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香味还没有散尽,公公笑着从书房拿出了一叠红包。
“来来来,今年爷爷给大家发大红包!”
我和周彦对视了一眼,脸上带着笑。客厅里挤了十四口人,大哥一家四口,小叔子一家四口,我们一家三口,加上两位老人。虽然拥挤,但过年图的就是这份热闹。
小叔子家六岁的周紫涵蹦蹦跳跳地第一个跑过去,抱着公公的腿撒娇:“爷爷爷爷,我要最大的!”
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把最大的红包塞进紫涵手里:“宝贝,爷爷怎么能亏待你?”
三个侄女侄子围了上去,公公一个一个地发。
“紫涵的,一三三个八!”
“浩宇的,也是一三三个八!”
“宇昊的,也是一三三个八!”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个侄女侄子都拿到了一万三千八百八十八的红包,公公叫得很大声,每一个数字都在空气里回荡。
我的目光落在七岁的子轩身上。他乖巧地坐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沙发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茶几上被拆开的红包,看着那些崭新的百元大钞。
他什么都没说。
我喉咙发紧。
四个孩子在场,公公把红包发了三个。偏偏跳过了我儿子。
婆婆坐在旁边,脸色有些尴尬,她悄悄推了推公公的胳膊:“老周,还有子轩呢……”
公公摆摆手,散漫地坐回沙发:“哦,子轩啊,明天再说吧,钱不够用了,明天再去取。”
明天。
明天再说。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子轩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他什么都懂。他低下头,不再看那些红包,假装专注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后来,婆婆私下跟我说子轩是“记生的”,意思是跟我姓氏有关系的孙子要排在后面。
我忍了一个晚上,在所有人欢天喜地玩牌、打麻将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用手机点开了三亚豪华团的订单。
十四个人,七天六晚,机票酒店全包。我把订金付了,定在下个月出发。
我按下了取消订单的按钮。
退款提示弹出来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你们可以无视我儿子,但我不能。
01
我叫周念,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
周彦是我的大学同学,在一起十五年了,感情说不上浓烈,但也不算差。他性格偏温和,在家里凡事沉默,很多时候宁愿息事宁人也不愿撕破脸。
而我的问题在于,我太容易“替别人着想”。
所以在饭桌上,我没有当众说什么,只是默默取消了那个十四人的订单。但我知道,更大的风暴在后面。
退团成功的短信提示音还没停,周彦那边就打来了电话。
“念念,咱爸刚在群里说,他和大姐、小叔子他们都已经订好三亚的票了,就等着咱们出发呢。”周彦顿了一下,“你说什么……取消了?”
“嗯,取消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周彦的语气明显变了,“你跟他商量了吗?十四人行,什么都定好了,你……”
“你爸今天发了三个红包,每人一万三千八百八十八,偏偏没有子轩的。”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周彦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他当时坐在我旁边,但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很久,他小声说了一句:“给不给红包……也不是多大的事,你何必……”
“你觉得不是多大的事?”我攥紧手机,“那你去问问子轩,问他今天高不高兴?问他知不知道自己被爷爷‘区别对待’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彦试图解释,“我就是说,你要退团也得提前跟我们说一声,现在……”
“现在我一个人做决定了是吗?”我打断他,“周彦,我不是你的附属品。这个家,不只是你爸一个人说了算。”
周彦没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烟花在远处的夜空绽放,隔壁传来公公爽朗的笑声,他正抱着紫涵逗她玩。紫涵拿着厚厚的一叠钞票,笑得咯咯响。
我想到子轩今天回房间后,偷偷问了我一句话。
“妈妈,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不再沉默了。
02
接下来两天,整个家族群炸了锅。
“周念,怎么回事?三亚的团取消了?”大姐在群里第一个跳出来质问我。
大姐比我大八岁,嫁出去多年,但娘家的事她从来爱管。她接着发了长串语音,我没听,但看文字大概也知道是什么。
“你是不是对爸有意见?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背后搞这种小动作,有意思吗?”
小叔子周涛也冒出来了:“嫂子,不是我说你,全家人都等着出去放松一下,你这一退,全泡汤了,这算什么事啊?”
王丽萍在旁边附和:“就是嘛,又不是不给她面子,就是给红包有点遗漏嘛,至于吗?”
我把手机关了,没回。
周彦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我知道他也被那些人轰炸了,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发过脾气。他只会叹气,然后说:“念念,你有理,但你这一退,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所以呢?”我问他。
“所以……”他欲言又止,“就不能忍一忍吗?”
“我已经忍了十年。”
是的,十年。
从我和周彦结婚开始,我就知道周家这个大家庭有多复杂。周建国这个老爷子在家里称王称霸,他喜欢谁,谁就能得到一切。
小叔子周涛从小嘴甜,哄得老爷子开心,他三十多岁还在啃老,公婆一点意见都没有。大哥一家虽说不富裕,但大姐嘴也利索,在老爷子面前会来事。只有我们这一房,我太“硬”了,周彦太“软”了。
但我最忍受不了的,是对子轩的态度。
从子轩出生开始,公婆对这个孙子的态度就一直很“特别”。抱得少,亲得少,过年过节红包也总是“另算”。
我一直告诉自己,老人嘛,偏心正常。但这次的事,踩到了我的底线。
三天后,我收到了公公的电话。
“念念啊,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跟你谈点事儿。”公公声音不冷不热,没问红包的事,也没问三亚的事,但我心里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
“好的爸,我明天过来。”
挂电话后,我去子轩房间,他正拼积木,看到我进来,仰头笑了一下:“妈妈,明天还去爷爷家吗?”
我没法在他面前说谎,只能说:“去。”
“哦。”他低下头,又拼了一会儿,突然问,“那爷爷会发我红包吗?”
我鼻子一酸,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子轩乖,妈妈去跟爷爷说。”
子轩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小手紧紧抱住我脖子。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有些事情必须要说清楚了。
03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周彦和子轩去了周家。
大嫂、小叔子他们也在。菜是家常菜,但公公特地做了好几道硬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大盘鸡。我知道这不是给我吃的,是给大嫂和她那两个孩子吃的。
果然,一上桌,公公就热情地对大嫂说:“紫涵最爱吃排骨,欣怡也爱,你们多吃点。”
紫涵坐在公公旁边,被喂得满嘴油。
子轩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自己夹菜,不闹也不抢。
吃到一半,公公终于开口了:“念念,三亚那事儿,你解释一下呗?”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了。
我放下碗筷,坐直了身体:“爸,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就是觉得,既然您觉得我的儿子不值得给红包,那我们一家三口也没资格跟大家一起出去玩。”
“你这是什么话!”公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那是没钱了!明天去取了再补,怎么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补?”我笑了一下,笑容后面是透着冷意的认真,“爸,您一次性给三个孩子发红包,每人一万多,四个孩子就缺子轩的,是因为钱不够吗?我记得您退休金不少啊,怎么会差那几千块?”
公公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上话。
大姐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周念,你怎么跟爸说话呢?他不是说了明天补吗?你非要这么较真干嘛?”
“大姐,我只问一个问题。”我看着公公的眼睛,“爸,子轩到底哪里不好了?您为什么不喜欢他?”
客厅里鸦雀无声。
子轩抓着我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公公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没不喜欢子轩,你别胡思乱想。”
可那眼神,我永远不会认错——那不是讨厌,而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那天晚饭不欢而散。回家的路上,子轩在后座睡着了,我坐在副驾,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灯。
周彦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小区门口,他才低声说:“念念,你觉不觉得……爸对子轩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你终于也发现了?”我转过头。
“其实我早就觉得了。”周彦的声音很低,“有些事情,我一直想问,但没敢问。”
“问什么?”
周彦沉默了很久,车子停进车位,他熄了火,在黑暗中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念念,你记不记得……你生完子轩那年,爸来医院看你,看了子轩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我愣住了。
我记得。
那天子轩刚出生,我累得半死,公公来病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我当时以为他是太高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周彦这么一说,我越想越不对劲。
“周彦,你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周彦没有回答。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着了魔一样,反复回想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公公对子轩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冷”的。出生时他转身就走,满月酒他借口加班没来,周岁宴他全程黑脸,之后逢年过节,他总是若有若无地避开子轩。
这些事我以前也有注意到,但我总是替别人找借口:老人脾气古怪、不喜欢小孩闹腾……现在把所有事串起来,我越是深想,心里越凉。
周末,婆婆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念念啊,妈想跟你说个事。”
“妈,您说。”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那天的事,你爸心里也不舒服,他其实……不是不喜欢子轩,是……有些事,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婆婆声音里带着为难,“你爸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对不起人的事。后来有了子轩,他就……”
“妈,您到底想说什么?”我急了。
“算了,我不该多嘴。”婆婆连忙挂了电话。
我抓着手机,愣在原地。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和子轩有什么关系?
我又想起周彦那天问我的问题,越想越觉得背后有个我没触及的秘密。
当天晚上,我去了周家一趟,说是拿周彦落在那里的一件外套。公婆正好不在,说是去小区棋牌室下棋了。
我找到了公公的书房。
这个房间是老爷子的圣地,平时除了他,家里没人敢进去。但我今天不管了。
那张旧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锁着。
我试着拉了两下,打不开。转身要走,眼角余光扫到了书架上的一本相册。
那是一本老掉牙的相册,边角都起了毛。
我打开相册,前几页都是普通的老照片,公公婆婆年轻时的合照,小叔子和大姐小时候的照片,没什么特别。
翻到中间,我愣住了。
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纸飞机,笑得很灿烂。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脸圆圆的很讨喜。
但我盯着那张脸,突然浑身发冷。
那个小男孩,长得像极了周子轩。
如果说容貌有遗传,那子轩应该像他爸爸,也就是像周彦。可是照片里的小男孩,不是周彦——周彦小时候我见过照片,鼻子和脸型明显不同。
那他是谁?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来:
“小念,四岁,1994年3月。”
小念?
我的名字就叫周念。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公公的抽屉里,藏着一张和我儿子很像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和我同名?
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是公婆回来了。
我赶紧把照片塞回相册,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
第二天,我找了一个借口,再次去了周家。
这一次,公公在家,他坐在客厅看报纸,看到我进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爸,我想跟您聊聊子轩的事。”
公公把报纸放下,叹了口气:“念念啊,你非得揪着那几千块红包的事不放吗?”
“红包只是导火索。”我坐在他对面,“我想知道,您为什么……那么怕看我儿子?”
公公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知道什么了?”他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我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今天,我要问清楚了。”
05
客厅里,公公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念念,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看着地面,声音很轻很轻。
“那是什么样?”我没有让步,“爸,子轩是你的亲孙子。这几年,你抱过他几次?给过他一个完整的笑脸吗?连发红包都跳过,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做错了什么?”
公公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什么都没做错,是我……是我造孽。”
我的心跳加快了。
“三十年前,我跟一个女人有过一段……有了一个孩子。”公公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孩子长得很像子轩,名字叫……”
小念。
我心里把那两个字默默念了出来。
“那孩子呢?”我声音嘶哑。
公公的眼神变得很痛苦:“没留住。”
我还想追问,但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彦的声音:“念念?你怎么在这里?”
我转过头,周彦站在门口,脸色不太自然。
公公站起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念念,你回去吧,有些事……不该你知道。”
我站在原地不动,周彦走过来拉我:“走吧,回去了。”
我被周彦拽着下了楼,但我脑子里全是那张老照片和“小念”这个两个字。
回到家,我再也忍不住,把书房里发现照片的事告诉了周彦。
“你爸抽屉里有一张照片,一个孩子,长得和子轩一模一样。背面写着小念,1994年。”
周彦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去爸的书房翻他的东西?”
“周彦,你爸藏着一张跟你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照片,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周彦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坐在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妈曾经跟我说过,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有一个孩子。后来那孩子出了事,没了。”
“那子轩呢?子轩为什么长得像他?”
周彦抬起头,眼眶发红:“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孩子根本……没有死在生之前,而是活了下来?”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今年三十岁了。”周彦的声音在发抖,“我今年几岁,念念?”
三十八岁。
周彦比我大两岁,那一年他五岁。
“念念,也许我是你儿子同父异母的哥哥?”我看着周彦的眼睛,“子轩是你的亲儿子,但你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儿子?”
周彦愣住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的时间线都对不上。
如果周彦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儿子,那他怎么会长得像老爷子的妈妈?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不。
还有一种可能。
我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字——“小念,四岁,1994年3月”。
那是四月。
我的生日在十二月。
我不是那个孩子。
可是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子轩和他在一起的样子,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
我掏出手机,拨了婆婆的电话。
“妈,我想问您一件事。您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念念……求你了,别再问了。”
“不行。我必须知道。”
婆婆的声音发抖:“那孩子的名字是……小念。他走丢的那年,四岁。你生下的子轩……跟那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爸不敢看他?因为他想起那个走丢的孩子?”
“不只是……”婆婆哭着说,“那个孩子是爸的罪孽啊!他跟外面的女人生的,他愧疚一辈子。看到子轩,他就想起自己曾经抛下的一切。他不敢靠近,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不敢面对。”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原来如此。
公公不敢面对子轩,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子轩长得像公公当年抛弃的那个孩子——那个很可能在外面流落、生死未卜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通了。
公公发给紫涵和浩宇的红包是13888,寓意“一生发财发发”。可是子轩——那个长得像小念的孩子——他不敢发。
因为小念当年就是在春节后走丢的。
每年春节,就是那位公公最黑暗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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