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张九七
一年前的六月,蔡澜在香港养和医院悄然离世,留下100多家连锁店、200多册著述和响遍华人世界的声誉。
三年前,他因搀扶夫人而意外摔倒,髋关节损伤丧失行动能力;不得已住进维港旁边的豪华酒店,每月花费50万港币请佣人照顾起居,之后几度出入医院。
25年三月,蔡澜最后一次对外露面,(镜头中的他)身坐轮椅,疲态尽显,直至六月讣告传来,人们才猛然发觉,香港四大才子的故事,已经从蔡澜这里画上了终章。
蔡澜
蔡澜去世后,许知远发文缅怀:“倘若再有一次打边炉的机会,我们的交流或会有所不同。”
周星驰借苏轼的词句总结逝者平生:“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成龙称蔡澜为“半个师傅”,并在微博账号公开发文悼念蔡澜。同一时间,与蔡澜交往过的一票名流纷纷致唁。
金庸生前评价他:“见识广博,琴棋书画、酒色财气、文学电影,什么都懂。于电影、诗词、书法、金石、饮食,(蔡澜)是香港第一流的通达。”
蔡澜的书法
如今,很多人熟知蔡澜,或许不是因为他的作家、书法和电影人身份,而是那个曾经在微博评论区解答网友问题的犀利老头,和一家开遍南方城市商圈的港式点心店。
在中文互联网,蔡澜是网络大V,在微博平台有超过1000万粉丝。几年前每逢农历春节前夕,蔡澜就会开放微博留言,亲自解答网友疑惑,其犀利简洁的评论一度走红网络。
蔡澜的微博
世界皆奉蔡澜为“食神”,他一生嗜吃,做过多档美食节目,写过无数饮食文章,甚至用自己的名字做餐饮招牌;临终前还叮嘱身边人,将他的墓碑做成火锅造型,上刻“这里煮着最香的老头”。
在华人世界,蔡澜向来以风流才子和美食家闻名,殊不知,他前半生的一切名利荣誉,其实和美食、写作无关,都是电影带给他的。
蔡澜祖籍广东潮州,上世纪三十年代为躲避战乱,父亲蔡文玄带领全家下南洋,最终在星岛扎根。
1941年夏,蔡澜出生于新加坡一家华人影院,父亲蔡文玄是邵氏公司在当地院线的经理人。
蔡文玄
小时候的蔡澜,常常趁大人忙碌的当头溜进戏院看胶片电影,幼年时期的耳濡目染,影响了他之后的职业选择。
十四岁那年,蔡澜为电影《疯人院》写了人生中首篇影评,投稿至《南洋商报》,不曾想第二天即被报纸刊发。
渐渐地,他成了新加坡各家报纸的投稿常客,17岁那年,即成为商报电影副刊的编辑。
少年蔡澜
那一时期的蔡澜早已阅片无数,对国内外各大导演、演员、监制如数家珍。
据说身边人只需透露一小段剧情,他便能马上猜出片名,连后来的邵逸夫都称他是“电影字典”。
十八岁那年,蔡澜赴日本大学编导系学习。
在那里,蔡澜和电影热恋。彼时日本影坛,沟口健二、黑泽明、中平康等一代导演正如日中天,蔡澜浸润在这些前辈的作品之中,孜孜不倦地汲取着、享受着。
有一次,他甚至啃着面包,在戏院将中平康的《红之翼》连看了50遍,如痴如醉。
青年蔡澜
后来,经由父亲的关系,蔡澜进了邵氏日本事业部,他一边上学一边上班,成了公司海外最年轻的业务经理。
而等到1963年留学结束,蔡澜也没有回新加坡家人身边,而是直接去了香港。
先后在邵氏、嘉禾两家影视公司担任要职,并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和香港电影同步迎来属于他们的黄金年代。
蔡澜在邵氏宿舍
今天提到邵氏、嘉禾,大家会不由自主想起王羽、岳华,想到后来的成龙、洪金宝、王祖贤、邱淑贞,想到那个港星璀璨的盛夏。
但其实他们的代表作背后,还站着另一个人,那就是蔡澜。
尤其是成龙,80年代加入嘉禾之后,在蔡澜的监制、运作之下,他们持续推出了《龙兄虎弟》《福星高照》《重案组》《城市猎人》等一代经典。
除了在工作上相互成就,蔡澜和成龙私交也不错。
据说当年成龙因为签约问题惹恼黑道,危急时刻,嘉禾老板邹文怀嘱托蔡澜,带着成龙去了国外暂避风头。
蔡澜(左)和成龙
当时,成龙是一个只懂埋头拍戏的武行毛头小子,而蔡澜走遍全球,懂美食美酒、懂人情世故。在国外拍戏时,他常常带着成龙四处游历吃喝,教他享受人生和许多道理。
后来成龙也一直尊蔡澜为“半个师父”。
除去电影,蔡澜还跨界电视,与四才子中的黄霑、倪匡搭伙,合作主持了香港首档娱乐清谈节目《今夜不设防》。
比后来凤凰卫视做的清谈节目《锵锵三人行》,早了将近十年。
这档存续仅两年的节目,访谈过张国荣、周润发、林青霞、王祖贤、张曼玉、周星驰、梁朝伟等一众当红明星,尺度之大、内容之劲爆,巅峰时段全港收视率达到恐怖的70%。
蔡澜(左一)、黄霑、倪匡
时间来到1998年,这一年,蔡澜的老搭档、嘉禾创始人之一的何冠昌因病去世,这给了蔡澜在事业上不小的打击。已经身居高管的他,果断决定离职,同时将一手创办的子公司全权转让,彻底告别电影圈。
浸淫影坛三十年,回过头来才发现,他只是爱看电影,制作电影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当兴趣成了工作,兴趣也会变成无趣。
对于蔡澜而言,电影不是主业,写作不是,做节目不是,吃吃喝喝享受人生才是。
他曾对朋友自嘲道:“我叫蔡澜,就是买菜(蔡)的篮(澜)子,所以一生注定吃吃喝喝。”
许知远说蔡澜是他见过“最会享受人生的人”。而蔡澜对于美食的狂热,早在嘉禾时期就已经显露端倪。
即便身为制片人,但每次拍电影的间隙,他都会领着一班人马去街头巷尾觅食,吃遍了各地的海味和料理。
蔡澜创立的餐饮品牌
90年代后期,无线电台为蔡澜量身制作了一档美食节目,叫作《蔡澜叹世界》,工作内容就是让他到各地品鉴美食,走到哪里,吃到哪里。蔡澜作为“吃家”的名号逐渐打响。
据说他给《明报》写专栏的时候,通常要吃过五家相同食材的餐店才会动笔。
他对“饮食”有着相当严苛的要求。《舌尖上的中国》制作时,也请蔡澜做美食顾问,节目拍了两季,蔡澜觉得内容偏离饮食主题,后续拍摄索性直接不去了。
他将自己的饮食哲学总结为三个字:中、靓、正。
这也成为他后来创办餐饮企业的美学标准。名气大了之后,找蔡澜做节目的人络绎不绝,周星驰拍《食神》请他做顾问、央视做美食节目请他主持、世界华人饮食协会请他去做荣誉主席,蔡澜都一一应允。
然而,尝遍全球美食的蔡澜,又回头告诉世人说:“最好吃的,是妈妈做的菜。”
周星驰《食神》电影
在以“食神”身份行诸网络之前,蔡澜的文章才是最令世人称道的。
他的写作之路始于少年时代,但真正以作家的身份名震香江,还是在他四十岁之后。
80年代,因为工作关系蔡澜与倪匡、金庸结识,三人相约在《明报》上撰写专栏,金庸、倪匡写小说,蔡澜写游记、写美食、写时事见闻。
白天蔡澜在公司筹划主业,下了班就关上房门专职写作。那个嘴上说着“工作不要紧”的风流老头,一周里却熬几次大夜写文章。
与电影不同,在写作这件事上,蔡澜能够全然地表达自我,他的文章像他本人一样,短小精致,风趣幽默又富含生活哲理。
由此,蔡澜也逐渐和倪匡、黄霑、金庸,被媒体并列为“香港四大才子”。
金庸、倪匡、黄霑、蔡澜(右一)
金庸用人物构建武侠江湖,倪匡以科幻拓展文学边界,黄霑用词曲写尽人间冷暖,而蔡澜则以食为媒,将市井烟火晕染成一座城市的文化符号。
不过,对于这个称号,蔡澜相当抗拒,他曾说:“金庸是一位大师,不应该跟我们三个摆在一起。”
才子这个评价,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格。
因为在镜头前随性洒脱,很多人将蔡澜看作“花花公子”,然而蔡澜并非一个纨绔二代。
青年时孤身一人到香港打拼,凭借过人的才华和胆识收获名利。一生无儿无女,但晚年却依旧有众人环膝;尝遍天下美食,遍交两岸明星,一生潇洒率性,令金庸、成龙也好生羡慕。
《十三邀》中,许知远追着问蔡澜“读圣贤书”的意义,蔡澜不响,片刻后劝他:“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环境,吃吃喝喝才可以平衡。”
蔡澜
晚年的他看淡生死,不追名利,认为人活着最要紧的是让生活变好玩;他劝诫年轻网友放开心态:“我玩世界,而不是让这个世界玩我。”
他是个坚定的世俗主义者、享乐主义者,认为活在当下才有意义,不快乐的人生没有意义。
有一年,他坐飞机从澳洲返港,途中遇湍流剧烈颠簸,邻座外国人神色慌张紧抓扶手,而蔡澜却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口,一边看电影一边喝葡萄酒。
飞机平稳后,外国乘客不解地看着蔡澜,问他为何不怕飞机失事,是不是“死过”,蔡澜大笑回答:“我没死过,但我活过。”
八十二岁时,他给自己写的传记就叫《活过》,说这一生活过爱过、没有遗憾。
蔡澜《活着》丨湖南文艺出版社
几年前,金庸、倪匡相继去世。蔡澜参加完二人葬礼后,决定死后一切从简。不设任何仪式,不要任何人瞻仰献挽,甚至还想过把骨灰撒入维多利亚湾,因为涉及违法而作罢。
他崇尚老庄,没钱努力工作,有钱及时享乐。身前已经足够风光,死后何必再摆弄堆镜头的阵仗。
人生晚年,蔡澜将毕生收藏的字画、金石、家具悉数送出,散尽家资,不留一厘钱走。去世两天后,才由身边助理低调对外公布死讯。
蔡澜走完这一生,四大才子的香江盛景也再无完整模样。港湾涛声往复,当年嬉笑笔墨、自在人生,皆成过往。
参考资料:
1.摩登中产《蔡澜:别让这个世界玩我》
2.视觉志《83岁蔡澜:无儿无女,好吃好色,快乐“等死”》
3.投稿指南《83岁蔡澜近况曝光:已交代后事,活一天算一天…》
4.红星新闻《蔡澜,活得快意,走得潇洒》
5.澎湃评论《纪念丨蔡澜,一种“不设防”的洒脱人生》
6.杭州网《活过丨告别蔡澜》
7.百度百科词条《蔡澜》《 <十三邀> 第一季:许知远对话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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