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七十七回,晴雯被王夫人撵出大观园后,病势沉重,奄奄一息。
宝玉心疼得不行,看着院子里枯了半边的海棠花,说这花早就有征兆,应在了晴雯身上,预示晴雯要死了。
他还引经据典,说孔子庙前的桧树、诸葛祠前的柏树、岳飞坟前的松树,都是有灵性的草木,连天地都要护着几分正气。
话还没说完,袭人就来了一句——
“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
“是个什么东西。”
几个字,冷得像腊月里的刀子,扎在晴雯刚被撵走、病得快要死了的当口上。
可真正让她破防的,还不是晴雯,而是宝玉把晴雯比作“正经人”。她接下来的话,才是憋了许久的心声:
“她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她。”
次序。 这个词,才是袭人一辈子的命根子。
晴雯的死活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晴雯这个“什么东西”,怎么能越过她袭人的“次序”去?
可好笑的是,曹雪芹早在太虚幻境的“薄命司又副册”里,就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晴雯排在第一位,袭人排在第二位。
她心心念念的“次序”,在作者那里,根本就不作数。
袭人为什么这么在意“次序”?因为她的一切,都是靠“次序”挣来的。
她本是贾母房里拿一两银子月例的大丫鬟,后来被拨到宝玉身边伺候。再后来,她主动投靠王夫人,一番掏心掏肺的“为宝玉好”,深得王夫人赏识,被提前内定为“准姨娘”,月例涨到二两银子。
这一路走来,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处处维护自己的“次序”。
所以她容不得晴雯。
晴雯生得比她好。王熙凤说过,整个贾府的丫鬟里,晴雯的模样数一数二。
晴雯的针线比她强。宝玉的雀金裘烧了个洞,满城的织补匠人都不敢接,晴雯病中一夜补好,天衣无缝。
晴雯在宝玉心里的位置也比她重。
晴雯和宝玉吵架,宝玉气得要撵人,晴雯说“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这是拿命在赌气,可偏偏宝玉吃这一套。
两人吵完架,宝玉出去吃酒,回来路上看见晴雯在凉风里躺着,还知道替她暖手。第二天晴雯撕扇子,宝玉在旁边笑着看,说“撕得好,再撕响些”。
而袭人和宝玉的“亲密关系”,却不过是一场见不得光的“偷试”。
晴雯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整个怡红院里,只有晴雯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她和宝玉那点事——“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
这句话,大概让袭人恨了她一辈子。
所以晴雯被撵出去,袭人心里怕是松了一大口气。碍眼的人终于走了,挡在她“次序”前面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宝玉会哭成那样,会拿孔子诸葛亮来比晴雯。
这怎么行?
她一个占着“次序”第一位的“准姨娘”,怎么能被晴雯比下去?她必须说点什么,把晴雯踩回泥里去。
于是就有了那句“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
其实袭人的狂妄,又何止这一桩?
第二十一回,宝玉一大早就跑到黛玉房里,还蹭了湘云的洗脸水梳洗。回来时,袭人正窝着一肚子火。
宝玉笑着问:“怎么又动了气了呢?”你猜袭人怎么回的?
“从今往后,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
听听,这是一个丫鬟对主子说的话吗?
“别进这屋子了”——这分明是女主人才敢讲的台词。一个丫鬟,敢对主子下逐客令,把主子往外赶。整个大观园里,你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奴才。
晴雯和宝玉吵架那次,宝玉说要撵她出去,晴雯说的是什么?“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死也要死在怡红院。
一个说“死也不出去”,一个说“你别进这屋子”。谁把自己当奴才,谁把自己当主子,一目了然。
更让人觉得讽刺的是,连黛玉和湘云这样的正经小姐,和宝玉生气时说的话,都比袭人谦卑得多。
林黛玉和史湘云是什么身份?一个是公侯之后,一个是史家大小姐。可她们和宝玉闹别扭时,说的是——
“她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
小姐们生气,都不忘谦虚地强调自己的身份低微。
可袭人一个丫鬟,倒理直气壮地对主子说“别进这个门”、“也灭不过我的次序”。
纵观全书,除了袭人,谁敢说这么狂妄的话?
可问题是,袭人又算什么东西呢?
曹雪芹在“薄命司又副册”里,把晴雯排在第一位,袭人排在第二位。这个排序,是整个《红楼梦》里最大的讽刺之一。
晴雯,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任何讨好主子、攀附上位之事的人,一个被冤枉“狐狸精”却至死清清白白的人,一个临死前还把自己的指甲和贴身内衣送给宝玉、说“既担了虚名,索性如此”的人——作者把她放在又副册的首位。
袭人,一个处处经营、事事算计、早早投靠王夫人、靠出卖身体和情报换取前程的人——作者把她放在晴雯之后。
她争了一辈子的“次序”,但在作者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以为自己是怡红院首席,可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上,晴雯偏偏就排在她前面。
整部《红楼梦》里,只有袭人一个人天天把“次序”挂在嘴边。晴雯从来没争过什么“次序”,可作者偏要把她排第一。
她争得越凶,越显得她心虚;她越强调“灭不过我的次序”,就越说明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次序”是靠不住的。
其实贾母早就看穿了袭人。
老太太对袭人有个评价,就两个字:“拿大”。
“拿大”是什么意思?就是摆架子、自以为大。
一个丫鬟,把自己当成了主子,动不动就拿话压人,对宝玉下逐客令,对晴雯冷嘲热讽,张口闭口“什么东西”、“灭不过我的次序”——这不是“拿大”是什么?
一个奴才,给了她一点风就当做雨,狂妄地活出了主子的派头;一个丫鬟,得意地端出了太太的款儿。
但贾母只用两个字,就把袭人的底裤扒了个干干净净。
可叹袭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呢?不过是“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她拼命想抓住的宝玉,终究没抓住;她拼命想维持的“次序”,在作者笔下不过是个笑话;她拼命踩下去的晴雯,偏偏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上压了她一头。
她骂晴雯“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在曹雪芹那里,花袭人,才是排在后面的那一个。
这记耳光,隔了两百多年,依然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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