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上海的深秋,外滩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我的订婚宴办得很体面。水晶吊灯折射出暖黄色的光,香槟塔在宾客的谈笑间微微晃动,空气里飘着白松露和玫瑰的昂贵气味。沈司珩站在我身边,穿着我亲手挑选的定制西装,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和儒雅。他正微笑着接受他母亲的闺蜜——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的祝福,手指却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掌心温热。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排演过无数次的戏。
如果十分钟前,我没有收到那条信息的话。
手机在镶钻的手拿包里震动时,我正要去补妆。沈司珩的母亲周敏拉住了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去静安寺还愿的事,感谢菩萨让她儿子终于定下心来。我耐心听着,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包的链条。
震动停了,又响。
第三次响起时,我对周敏抱歉地笑了笑,走到宴会厅侧面的露台上。黄浦江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我划开屏幕。
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压缩文件,名字叫“订婚快乐”。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试过了,不合适还你。物归原主。”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砸在胸腔上。手指有些发僵,我点了下载。文件不大,很快就解压完成。相册自动弹开,九十九张照片,像一场无声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我的视线。
照片里的男人是沈司珩。
女人有一张明媚到刺眼的脸,我记得她。林薇薇,沈司珩大学时谈了四年的初恋,他手机里那个永远存着号码却声称“早就没联系了”的前女友。
场景从大学宿舍的楼梯间,到浦东某高档公寓的开放式厨房,再到酒店落地窗前的晨光里。照片的时间水印清晰可见,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三天前,沈司珩告诉我他要去杭州出差,谈一个重要的并购案。
而照片里,他和林薇薇在西湖国宾馆的套房阳台上,她穿着他的白衬衫,赤脚踩在地毯上,从背后搂着他的腰。沈司珩侧着脸,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刺眼。
九十九张。
从青涩到熟稔,从偷偷摸摸到登堂入室。时间跨度长达七年,直到三天前。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露台下的外滩车流如织,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宴会厅里的笑声隐约传来,司仪正在暖场,说着“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之类的套话。
我没有发抖,也没有流泪。一种奇异的冷静从脚底漫上来,冻住了所有的情绪。我甚至还能分心去想,这张西湖边的照片拍得不错,构图和光影都很好,林薇薇确实很上镜。
我退出相册,点开微信。置顶的家族群叫“苏家宝贝轻云的幸福生活”,建群的是我妈,里面是我爸、我哥、我小姨、舅舅、舅妈,还有几个关系近的表兄妹。半个小时前,群里还在刷屏我发的订婚现场照片,满屏的“恭喜”、“般配”、“要幸福”。
我选中那张西湖阳台的照片,点击发送。
然后,在满屏的祝福和爱心表情中,慢悠悠地打了一行字:
“这算是给我的订婚贺礼吗?”
发送。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手包,转身走回宴会厅。脸上甚至还能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沈司珩正好看过来,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自然地揽住我的腰,在我耳边低声说:“妈说等会儿切蛋糕的时候,让你爸也说两句,老人家高兴。”
“好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然后,我感觉到他西装内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很轻微,但他身体僵了一下。
紧接着,我的手臂被他握紧。力道很大,攥得我有点疼。他松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狰狞。
“苏轻云,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平静地回视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家群聊的界面。我发的那张照片,和我那句“贺礼”,赫然在目。
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连环轰炸。屏幕上不断跳出我哥、我爸、我小姨的名字。
我的手机在手包里也开始了持续的、沉闷的震动。一下,两下,十下……像一颗不甘心死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司珩死死盯着我,额角青筋隐现。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跟我出来。”他几乎是拖着我,在宾客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走向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松开我,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低吼,试图去抢我的手包,“把手机给我!立刻撤回!”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超过两分钟了,沈司珩。”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撤不回了。”
“你……”他像是被噎住,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种一贯的温和儒雅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焦躁又狠戾的内里。“那是谁发给你的?是不是林薇薇?她就是个疯子!她在报复我!那些照片都是以前的,是她合成的!她在挑拨我们!”
“以前的?”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那张西湖国宾馆的照片,放大,将日期水印怼到他眼前,“三天前,也是以前的?你所谓的杭州并购案,就是去西湖边,和她重温旧梦?”
沈司珩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着那个日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谎言被如此直白地戳破,他连临时编造的余地都没有。
“苏轻云,你听我解释……”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惯用的、试图安抚我的腔调,“我和她早就结束了。是她一直缠着我,这次我去杭州,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跑来酒店找我,我喝多了,我……”
“喝多了,”我重复这三个字,点点头,“所以,是她在你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摆拍了几十张不同角度的亲密照片,还贴心地标注了时间跨度长达七年。林薇薇真是个人才,不去当导演可惜了。”
讽刺像冰锥,扎得他体无完肤。他脸上的慌乱逐渐被一种破罐破摔的恼怒取代。“苏轻云,就算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你也不该用这种方式!你把照片发到你家群里,让你家所有亲戚看我的笑话,看我们沈家的笑话!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我们两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到了这个时候,他关心的,依然是他的脸面,是沈家的面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我认识了五年,恋爱三年,差一点就要嫁的男人,此刻在我眼里,像一个拙劣的、披着人皮的怪物。
“你的面子?”我轻轻笑了,“沈司珩,从你和林薇薇在西湖边上搂搂抱抱的时候,你的面子就已经被你扔进西湖里喂鱼了。”
“至于两家的面子,”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是你在订婚期间出轨丢人,还是我苏轻云眼瞎,挑了个垃圾当未婚夫,更丢人?”
“你!”他被我激得扬起手,似乎想打我,但最终还是生生忍住了,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司珩的母亲周敏冲了进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惶急和怒气。她身后跟着沈司珩的父亲沈国栋,脸色铁青。
“苏轻云!你马上把群里那些污秽东西删掉!立刻!马上!”周敏尖利的声音刮着耳膜,她甚至顾不上仪态,伸手就要来夺我的手机。
我侧身躲开。
“阿姨,”我换了称呼,不再叫“妈”,“照片不是我拍的,也不是我发的。我只是收到了,觉得应该让我的家人也‘分享’一下这份特别的‘贺礼’。删掉有什么用?该看到的,都已经看到了。”
“你……你这是要毁了我的司珩,毁了我们两家的交情!”周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初要不是司珩非要娶你,你以为就凭你们苏家那小门小户,能进我们沈家的门?!”
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我看向沈司珩,他站在那里,抿着嘴,没有为他母亲的话做任何辩驳。或许,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沈国栋沉着脸开口,声音压抑着怒火:“苏轻云,这件事是司珩不对。年轻人,难免犯错。但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太极端,太不计后果!你让我们沈家以后在上海怎么抬头做人?让你父母以后怎么见亲戚朋友?有话不能关起门来说吗?”
又是这一套。各打五十大板,然后把错误归咎于我的“极端处理方式”。
“关起门来说?”我迎上沈国栋的目光,“沈叔叔,如果今天我没发现,如果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嫁进了沈家。等哪天林薇薇抱着孩子找上门,或者拿着更多照片、视频来要挟我的时候,你们也会关起门来,这样‘教育’沈司珩吗?”
沈国栋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周敏眼看硬的不行,语气又软了下来,带上哭腔:“轻云啊,阿姨知道你生气,是司珩混蛋!阿姨替他给你道歉!你看在你们三年感情的份上,看在两家人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别把事情闹大,行不行?照片你撤不回来就算了,但千万别再往外传了。你们俩好好谈谈,司珩他知道错了,他以后肯定改!这婚咱们照常结,阿姨以后一定把你当亲女儿疼……”
感情牌,道德绑架,空头支票。
沈家人一贯的伎俩。
我看着周敏那张写满算计的脸,想起这三年里,她一边享受着我家提供的各种便利——我父亲利用人脉帮沈家公司打通关节,我哥哥在项目上对沈司珩多有提携,一边又总是有意无意地贬低我的家世,挑剔我的穿着打扮,明里暗里提醒我“高攀”了。
而沈司珩,永远在他母亲对我流露出不满时,沉默不语,事后只会抱着我说“妈就那样,年纪大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曾经真的以为,只要我够好,够努力,够体贴,总有一天能真正被这个家庭接纳。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他们从头到尾,看上的不过是我父亲在体制内那点人脉,我哥哥在商界的影响力,以及我“乖巧懂事好拿捏”的性格,是一个适合摆在明面上,又能为沈家带来实际利益的“沈太太”而已。
“阿姨,”我打断她的表演,“这婚,我不会结了。”
我的话,像按下了静音键。
休息室里瞬间死寂。
沈司珩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苏轻云,你说什么?”
“我说,婚约取消。”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疯了吗?!”周敏失声尖叫,“就因为这么点小事?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而已!哪个有本事的男人不偷腥?苏轻云,你别给脸不要脸!退了婚,你一个被人退婚的女人,谁还要你?!”
“我不劳您费心。”我平静地说,“至于沈司珩有没有本事,我不知道。但他偷腥的证据,我这里倒是存了不少。九十九张,张张精彩。您要看看吗?”
周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沈司珩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苏轻云,你别后悔。离开我沈司珩,你以为你还能找到什么样的?你们苏家那点底子,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威胁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开始操作。
“你干什么?”他警觉地问。
“没什么,”我头也不抬,“只是觉得,这么精彩的‘贺礼’,只让我家人欣赏,有点可惜。沈司珩,你微信里那个‘沈氏家族群’,人好像也挺多的。你那些叔叔伯伯,堂哥表弟,还有一直对你寄予厚望的爷爷,应该也很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你敢!”沈司珩目眦欲裂,猛地扑过来。
我早有防备,迅速后退,后背抵在门上,手指却悬在屏幕发送键上方。“你看我敢不敢。”
“苏轻云!”沈国栋也急了,往前一步,“有话好说!你别冲动!”
“冲动?”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无比讽刺,“发照片到我家群的时候,你们说我极端。现在,我只是想分享一下而已,你们又说我冲动。合着道理全在你们沈家嘴里?”
我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我爸打来的。我没有接,直接挂断。紧接着是我哥,我也挂断。然后是微信语音通话的邀请,一个接一个,屏幕上“苏家宝贝轻云的幸福生活”群名不断跳动。
我知道,家里的“地震”才刚刚开始。
但我此刻顾不上。
我看向沈司珩,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缓缓说道:“沈司珩,我们完了。不只是婚约完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现在,带着你的家人,从我的订婚宴上滚出去。”
“否则,我不保证下一秒,你的家族群里,会出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司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屈辱和恐慌的扭曲。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手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周敏还想说什么,被沈国栋一把拉住。沈国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恼怒,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他什么也没说,拉着不甘心的妻子,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沈司珩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我,眼神阴鸷:“苏轻云,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回视他。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浑身的力气像是在瞬间被抽空,腿有些发软,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还有冰凉的、深入骨髓的恶心。
几分钟后,我撑着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礼服华美,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然后拿出卸妆湿巾,一点点擦掉脸上精致的妆容。
口红,眼影,粉底……仿佛也擦掉了这三年戴在脸上的、名为“沈司珩未婚妻”的面具。
露出底下那张属于苏轻云的、真实的、有些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
我脱下手指上那枚三克拉的钻戒。这是沈司珩求婚时送的,他当时说,钻石代表永恒。现在看,只觉得讽刺。我把它随意地扔在洗手台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换下礼服,穿上自己带来的常服——简单的羊绒衫和长裤。把手机、房卡、车钥匙塞进随身的大包里。然后,我拉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已经乱成一团。沈家人匆匆离场,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司仪站在台上,一脸尴尬,不知该不该继续流程。我看到我父母和我哥被一群亲戚围着,脸色极其难看,正在焦急地四处张望,显然在找我。
我没有过去。
我从侧面的安全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店。
外滩的风更冷了。我裹紧外套,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小姐,去哪里?”司机师傅问。
我报了一个地址。是我自己买的一套小公寓,在徐汇区,不大,但很安静。那是用我工作后自己攒的钱付的首付,沈司珩不知道这个地方。当初买下它,或许潜意识里,我就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条退路。
车子驶离外滩,璀璨的灯火在后视镜里逐渐模糊、远去。就像我和沈司珩的这三年,曾经也闪耀过,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模糊光影。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手机还在震,但我调成了静音模式,只看屏幕不断亮起,又暗下。
有我爸的,我妈的,我哥的,小姨的,舅舅的……更多的是沈司珩的。未接来电的数字不断攀升,几十,上百……他倒是执着。
我点开微信,无视了爆炸的家族群和私聊,直接找到了林薇薇发来压缩包的那个陌生号码。复制,然后打开一个很少用的社交软件,粘贴搜索。
用户不存在。
显然是个临时小号。
我退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Z”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苏小姐?”
“周律师,”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帮我处理。”
“您请说。”
“我和沈司珩的婚约,正式解除。我需要你以最快速度,帮我理清我和他之间所有的财产和法律关系,尤其是订婚前后,涉及到双方家庭的大额资金往来和赠予。明确哪些是可以追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律师的声音变得严肃而专业:“明白。苏小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是否需要启动相关证据保全程序?”
“需要。”我看着窗外,“证据我会发给你。另外,帮我查两个人。沈司珩,以及一个叫林薇薇的女人。重点是他们的资金往来,名下共同资产,或者任何可能存在的、以沈司珩或我名义签署的连带责任担保文件。时间范围,从我和沈司珩订婚前后开始,一直到今天。”
“连带责任担保?”周律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只是怀疑。”我没有多说,“先查。尽快给我结果。费用不是问题。”
“好的,苏小姐。我马上开始。您那边是否需要安排临时住所或安全方面的协助?”
“不用,我有地方去。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我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头痛欲裂。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浸过。
林薇薇选择在订婚宴当晚发照片,绝不仅仅是为了恶心我,或者所谓的“物归原主”。她没那么无聊。沈司珩和她藕断丝连甚至一直同居,却还要和我订婚,图的是我们苏家能带来的利益。那林薇薇隐忍这么多年,突然在订婚节点上发难,她图什么?
仅仅是破坏婚礼?
不,没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为了破坏,她大可以在订婚宴开始前发给我,那样效果更直接。她偏偏选在宴席中途,让我在众目睽睽下“发现”,让我在情绪最激荡的时候做出反应……
她是在逼我闹。
逼我把事情闹大,闹到无法收场。
为什么?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念头,在我心底渐渐成形。
出租车停在了公寓楼下。我付钱下车,走进电梯。冰冷的金属厢壁映出我苍白的脸。
回到属于自己的小空间,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和混乱隔绝在外。我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沈司珩。
这次他发的是短信,不再是电话轰炸。
“苏轻云,接电话!我们谈谈!”
“照片的事我可以解释!林薇薇就是个疯子!她在敲诈我!”
“你先把群里和可能转发出去的照片都删了!条件随你开!”
“苏轻云,别逼我!你知道把我惹急了,对你,对你们苏家都没好处!”
最后一条:“我在你爸妈家门口。你不见我,我就进去跟你爸妈‘好好谈谈’!”
看到这条,我捏着水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终于不装深情,不装愧疚了,开始露出獠牙,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我放下水杯,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安静,没有他的车。他说在我爸妈家,应该是真的。他知道哪里是我的软肋。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短信:“你敢踏进我家门一步,我保证,下一秒,你爷爷,你爸公司所有的合作伙伴,都会收到一份关于你精彩私生活的详细报告,附带高清无码照片。你可以试试。”
发送。
然后,我把他的号码拉黑。
世界清静了。
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沈家不会善罢甘休,我爸妈那边也需要我去面对。还有林薇薇,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出更猛烈的料。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很少用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几个小时前,在我收到林薇薇照片之前,就已经静静存在的邮件。
发件人是我的一个朋友,在某家背景调查公司工作。我拜托他查点东西,原本只是出于订婚前的某种莫名不安,一种毫无来由的直觉。
邮件的标题很简单:“关于沈司珩及林薇薇的初步资料。”
我点开。
前面是沈司珩的一些基本信息,和我了解的差不多。翻到后面,是关于林薇薇的。
林薇薇,二十八岁,自由职业,做平面模特和网红,收入不稳定。名下无房无车,但近期消费水平颇高。重点在最后几行:
“目标人物林薇薇,近期与‘启辰资本’有密切接触。据查,她于上月以其个人名义,通过第三方渠道,向某私募基金投入大额资金,资金来源不明。该基金与沈氏集团旗下子公司有间接关联。另,目标人物名下虽无资产,但其母亲账户近半年有数笔来自海外公司的汇款,单笔金额在5万至20万美元不等,总金额约80万美元。汇款方公司注册地在维京群岛,实际控制人疑似与沈氏集团有关联。”
我的目光定格在“沈氏集团”、“子公司关联”、“80万美元”这些字眼上。
手指冰凉。
林薇薇哪来这么多钱?她一个收入不稳定的模特和网红。
沈司珩给的?还是沈家给的?
如果是,他们为什么要给林薇薇这么多钱?仅仅是“分手费”或“封口费”?
八十万美元,超过五百万人民币。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且,时间点就在近期,在我和沈司珩订婚前后。
一个大胆的、令我毛骨悚然的猜测,逐渐浮出水面。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出轨或旧情复燃。
这可能是一个局。一个沈司珩,或者沈家,早就布好的局。
林薇薇不是意外,她甚至是这个局里,被安排好的“惊喜”。
而我,苏轻云,以及我们苏家,才是他们真正瞄准的猎物。
那么,那九十九张照片,就不仅仅是为了激怒我,破坏订婚。
那可能是一份“开胃菜”,一份“警告”,或者……一份“筹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微信。
“苏小姐,您让我查的事情有初步进展。关于沈司珩先生,我查到一份上个月中旬签署的文件扫描件,涉及一笔三百万的短期过桥贷款,担保方式有些特殊。文件我已发到您邮箱。另外,关于林薇薇女士,也有一些发现,可能与沈先生有关。您方便时查看。”
我立刻点开邮箱。
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周律师。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文件标题是《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函》。
担保人:苏轻云(我的名字,被冒签了?)
被担保人:沈司珩。
担保主债权:人民币叁佰万元整。
债权方:某某信托(一个我没听说过的机构)。
签署日期:2025年10月15日。
那是沈司珩向我求婚的一周后。也是他告诉我,他看中一个很有潜力的项目,但公司现金流暂时紧张,需要一笔短期周转资金的时候。我当时还问过他够不够,他说没问题,已经解决了。
原来,是这样“解决”的。
用我的名字,签了一份我毫不知情的、三百万的连带责任担保。
如果他还不上这笔钱,或者那家信托机构出了任何问题,这三百万的债务,将直接落到我的头上。
而那时,我已经是他的“未婚妻”,法律上关系紧密。一旦我们结婚,这笔债务将很可能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愤怒。
怪不得。
怪不得林薇薇选择在订婚宴上发难。
她不只是要毁掉订婚。
她是要在我和沈司珩的关系被彻底绑定、成为合法夫妻之前,逼我“发现”这一切,逼我在愤怒和恐慌中做出激烈反应,从而彻底撕破脸。
只有这样,我才会不顾一切地追查,才会发现这份担保函,才会在债务和责任落到我头上之前,和沈司珩切割干净。
而她,林薇薇,手里握着沈司珩出轨的铁证,握着沈家可能通过她进行某些灰色操作的证据(比如那八十万美元),她进可攻,退可守。她可以选择帮我“揭发”沈司珩,换取我的“感激”或利益;也可以选择用这些威胁沈家,获取更大的好处。
无论哪种,她都是赢家。
而我,苏轻云,差点就成了一无所知、替人背负巨债、头上还绿成草原的冤大头!
好一个沈司珩!
好一个沈家!
我猛地合上电脑,胸口剧烈起伏,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我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让翻腾的血液和思绪慢慢冷却、沉淀下来。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我需要冷静。需要计划。
沈司珩用我的名字签了担保函,这是伪造签名,涉嫌诈骗。那三百万的贷款,到底用在了哪里?是真的投资项目,还是流向了别处?比如,林薇薇账户里那些来路不明的钱?
沈家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还是主谋?
林薇薇,她到底想干什么?是单纯的报复和勒索,还是另有图谋?
而我,该如何利用手里的这些东西,不仅自保,还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属于林薇薇的号码。
然后,我打开一个新的、不记名的社交账号,搜索那个号码,尝试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我只写了两个字:“聊聊。”
发送。
等待验证通过的时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几分钟后,系统提示:对方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
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了几次,又消失。
最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林薇薇:“比我想象的聪明,也比我以为的能忍。我以为你在订婚宴上就会崩溃。”
我:“让你失望了。”
林薇薇:“不,正好。太蠢的棋子,不好用。”
棋子。她果然是这样定位我的。
我:“你想要什么?”
林薇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来了一张照片。不是她和沈司珩的,而是一份文件的局部截图。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签名页,代持人是林薇薇,而被代持的股份,属于沈氏集团旗下一家重要的子公司。签署日期,是四个月前。
林薇薇:“沈司珩答应给我这家公司5%的干股,作为‘封口费’和‘青春损失费’。协议签了,但一直没兑现。他在拖,想等你过门,苏家资源到手,再一脚把我踢开。”
原来如此。利益分配不均导致的狗咬狗。
我:“所以,你选择在订婚宴上引爆,既是为了报复他,也是为了逼我站在他的对立面,帮你拿到你该得的?”
林薇薇:“聪明。那份担保函,看到了吧?他不仅想白嫖你们苏家的资源,还想在关键时刻,让你背锅。那三百万,根本没投什么项目,他拿去澳门赌输了。补不上窟窿,信托那边很快会追债。到时候,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澳门。赌输。三百万。
沈司珩,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又一个“惊喜”。
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和沈司珩联手对付你?”
林薇薇:“你不会。苏轻云,我调查过你。你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为了所谓家族面子就牺牲自己的人。沈家看错了你,沈司珩也看错了你。我们不是朋友,但此刻,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份担保函的原件在我这里,还有他这些年一些不太干净的交易记录。足够让他,让沈家,喝一壶的。”
她顿了顿,又发来一条:“当然,帮你,我也是有条件的。第一,我要那5%的股份,必须立刻、合法地转到我名下。第二,沈司珩用我的名字和账户做过一些事,我需要你帮我彻底撇清关系。第三,事成之后,我们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很直接,也很实际。
我没有立刻回复。
她在利用我,我知道。但此刻,互相利用,是我们最快、也是最有效打击沈司珩和沈家的方式。
我需要她手里的证据,尤其是那份担保函原件和其他黑料。
而她,需要我苏家的背景和能量,来施加压力,迫使沈家就范,同时帮她洗白。
我:“证据。”
林薇薇很干脆,发来了几个文件的缩略图。除了担保函原件照片,还有几份沈司珩签署的、内容可疑的合同扫描件,以及几段录音文件的波形图标记。
林薇薇:“原件不能给你,但可以给你高清扫描件和部分录音,足够你用了。剩下的,等我的条件满足,自然会给你。放心,我比沈司珩讲信用。”
我:“可以。但计划要按我的来。”
林薇薇:“说说看。”
我敲打着屏幕,将脑海中迅速成型的计划,一点点发送过去。
第一步,以那份伪造的担保函和沈司珩赌博为突破口,正式向沈家发难,提出解除婚约并追索所有赠与财物(包括但不限于彩礼、奢侈品、现金等),同时报警处理伪造签名和诈骗嫌疑。这一步,是明面上的施压,逼沈家承认错误,并做出赔偿。
第二步,利用林薇薇提供的沈司珩其他黑料(偷税漏税、商业违规等),向我哥和父亲透露,由他们通过商业和人脉渠道,对沈家公司进行精准打击。沈家最在乎的就是公司和面子,打蛇打七寸。
第三步,在沈家焦头烂额、急于平息事态时,抛出林薇薇的股份要求作为“和解”条件之一。沈家为了保住更大的利益(公司声誉、其他项目),很可能选择妥协。同时,要求沈家公开道歉,澄清事实,将退婚的责任完全归咎于沈司珩。
第四步,在股份转让完成、我这边拿到足够赔偿和道歉后,将林薇薇需要的“撇清关系”的证据或渠道提供给她。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林薇薇很快回复:“狠,且有效。我同意。不过,第三步的公开道歉,沈家恐怕不会轻易答应,这等于自扇耳光。”
我:“他们会的。当其他选择的代价,远远大于扇自己耳光的时候。”
和林薇薇达成初步同盟后,我关掉了和她的聊天窗口。
没有立刻行动。我需要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让沈家的恐慌,和我家人的愤怒,都再发酵一下。
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意料之中,几乎是一秒接通。
“轻云!你在哪儿?!”我哥苏辰的声音焦急万分,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酒店或者回家的路上。
“哥,我没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的声音很平静,“爸和妈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气得血压都高了!沈司珩那个王八蛋!他居然敢……居然敢这么对你!还有沈家那一家子,刚才妈打电话给周敏,你猜那老妖婆说什么?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他妈……”苏辰在那边爆了粗口,喘着粗气。
“哥,你冷静点。听我说。”我打断他,“事情比你看到的,更严重。”
我把担保函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他。省略了林薇薇的部分,只说是自己无意中发现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了我哥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和他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呼吸。
“好,好一个沈司珩……好一个沈家!”苏辰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把我们苏家当猴耍,当提款机,还准备让我们背黑锅!”
“爸知道了吗?”
“还没,妈在陪着,刚吃了降压药。这事我先跟爸说,你……”
苏辰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硬,“轻云,告诉哥,你想怎么做?只要你一句话,哥让沈家在上海混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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