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重症监护室外,45岁的杨竹在器官捐献文件中再次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一次,他送别妻子王振格,她的肾脏和肝脏将在陌生的躯体里重新运转,延续他人的生命。
12年前,杨竹曾签署了同样的文件,送别了6岁的儿子。彼时,儿子的肝脏、肾脏和眼角膜让5位患者重获新生。
多年来,命运对这个家庭近乎残酷,但在每一次的至暗时刻,他们都选择将亲人的生命用另一种方式留在世界上。
▲捐献证书
12年前
6岁儿子的器官救助5位患者
2008年8月,杨竹和王振格在江苏淮安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夫妻俩给大儿子取名为杨知熙(小名浩浩),承载着他们对孩子的无限希望。
2014年,杨竹发现儿子的眼睛渐渐有些歪斜。他赶紧带着孩子前往县医院检查,结果被诊断为脑干胶质瘤晚期,当时浩浩刚满6岁。为了给孩子看病,夫妻俩辗转于江苏、上海和北京,他们卖房、借债,四处求医,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们都愿意试一试。但经过一轮轮治疗,杨竹逐渐意识到孩子是留不住的,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当时我在北京的医院见到太多生病的孩子们,看到他们,我的心里怎么能不难受?”杨竹告诉红星新闻,那之后他萌生了捐献器官的想法。杨竹曾委婉地同妻子商量,“其实开始他妈妈是不同意的,我说带她到一个地方看一下,去了那些医院看着那么多病痛的孩子,她沉默了。”
2014年9月,浩浩离开了这个世界。“既然活不了了,就让别的孩子替他活下去吧。”最终,浩浩捐出的眼角膜、肝脏和肾脏,在北京、天津的医院里成功救助了5位患者。夫妻俩始终相信,儿子的生命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在这个世界上。那之后,杨竹和王振格就约定,“以后不管是谁先走,都要捐献器官去救别人。”
今年6月13日晚,王振格在给1岁半的小女儿满满洗完澡后突然倒下,17日被判定为脑死亡。这一次,杨竹哭着签订了器官捐献协议,兑现了他们12年前的约定。
夫妻曾被评为“淮安好人”
努力让生活重回正轨
2014年,“金湖发布”曾报道过这善良的一家人。报道称,杨知熙成为金湖县首例多器官无偿捐献者,中国红十字总会、中国人体器官管理中心于2014年9月4日授予荣誉证书。
▲荣誉证书
后来,杨竹和王振格还被评为“淮安好人”。2015年,“淮安发布”公布了第三届淮安市道德模范正式候选人名单。杨竹、王振格在列。公示信息显示,2014年初,他们年仅6岁的爱子罹患脑癌。金湖社会各界共捐款10万多元对其资助。在征得孩子同意后,夫妻俩决定在儿子死后捐献器官以报答社会。2014年9月7日,他们的孩子捐出的两个眼角膜、一肝、两肾在北京、天津的医院成功救助了5位病人。
杨竹原本是一名油漆工,常年在外地打工。2007年,杨竹和王振格登记结婚,小家庭简单美好。2011年以后,厄运接连找来。先是杨竹的母亲患病卧床不起,紧接着父亲查出胃癌。父亲离世后,母亲也撒手人寰。一年之内,杨竹痛失双亲。
2014年,浩浩患病离世,大女儿刚出生,夫妻俩为了给孩子看病欠下的债务还没有还清,刚出生的女儿也需要照顾。他们留在了妻子的家乡河北省沧州市肃宁县生活,杨竹则继续外出打工。为了省钱,他的鞋磨坏了也舍不得换,衣服也都是穿工作服,他在努力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随着女儿慢慢长大,两人也开始考虑再要一个孩子,“怕女儿以后太孤单了,没人帮衬。”2023年,王振格怀上第三个孩子。可在生产前几天,王振格突然发现肚子里的孩子不再有胎动,杨竹得知后从外地赶回河北。最终,孩子出生时,便没有呼吸。“孩子是在我怀里走的。”回忆起那一天,杨竹沉默了许久。
小女儿患先天性疾病
妻子脑出血离世
这些年来,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而孩子始终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重要力量。2025年1月,小女儿满满出生,但很快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和肛门闭锁,需要长期接受治疗。
杨竹回忆,满满身体不好,几乎是“刚好一点,又感冒了”。喂药、复查、洗澡、哄睡……满满几乎占据了王振格生活的全部,但夫妻俩觉得,只要孩子还在,一切都值得。
▲王振格和小女儿满满
今年年初,网络上的爱心人士关注到满满,为其捐款,并帮忙联系医生给满满做手术。3月,满满在北京接受心脏手术后顺利出院。按照计划,接下来还有多次手术,满满也会逐步好起来。
当时,他们觉得,生活似乎正在慢慢好起来。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再次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
6月13日晚,王振格在家给满满洗完澡,杨竹正给满满穿纸尿裤。“几分钟后,我突然听到她喊我,我过去一看她已经躺在地上了。”杨竹立即拨打120,并给妻子做心肺复苏。十多分钟后,王振格被紧急送医,紧接着又转院。
“医生说,抢救回来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杨竹记得,当时医生告诉他,根据检查结果判断,妻子因脑出血,已经出现严重脑损伤,脑干已经坏死。
6月17日,王振格死亡。噩耗传来时,13岁的大女儿几乎哭晕在医院。杨竹告诉红星新闻,一直以来,大女儿心思敏感,他对女儿有太多亏欠,如今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按照此前的治疗计划,满满还需要接受新的肛门闭锁手术。如今,照顾两个孩子的责任,也全部落在了45岁杨竹的肩上。
红星新闻记者 张静 杨雨奇 实习生 孙子君
编辑 张莉
审核 王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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