梁艺 。
这些援助,把一个即将被医疗费压垮的家庭,勉强托住了。
但托住身体容易,托住一颗心,难得多。
梁艺在病床上,脑子是清醒的。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不能翻身,不能自己上厕所,连举手都是奢望。
她用过的话来形容当时的感受是:"想死,都不成。
那是一种充斥着无比无奈的绝望。"
她把手机号换掉了,拒绝和任何外界接触。
原本那些节目邀约、合作伙伴,全部切断。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两年,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她和外界之间只剩下一堵墙,墙的另一边,是病房、是母亲、是轮椅。
据报道,曾有一段感情在这段时间结束,对方在得知她病情后选择离开。
这个细节没有权威来源可以核实,但每一个了解她处境的人,听到这件事,都不会觉得意外——那个处境,本来就是一道筛选题。
更残酷的是,她没有办法哭着倒下。
母亲在身边,父亲在跑钱,所有人都还撑着,她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那两年,是她人生里最黑的那段路。
两年。
2003年,墙塌了一块。
起因很小。
梁艺生病后第一次被母亲推出去上街,在长沙黄兴路,轮椅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女士。
那个女士没有惊慌,没有同情,就是看了她一眼,笑着打了个招呼,走了。
就这么一个眼神,一个打招呼的动作。
梁艺后来说,那一刻"冰封了很久的心灵之门,好像被瞬间打开了"。
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谁劝了她什么。
就是一个普通人,把她当普通人对待了一次。
这件事之后,她开始慢慢走出来。
2004年3月,她到北京宣武医院系统接受康复治疗。
神经外科专家凌峰教授主诊,把她当自己女儿一样对待。
正在同院做康复训练的凤凰卫视主播刘海若,常常过来说话,两个同样走在康复路上的人,互相扶了一把。
作家史铁生,两次前来探望。
2005年4月1日,梁艺带着自己录制的四首歌去见史铁生,史铁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病隙碎笔》,在扉页上写了"请梁艺小姐批阅"七个字,递给她,告诉她:年轻的时候保持多读书多思考,将来才有办法去对付绝望。
这句话,梁艺记了很久。
康复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每天七八个小时的训练。
一次做康复时,原本只要做50个蹲起,她非拼着要做60个,结果"咯嘣"一声,左手骨折,整个人压在母亲身上,两人起不来身,只能大声喊救命。
但她没有停。
2002年底,脚趾头开始动了。
2003年底,借助支具,能站起来,能挪几步。
这两件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是理所当然的,放在梁艺身上,是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抢回来的。
2004年8月1日,她在别人的帮助下建立了个人网站,开始在网上写字,分享自己的经历。
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就是她自己想打开这扇窗。
梁艺意识到,她还有价值。
病房里,有个因车祸大脑受损、脾气变得暴躁的男孩周凯,主动要和她聊聊。
聊过之后,周凯开始配合治疗。
梁艺转到北京之后,周凯还会拉着妈妈说,要给梁艺姐姐打电话。
她坐在那个男孩面前的时候,感觉自己还是个主持人。
舞台不同了,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但她给出去的东西是真实的,对方接住了。
这本书让她有了收入,也让家里喘了一口气。
2007年,她成为国内首个公益纪录片栏目——青海卫视《移山》的主持人。
三年多,这个节目走遍中国各地,采访上百个爱心人物,她就坐在轮椅上完成了这些。
节目不是她站在演播室里念稿子,是真的在跑,真的在采访,真的在做内容。
2008年8月31日,梁艺成为第13届夏季残疾人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火炬手。
那一天,母亲在她身后默默推着轮椅,整个画面,没有一句话,比什么都说得清楚。
从病床到残奥会的主持台,七年。
她没有放弃,但这七年走过来,也没有谁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她很坚强"——那是用每一天的代价换来的,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事。
2010年9月,梁艺做了一个决定:考研。
那时她31岁,身体还在轮椅上,但她想回主播台,而且她需要一块新的垫脚石。
母亲支持她,告诉她:坐轮椅没关系,你去考,我陪你,以后你就是中国第一位轮椅上的主持人。
备考的夏天在老家进行,屋里没有空调,闷热难忍,她泡在书本里从早到晚读英语、背专业知识。
考上了。
中国传媒大学艺术学硕士。
入学之后,母亲全程陪读。
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帮她穿衣、做康复,把她从床上抱进轮椅,一路跑着去食堂买早餐,吃完再推着她赶去教室。
两年时间,梁艺没有迟到过一次,没有落下过一节课。
2013年7月,她拿到了学位。
十二年。
从2001年的化妆间倒下,到2013年拿到硕士学位,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她没有站起来,但她从来没有坐着不动。
2012年10月28日,这是一个有准确日期的历史节点。
这一天,梁艺坐着轮椅走进了湖南广播电视台的直播间,成为该台公共频道《帮助直通车》栏目的主播。
中国电视史上,第一位坐在轮椅上报告新闻的女性播音员。
11年前,她在这里倒下。
11年后,她坐着回来了。
节目叫《帮助直通车》,这个名字放在梁艺身上有种说不清楚的意味——她做的事,就是帮助,走遍她可以到达的地方,把别人的难处带出来,把资源对接进去。
她亲身经历过最深的困境,她知道那种感受是什么。
何炅后来写过一段话,记录了同事们去看她时的感受,大意是:所有人带着同情的眼泪去,却都被梁艺的表现教育了,每个人带着满满的感叹和赞叹回来。
这不是在说什么励志鸡汤。
这是一个认识她的人,用真实的字,写出了真实看到的东西。
2014年,梁艺以选手身份参加了安徽卫视《超级演说家2》。
她在初赛阶段的演讲题目,带着征婚的意味,叫《奢侈的爱情》。
这个题目引发了很大讨论——一个坐轮椅的女主持人,站上综艺节目的舞台,公开说自己想找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强的张力。
加入鲁豫组之后,她在复赛阶段发表了题为《生命中的意外》的演讲,评审陈建斌和乐嘉都给出了肯定。
乐嘉在节目里说了一句话,大意是:等比赛全部结束,梁艺的演讲,一定是被传诵最多的那个。
最后,她在投票中输给了同轮选手林义杰,被淘汰了。
但那次登台,让更多人知道了她,也知道了她内心那个没有被解决的问题:她想要一个伴侣。
不是护工,不是助手,是真正意义上的伴侣。
在节目里,她坦白了自己的处境:十几年来,所有的穿衣、上厕所、洗澡、翻身,全靠母亲。
母亲身材矮小,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每天要把她抱来抱去,至少十几次。
节目播出之后,确实有人联系她,有人见了面。
但"见了面之后发现她需要定时翻身、出门必须有人协助上下楼",这些现实的条件,让很多人止了步。
这不是什么特别难理解的事。
坐轮椅的日常,对她来说已经是二十多年的常态,但对另一个人来说,是每天要承担的重量。
她没有因此降低标准。
她要的是伴侣,不是护工,是心灵相通的人,不是来照顾她的人。
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说出来了,外界听到了,但事情本身没有得到解决。
如今47岁,梁艺依旧独自生活。
这不是什么沉重的句子,她自己也没有把它当作悲剧来讲。
她活动着,做事情,参加公益,出席活动,该做的事一件都没有少。
2019年,是她公益版图最密集的一年。
5月,入选"湖南好人榜",助人为乐类湖南好人。
6月,她飞去了塞拉利昂。
在那里,她和伙伴们看望了飞行之星足球队——这支球队的队员,都是内战期间受伤的残疾人,有人失去了手,有人失去了脚,但他们还在踢球。
梁艺他们向这支队捐赠了1亿利昂现金。
同行期间,她还在塞拉利昂第二大城市博城,捐资10万美元建设了两所小学,用于改善当地儿童的教育水平。
在那趟行程里,她还受到了时任塞拉利昂共和国总统朱利叶斯·马达·比奥的接见。
这件事放在中国的新闻里可能不算大,但放在梁艺这个人的人生轨迹里,值得停下来看一眼:一个高位截瘫的轮椅主持人,飞到西非,被一个国家的总统接见,然后在那里建学校,看望残疾人足球队。
9月,她入选当月"中国好人榜"。
2020年1月19日,她在2019年度"感动中国之感动湖南"人物评选中,获得"感动湖南十佳人物"称号。
大约从2010年代末期开始,她由湖南广播电视台转至娄底广播电视台,在该台综合广播担任主持人,回到了她长大的地方。
2019年11月8日,她出席娄底市庆祝第二十个记者节暨荣誉纪念章颁发仪式,在微博上写道:"致敬第二十个记者节,也是我的二十年。
主持又领奖,这个节日好幸福。"
那天是她发病之后的第十八年。
2001年,她在湖南卫视的化妆间倒下。
二十年后,她在娄底的广播台主持,拿奖,在微博上说幸福。
有人总是想给梁艺的故事找一个结局,要么是"她站起来了",要么是"她找到了爱情"。
但这两件事,一件到现在都没有发生,另一件,医学上的概率本来就不高。
她的故事没有那种整齐的结局。
她还坐在轮椅上,还是一个人。
但她2006年出的书卖了十万本,2008年传递了残奥会的火炬,2009年主持了"生命·阳光"晚会,2013年拿到了硕士学位,2014年站上了综艺节目的舞台,2019年飞去西非建了学校,被总统接见,被评为中国好人。
这些事情,是她用每一天、每一个康复训练的动作、每一次凌晨在宿舍里背书换来的。
她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那两年她躲着所有人,换掉手机号,把自己关起来。
如果硬要说她什么时候"想开了",可能是那个在黄兴路上、轮椅碰到人、对方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的瞬间。
不是什么大道理给了她力量,就是一个普通人,把她当正常人对待了。
这件事情,比很多励志演讲都要有用。
47岁的梁艺,还在工作,还在参加公益活动,还在娄底广播电视台的话筒前坐着。
她没有站起来,但她也从来没有倒下去。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是她这四十多年活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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