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笑到了近乎是个笑话,但又不真的是。”影评人如此形容《最后的维京》,一句话把整部电影的荒诞底色泼在了观众脸上。麦斯·米科尔森(麦叔)在这部安德斯·托马斯·詹森执导的黑色喜剧里完全颠覆形象,却没能挽回一部“几乎没有幽默感的暴力闹剧”在笑声上的溃败。
故事动机其实足够疯癫,也足够悲凉。尼可拉·雷·卡斯饰演的硬汉哥哥安克尔抢了银行,被捕前把存钱的火车站储物柜钥匙塞给弟弟曼弗雷德——麦叔扮演的这个角色从小遭受父亲虐待,还带着学习障碍,浑身哆嗦的窝囊样子和麦叔以往的硬朗形象形成巨大反差。安克尔嘱咐他把钱挖出来埋在老家树林里,那里正是兄弟俩童年被父亲施暴的地方。然而,安克尔坐了十五年牢出来,发现曼弗雷德已经躲进了妄想症的壳里,死活认定自己是约翰·列侬,而且被所有人质疑“你是谁”弄得情绪崩溃,压根记不得钱埋在哪了。
于是安克尔拉上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精神科护士,又生拉硬拽凑齐了另外三位同样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一个以为自己是林戈,一个自称保罗,一个认定自己是乔治。这帮人在偏远的丹麦森林里硬要重聚“披头士”,唱上几首,指望着曼弗雷德一高兴就能想起铲子该往哪儿落。这个核心设定乍看带着一股冯·提尔式的恶意幽默,确实能让人竖起期待,可执行起来就像隔夜的啤酒,气泡全消。
影片的喜剧感几乎完全建立在一种傻气又毫无幽默可言的暴力上。麦叔起初那些疯癫的肢体表演确实能让人噗嗤一下,但很快就暴露出电影的软肋:除了这种滑稽的拳打脚踢和笨拙的冲撞,故事再拿不出任何真正机巧的笑料。导演安德斯·托马斯·詹森写过奥斯卡获奖剧本,也扛过Dogme 95的大旗,调度剧情和塑造角色的手艺毋庸置疑,可喜剧偏偏不是他工具箱里的利器。整部片子在好笑与尴尬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卡在了一个让人想笑又笑不出的真空地带,就像一句话憋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困惑的干咳。
细看之下,这种不上不下的观感很可能来自Zentropa电影公司那位恶作剧大师拉斯·冯·提尔的幽灵。冯·提尔式的挑衅和黑色幽默仿佛就在画面的边角里游荡,却始终没能真正附身到叙事上。詹森想在暴力、创伤和荒诞之间搭建一座喜剧的桥,但桥面铺得歪歪扭扭:被父亲虐待的童年阴影本是整个故事的黑暗底座,疯癫的列侬幻想则像一块浮夸的装饰板,两者之间的衔接过于生硬,导致情感上很难跟着角色一起疯、一起痛。观众不得不面对一种古怪的疏离感,明知道这些人物身上都带着伤疤,却无法因为他们的滑稽举动而真正放松地笑出来。
苏菲·格拉宝在其中扮演了现在拥有男孩们老宅的武术爱好者,这个角色尽了全力在影片里提供一些生猛的物理笑点和女性力量,可惜单靠她的个人能量也救不了全片节奏的拖沓。曼弗雷德的妄想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他把整个现实都置换成了披头士的世界,但这种置换的呈现方式更像是一遍遍重复口号,而不是层层剥开人物的内心。于是我们看到麦叔穿着列侬标志性的衣服,在镜头前不断强调“我就是约翰·列侬”,旁边三个“林戈、保罗、乔治”则像走错了片场的临演,尴尬地配合着这场越努力越心酸的演出。
从选角角度说,让麦斯·米科尔森来演曼弗雷德本身就是一招险棋。他那种压在冰面下的爆发力,在过去太多作品里被证明适合诠释冷峻和复杂的灵魂,这一次却要他卸下所有锋芒,缩进一个口齿不清、眼神闪躲的壳子里。冒险确实够冒险,但冒险的结果是,角色身上麦叔特有的沉郁魅力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巴巴的笨拙,这种笨拙在缺乏精妙喜剧节奏的支撑下,很快就从“有点可爱”滑向了“让人疲惫”。
然而,纵使《最后的维京》在喜剧战场上节节败退,它仍然留下了一个值得玩味的问题:当一部电影执着地、彻底地不好笑到这种程度,近乎形成了某种行为艺术,那么这种彻底的失败本身,是不是隐隐约约也有了一点冯·提尔式的挑衅意味?它像是对观众的期待竖了一根中指,拒绝给出任何廉价的咯咯笑。当然,这种解读或许只是影评人面对一部明明包装着疯狂设定、最终却令人哈欠连天的作品时,不得不为自己寻找的台阶。影片临近结尾,森林里那个临时拼凑的“披头士”终于开口唱歌,曼弗雷德的眼神在幻梦与记忆之间游移,那一刻你几乎以为他要突破妄想,记起埋钱的坑洞,可镜头却再一次用无聊的暴力打断了情绪。这种反复的落空感,就像跟着一个明明说要带你去宝藏的人,结果他只是在原地不停地转圈。
最终,《最后的维京》更像是一场把悲剧胚胎硬塞进喜剧模具的危险实验,模具裂了,胚胎也没活。麦叔的尝试足够大胆,詹森的野心也隐约可见冯·提尔的轮廓,但所有的努力都在一种完全无能为力的幽默感里被消耗殆尽。它给观众留下的,不是发笑的记忆,而是一个巨大的问号:这部电影到底是想让人笑,还是想让人困惑?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做到。走出影院也好,关掉播放器也罢,很多人会像看着那张曼弗雷德神游的脸一样,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那笔钱到底埋哪儿了?但在这部电影里,你最终可能不会在意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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