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王苏辛推出了新作《重新醒来的一天》,小说讲述了短视频流行的当下,人的成长漫游故事。
近日,她与作家赵松,作家、编剧郭爽,青年评论家来颖燕,围绕21世纪以来飞速发展的网络世界、直播与短视频背后的人性故事,作家如何处理现实等话题展开交流。
以下为对谈精选内容。
“小说写的是当下的题材,
但我希望它不是被迅速过滤掉的文本”
来颖燕:《重新醒来的一天》这个题目很有趣,可以有很多层次的阐释。苏辛是怎么起意写这本小说的?
王苏辛:这部小说从2020年开始写,2023年完成,2024年进行修改。最初题目比较大,叫《启示录》,当时还没有想清楚小说要写什么。任何小说我可能都要写到总字数的三分之一之后,才了解最后的走向。
人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对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未必都有清晰的认识。因此我想从《启示录》回到一个更朴素的标题——《重新醒来的一天》。我认为这是与更多人有共鸣点的标题,与实际感受更贴近:我们的每一天都是此生最年轻的一天。
郭爽:从写作者的直觉出发,长篇小说的标题非常重要,我首先感觉到《重新醒来的一天》与苏辛以往作品的命名方式很不一样。拿到书之后,我感到非常意外,没想到它结构如此完整,严丝合缝。
阅读之后,我又获得了很大的惊喜。她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在意的东西与别人不同,她在生活中捕捉到的颗粒也不一样,都是一些比较抽象的形状。我认为她找到了一种方式,把这些看似奇怪或有些抽象的东西放置到可以容纳它的世界里。
从故事角度来看,可以看到岳予同这个女孩子的成长历程。她去北漂,又回到家乡,一次一次地出走,还有她与父母的关系等,这是从故事层面的基本读法。在小说的世界里,除了上海或主角的故乡潜城这些不同的城市,也可以看到像“中心城”这样的命名方式,非常有趣。这本小说呈现了不同的层次,让苏辛的思想结构清晰地浮于面前,给读者一种看待世界的角度和一种情感体验的角度,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赵松:这本小说她修改了6次,说明确实经历了一个反复打磨的过程。而这个过程,似乎又非常奇特地呼应了主人公岳予同的成长过程——对自我的反复修改。
读完之后,我想到的是,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部“成长小说”,在德语文学中又被称为“教育小说”。自我教育,就是一个人如何逐渐意识到自我是个体,然后去漫游、学习和成长,成为一个成熟的、阅历丰富的人,一个对人生、生命、爱以及所有一切都有自己的独立判断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重新醒来的一天》让我觉得,时代确实已经变了。互联网成熟之前,所谓的传统还是存在的,一代代人之间可以有生活经验、审美经验的认同和传承,会有共鸣点。但进入互联网时代后,也就是20年左右的时间,一代人跟下一代人之间的经验传递逐渐减弱了甚至消失了。像我的父母直到现在还在试图为孙辈们提供一些经验,但他们忘记的是,他们经验存在的背景和时代已经过去了。
而这部小说里所呈现的时代,就是最近这20多年。传统社会和传统家庭都在逐渐瓦解或模糊化。岳予同跟父母的关系就是一种非常模糊的家庭关系,不紧密,甚至可以说是处在某种意义上的离散状态,不管是自我选择的,或是被动选择的。
岳予同的迷茫、对世界的感知的纷乱,也回应了人与人之间越来越碎片化、模糊化和短时化的特点。我认为小说内里有一种很大的孤独。尤其在短视频流行的当下,更是少有人会真正关心别人内心是什么状态或需要什么。这种处境是很多人共同的处境,这也是时代的一个特征。
从这点来看,这本小说的题材是当代的,而且也正是由于这样的题材而产生了属于当代的写法。在小说中,无论是叙事,还是类似古希腊悲剧里合唱队的设计,实际上都是在呼应片段化的状态——没有什么是可以不断延续的,它们都是即时性的,包括人的存在可能也是即时性、短暂的。我认为苏辛的这个尝试非常有趣。全世界的小说文体似乎在“退化”,在走向一种更保守的、能把故事讲好的、能够产生热搜效果、能满足大家需求的写法。
来颖燕:能否请苏辛与我们分享在具体写作过程中的变化,或这次写作与之前写作的区别?
王苏辛:我一开始认为这是一个很好完成的作品,就是去写我周围人的现实。虽然这个“周围人”是更广义上的人——更多的是80后和90后这一代人的状态,但在实际写作时我发现非常艰难。
我创作这部小说之前,重新阅读了库切的一些小说,包括《夏日》和《迈克尔K的生活与时代》等,但我发现无法借鉴。虽然库切是我非常喜爱的作家之一,但他也无法启发我写一本属于我的作品。我又看了唐·德里罗的《天使艾斯梅拉尔达》,想找到一些语言层面的启发,因为他可以用非常具象的语言呈现一些细节和抽象化的描述,非常贴近我的感受。然而我发现也无法被他启发。不能借鉴,那就只能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从2020年到2024年,每年修改时我都发现一个现象:我想写进小说里面的一些APP在消失,我想以他们为原型写进小说里的一些博主也“塌房”了。所有信息在写作过程中不断交替,不断地被自己淘汰,每隔几个月就在变化。在面对这本小说时,我感觉自己都不是在写小说,而感觉像是把材料一轮一轮地重新组织。最后这本小说可能只有开头没改,是一开始固定下来的,后面的整个内容都变化非常大。
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我无法套用之前的阅读和写作经验。我需要让小说贴合自己的感受,但同时又不能让感受和描写过于私人化、个体化,因为要写的并不是个人生活和私人世界。
当时我面临的巨大困难是:要确保在写作过程中小说内在的精神线索不会断裂,主题可以变化和生长,但不能游移和偏离;同时随时把一些已经在自媒体行业发展中淘汰的事物从小说中剔除,维持活力。另一个难点是要把握不同人的生活经验,将它们凝结在一些角色身上,让这些角色可以被整体的时间线所容纳。
小说虽然是虚构的,但我希望它有真实感,并且希望它的土壤更加现实。因此我会做很多细节的工作,例如查询一些APP,调查它为什么热度会突然下降,为什么不再被使用等。
虽然这本小说写的是当下的题材,但我希望它不是可以被迅速过滤掉的文本,而是几年后再看依然有鲜活感的文本。因此处理当下信息与文学性之间的关系,处理故事与个人心理真实之间的关系很重要。我之前担任过编辑,所以明确地知道为什么一些通俗小说最后无法留下——并非故事写得不好,而是它使用的材料本身很容易过时。所以在写一个具有风险的当下题材时,我会自己考虑哪些题材、细节可以放进小说里,哪些东西可能马上就不存在了或者不太被在意了。
作家看清现象需要时间,
需要能激活想象的点
来颖燕:你的小说给我们最明显的感觉是始终在平衡变与不变之间的关系。所谓变与不变,是指你刚才提到的如何让小说回应当下的一些新鲜元素,而内核又触及一些永恒的事物。郭爽和赵松在写作时肯定也会涉及苏辛提到的既要平衡当下的新鲜元素、直面这个时代,同时又要保留小说中一些可能性的问题。
郭爽:我是一个古典主义者。在回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谈谈苏辛这本小说如何呈现岳予同的成长。我认为这本小说的主题是探讨信息时代的“自我”是如何被塑造出来的。这个“自我”并不仅仅指肉身,也包括我们对自我许多不同侧面的认知。
当岳予同作为一个青少年开始接触外部世界时,她既可以选择身体出走,去城市中接收汹涌而来的信息;与此同时,她也可以直接从网络中获取信息。岳予同经历了论坛、QQ和校园网的时代,到最后,她开始上传自己制作的视频,在不同的账号之间自如切换。如果人可以缩变为一个账号,或者人认知世界的方式是由账号、由网络虚拟世界的符号拼组而成,那么她的这种认知方式,就同赵松老师刚才提到的祖辈和父辈那种偏于静态的、基于实在感知的实践完全不同了。
当一个人不是借由真实的人或面对面的实感,而是借由虚拟空间来与世界建立连接时,会发生什么?它讲述了在与世界连接的过程中,人与人的情感方式可能发生怎样的变化,人对自我的感知又会如何改变。在这部小说中,大量的人出现又消失,他们呈现出一种非虚构的特质,不再符合古典的人与人之间记忆和展出的方式,而是变成了一种带有马赛克质感的样态。人与人之间的触感也发生了不同的改变。因此我认为苏辛的小说在这一点的呈现上具有很大价值。
再回应刚才来老师提的问题:面对如此庞杂的当下,写作者不能一直追着它跑,因为你永远跑不赢当下。尤其是从AI元年以来,肉眼可见的我们认知世界、感知世界、处理信息以及对自我再塑造的方式都不同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一个写作者,把握现实或者真实,把握感受或者爱都变成非常困难的事情,我们都要去追问——到底什么是真实?
我想与大家分享小说后面的一个剧情:岳予同开始阅读纸质版书籍,回到静态的、封闭不动的状态重新阅读书。她在阅读中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速取决于她心灵的速度,并且将一个人身上携带的信息逐条拨开。她开始摘抄和记录这些纸质书。她感到时间似乎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流速,她重新拥有了生活的细节,因此也就再次拥有了生活。她开始专注地吃饭,不再只看电子书、刷剧或者短视频,这让她怀疑自己的厨艺在变好。少油少盐的番茄炒蛋也能吃得津津有味,细嚼慢咽的记忆可能变得更清晰——这是一个人的意识和身体的合一。
现在我们经常谈到虚拟关系或者电子屏幕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影响。之前我看到一个有趣的说法:例如我与赵松在网上聊天,我给他打字“哈哈哈哈哈”,但也许我实际上并没有在笑,我的脸可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样的情况日积月累就会导致我们身体与表达的脱离,这是一种异化,或者说我们失去了与自己身体的真实关系。
年轻的朋友们读这本书应该会有很多共鸣,因为它既记录了我们在高速变化的信息时代非常艰难的自我辨认,我们对人际关系的依恋与向往,同时也记录了重新醒来的一天、回到自己的真实生活、回到可以确认自己是谁的状态的完整过程。
赵松:今天我们谈论小说与现实的关系,要比19世纪巴尔扎克那个时代更加复杂。因为那个时候没有很多信息渠道,除了报纸、书籍和道听途说之外,人们没有太多即时性的信息渠道。而今天的人则处于信息高负载状态,无论大家是否愿意,你所有的浏览行为、消费行为都会被纳入大数据并由算法转化为百千倍的类似信息投放给你,让你不知不觉地被信息洪流所裹挟,成为信息洪流中的一个漂浮物,而不只是一个信息的分享者或者消费者、体验者那么简单。
我发现在这个时代,“倦怠”这两个字非常容易被大家感知。许多人都感到疲倦,并不是因为工作累,而是因为信息量的过载。太多的信息进入人的大脑,而人根本来不及处理,最后变成过载状态,进而导致一种深度的疲倦。工作忙了一天,休息一下还是可以恢复的,而信息是24小时持续投放的。另外,人也确实无法离开智能手机。
小说和现实之间,其实是需要有时间差的。作家很难像记者那样工作。作家要看清一些现象是需要时间的,而且还需要一些能够引爆作家思考、想象的点。写作有时确实难以预测。一个作家的写作无法像老板做生意或工人上班一样按部就班,因为可能很多时候你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你脑袋里可能只有一个场景、一段话或是一个人,你需要时间去等待,等一切慢慢生长,长到一个可以让你去写作的程度。有时候特别完整的新闻对作家毫无用处,因为无法产生想象空间。有时候只言片语,反而会有很多想象的空间。因此作家其实很难即时回应当代世界的变化。
这本小说没有声嘶力竭地去描述“我”的痛苦、烦恼、理想。在很大程度上,它采用的是一种弱声调,一种低声的表达,不敢大声说话,或不想表达很多……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跳开了。因此我认为这本小说的人称,实际上是假第三人称。比如说当人物在谈论自己时,突然变成了一个他者,似乎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地将自我放在一边。“我”可以从第三视角来看自我,这里面实际上存在着一种自我的分离——自我分离有时候实际也是自我解放的一种方式。苏辛小说的手法,就是使用一个假第三人称的视角,这是很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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