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黑白间
岳父第一次给我的印象并不好。那天晚饭后,只见他拿着一副扑克牌站在五台巷7号的院子中间喊:“市面有伐?市面有伐?”不管我有没有惊愕,也不管自己在墙门里是不是最年长的,在我的印象中这总有点颓废,总有点年长者的不矜持。
他是在环卫处工作的,具体地说是打扫厕所的。这一点我倒不嫌弃,因为我知道他去环卫处的原因,并非是只会干打扫厕所这个活的。只是有一次我不小心说走了嘴,那天大家在一起吃饭,饭桌上说到女儿最近的一次考试成绩不好,我对她脱口而出“你书读不好以后去拉垃圾车。”没想到岳父当即回过来一句话“拉垃圾车怎么了?”我马上意识到这句话触到了他的痛处,他在扫厕所之前也拉过垃圾车,我觉得好尴尬。
但他对我还是不错,和气又客气。他知道我是学汉语言文学的,有时会问问我在大学里学些啥内容,在讲到文学史时他也能搭上话来,在说到文学作品时他更饶有兴趣,有一次竟吟唱起“钟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来,这使我感到非常惊讶,他说他小时候先生就是这么教他们的。在我的感觉里像《北山移文》这样的文章不算很浅近了,因此觉得他的古文功底是很好的。后来发现他的写作水平也不错,平时需要写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不大费力地写出来了,很轻松。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在法院打官司,他写的状子用词精确,逻辑严密,滴水不漏,他甚至还嘲笑法官所言所写均“不得要领”。
岳父平时不大注意穿戴,尤其是夏天,一件白色背心,一条淡蓝色短裤,几乎每天这样。但如果有客人来,或是去比较正式的场合,他就十分注意仪表了,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把皮鞋擦得铮亮铮亮的,判若两人。有一次我爸从余姚来到宁波,他来我家见亲家公,他的穿着打扮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十多年以后我的邻居还会说起他的风度仪表。
岳父还是一位吃客。他很会做菜,但平时是不做的,如有客人来了,必定是他上灶。他最擅长做大排,我们支边还在黑龙江时,每次要路过上海,他都要我们买面包粉,买“黄牌酱油”,还说必须要用这两样东西排骨才做得嫩香有味。有一次我妈的学生从象山石浦送来两条鲥鱼,妈妈叫我拿一条给他吃,走之前嬷嬷怕岳父不会做这条鱼,便跟我说“告诉你丈人,这鱼不要刮鱼鳞”。谁知刚一拿到岳父家,他马上就说了,这鱼是要吃鱼鳞的,你们家里有没有把鱼鳞刮掉?其实那次我在两家都吃到了鲥鱼,论味道,是岳父做得更好吃。我的嬷嬷后来跟我说,她给我提建议后马上就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说你岳父岂会不知道这鱼的吃法。最使我震惊的是有一年除夕我在岳父家吃饭时发生的一件事,那天他兴致大好,说我今天给你们表演怎样吃毛蚶。说完,他夹了一只毛蚶,用牙咬住,然后用一根筷子把蚶壳顶开,全程都没用手帮忙,把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这真是他的独门绝技!
岳父家里有一本64K的蓝色电码本,平时我们也不太注意。有一次闲来无事,他提出要我们来考考他。他说只要你们随便找出一个字来,他马上就会把代码说出来。我们不信,我大略数了一下这本标准电码本里面有7000多个字,要全部掌握是很困难的,以前经常看到邮电局里的工作人员拿着电码本查字译电报的情景,就先找了几个一般的字来考他,他对答如流。看他那么熟练,我们就找些生僻的字来考他,我找了一个“嗜”,他马上说是0841,再找一个“杳”,他说是2641,再问他一个“圭”,他又说出是0964,真的难不倒他!妻子告诉我,他的记忆是非常好的,有一次岳父还让她任意说出一个国家来考他,他说能把全世界每个国家的面积、人口、首都、特产、气候、地理概况等准确地说出,不管大国小国还是哪个犄角旮旯。妻子说了一个“厄瓜多尔”的小国家要他说,岳父一口气说了出来,这下大家都信了。
我在市委统战部工作期间,他常会到我办公室来坐坐,听我为他介绍一些统一战线工作的内容,宁波市的民主党派情况等,这些东西社会上的人们并不是很感兴趣,但他却喜欢听,甚至是那些具体的政策规定,他都喜欢听,应该说他是一个关心政治的人。不清楚他是怎么认识毛翼虎先生的,毛老是宁波民革的主委、市政协副主席,他们俩似乎很熟很要好,每次岳父来看我时都会顺便去看他,那时统战部和政协都在西大院同一幢楼里,我在一楼,毛老在三楼。
可惜岳父因在黄埔军校和国军里的一段经历,使他长期低沉,也可以说他的一生荣也黄埔,辱也黄埔。
他于1943年4月赴贵州麻江陆军通讯兵学校,在由黄埔军校开设的第四期训练班受训,1944年4月毕业,之后任国军暂编33师准中尉无线台台长。他就读黄埔军校与别的同学有所不同,一是他入黄埔之前就已经在军队里了,属于军中选送上去的。他早在1941年就从军了,抗日战争爆发后,一腔热血立志存亡救国,奋而投笔从戎,参军后就是搞无线电工作的。两年后被选送去黄埔军校学习,这在当时也是很荣耀的。二是他从事的收发报技术在进部队进黄埔之前就已经学会了,他15岁就开始学习发报,因抗战的年代动荡,学习断断续续,后于1940年在浙江省立宁波高级工业职业学校附设报务员训练班学习,1941年2月毕业。他就是以电波为器,以技术为能去投军报国的。在战争中,他这个技术兵被部队看中,让他继续去黄埔深造,待学成后委以重任。不幸于1945年8月,因电讯班发生多份电报失窃事件,作为台长的他难咎其责,险遭枪决,遂离开部队。然不幸之中蕴含大幸,他的离队时间点正好在国共内战之前。
但即便侥幸,他的这一段经历仍然免不了受到冲击和处分,派去环卫处是惩处,还有没完没了的坦白交代,检讨认罪。从后来去派出所、环卫处拿到的材料看,有很厚的一摞,每一页写得密密麻麻,这些都可以看出他是受到了巨大的心理折磨。也正是因为受到了这些冲击,使得他对社会有些玩世不恭,但对生命又豁达淡然。后来他得了癌症,医生问他要性命还是要香烟,他说要香烟。1990年的世界杯足球比赛前夕,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他说最好让他看完世界杯足球比赛后再死去。
岳父,你没能等到世人对黄埔军人改变了看法的时候,但我们等到了。2024年,宁波黄埔同学会举办了隆重纪念黄埔军校成立100周年的活动,我和你的女儿一起出席了这个活动,我还有幸在会上介绍了黄埔军校的历史沿革,这次活动的豪华纪念册上也刊登了你的戎装照片,这照片我们是在浙江省档案馆里找到的。九泉之下的你,听到这些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在宁波五乡的同泰陵园里,竖立着几十位黄埔先烈的墓碑,我们在祭奠他们的同时也面对远处的大海向你深深地鞠上一躬,以表达对你的怀念和敬意。你没有坟茔,没有墓碑,你的骨灰我们已遵你所嘱洒在浩瀚的东海里了。岳父,你虽然没留一物于世,但你的精神却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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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黑白间
□ 图片:乡土宁海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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