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冬天,我把最后一张回城推荐信塞进梁忆柳手里。
她不会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封信,指甲都快掐进纸里。
我扯出一个笑:“走吧,你不该待在这儿。”
她扭头就跑了,跑进农场那条满是积雪的土路。
我以为她是感激。
三天后,一辆军车开进我们那破农场,有个穿军大衣的人跳下来,恭恭敬敬叫了声“小姐”。
那个晚上,整个农场都知道梁忆柳走了。
可她一个字都没留给我。
01
1975年立冬那天,我坐了一整天的卡车才到红山农场。
车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拎着铺盖卷从车斗里跳下来,腿都麻了。
队长周富贵站在农场大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
“萧明杰?”
“是。”
他上下打量我两眼,扭头说:“跟我来。”
农场比我想象中大,但破。土坯房一排排的,窗户糊着旧报纸,院子中间有个压水井,锈得不成样子。
周富贵领我到了一间空屋子门口,推开门,里头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
“先住着,明天安排活。”
他说完就要走,我叫住他:“周队长,我分到哪个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怪:“你有个特殊任务。”
“啥?”
“跟个丫头一起看林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看林子?还跟个丫头?
“东边那片果林,六百多亩,你得守住了。”周富贵又点了一根烟,声音低了些,“那丫头来了两年了,不会说话,你跟她搭个伴。”
“不会说话?”
“哑巴。”他吐出两个字,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周富贵给的干粮往东边林子走。
走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那片果林。说是林子,其实就是一片老苹果树,枝桠七零八落的,地上一层落叶。
林子边上有个草棚子,比我在农场那间屋子还破。
草棚门口蹲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橡皮筋扎着,低着头在地上写什么。
我走近了,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眼神很沉,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蹲下来,尽量让语气轻松点:“你叫梁忆柳?”
她点点头。
“我叫萧明杰,以后跟你看林子。”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又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写了一行字:“你会编筐吗?”
我愣了一下:“不会。”
她没再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钻进草棚里。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坐在草棚外面的树桩上,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一个哑巴,一片破林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头一个月,梁忆柳几乎不跟我交流。
我试着跟她比划,她爱搭不理,该干啥干啥。每天早上她比我早到,把草棚扫干净,把水缸灌满,然后蹲在树下写东西。
我看过她写的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不像农村姑娘的手笔。
有一回我问她:“你读过书?”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继续写。
后来的日子,我不是没想过打听她的来历。可周富贵嘴严,郭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唯一知道的是,她是1973年被下放到农场的,那时候她才十九岁。
在农场待了两年,没有亲人来看过她,也没有信寄来。
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着。
我有时候看着她蹲在树下写字的背影,会觉得这姑娘可怜。
但更多时候,我忙着应付自己的事。
冬天要砍柴,春天要翻地,夏天要除草。果林虽然不咋地,但也得伺候。
我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根本没心思去管别人。
可梁忆柳不一样。
她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求助。
就算手冻裂了口子,她也自己咬牙扛着。
有一回我割伤了手,她二话不说跑去采了把草药,捣碎了敷在我伤口上。
我看着她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谢谢你。”我说。
她摇摇头,又蹲回草棚门口,继续写她的字。
02
到了1976年春天,我跟梁忆柳之间终于有了点默契。
她负责给果林松土,我负责挑水浇树。她做饭,我砍柴。谁也不说话,但活分得明明白白。
有时候她会主动帮我。
比如我衣服破了,她会拿针线帮我缝上。
我一开始不好意思,说不用了。她也不听,缝好了直接塞回我手里。
有一回我发烧,躺在屋里起不来。
她不知道从哪知道的,提着一碗姜汤来看我。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端着碗,看着我喝完了才走。
我靠在床头,听着她脚步声一点点远了,心里头热了一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
周富贵那边,也开始对我们放松了。
有一回我去找他领粮食,他多给了我一袋子面粉。
“给那丫头带回去。”他把烟掐了,“她就一个人,怪可怜的。”
我心里琢磨着,他说的可怜,恐怕不只是哑巴这件事。
可我不敢问。
农场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到了6月,天气开始热了。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草棚里歇着,梁忆柳突然跑进来,拉着我往外走。
她比划了半天,我才明白她是要我帮她搬东西。
我跟着她走到林子东边,那里有个小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花。
她蹲下来,开始挖土。
我愣了一下:“你要干啥?”
她没理我,挖了一会儿,从土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眼睛亮亮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个老银锁。
照片上是个中年人,穿中山装,看着挺斯文。
梁忆柳把照片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把照片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看到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给阿柳,等爸爸回来。”
那个字迹,跟她写在地上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天生不会说话,是有不能说话的理由。
也不只是因为哑,还有别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和那行字。
她爸是谁?现在在哪?她为什么要把照片埋在土里?
这些问题绕着圈子在我脑子里转,可我一个答案都没有。
到了7月,发生了一件大事。
郭亮那段时间总是往我们林子这边跑,名义上是巡视,但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梁忆柳。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郭大哥,你老往这边跑干啥?”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虚:“队长让我看着点,怕你们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
他没回答,扭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告诉梁忆柳:“郭亮有点不对劲,你别单独待着。”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在地上写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真正留心梁忆柳了。
我发现她每天晚上都会写点什么,然后揉成纸团扔进炉膛里烧掉。
我发现她在草棚的墙角塞了一把匕首,用破布裹着。
我发现在有人来果林的时候,她总是先观察一会儿,确认是谁,才从草棚里出来。
她像一只随时准备跑的兔子,绷着弦。
到了8月,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天下午,我正在草棚里打盹,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我探出头,看见梁忆柳站在林子边上,背对着我,身体绷得很紧。
在她对面,站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
那人穿一件灰衬衫,袖口卷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嘲。
我站起来,走过去:“你是哪个?”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理我,继续盯着梁忆柳说:“上头让你换个地方。”
梁忆柳没动,也没出声。
那人又说:“收拾好,过两天有车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问:“你是哪个?凭什么让她换地方?”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你管得太宽了。”
他走了之后,梁忆柳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一直没动。
我走过去,也蹲下来:“刚才那是谁?”
她没抬头。
“他要把你弄哪去?”
她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阵发急:“你要走?”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她抓起地上的树枝,在地上写:“我不想走。”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我看着心里一酸。
“那就别走。”我说,“我给你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去了周富贵家。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周富贵沉默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那丫头的事,比你想的复杂。”
“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娃,是被整下来的。有些人不想她留在这,又不方便直接动手,就让人把她调走。”
“调去哪?”
“我不知道,但不是好地方。”
我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周富贵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想帮她?”
“想。”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别让她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知道,我不能让她走。
03
第二天一早,我到林子的时候,梁忆柳已经在了。
她坐在草棚门口的树桩上,抱着那个铁盒子,眼睛看着远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在树桩上划拉着:“不用担心我。”
我没说话。
她又写:“我习惯了。”
习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习惯被调来调去?习惯不知道明天会在哪?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心疼。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6月中旬,果林里的果子开始熟了。
梁忆柳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虽然还是用手指比划,或者在地上写字,但我能感觉到,她愿意跟我交流了。
有一回她指着果林跟比划,我看了好久才明白:她说这里的苹果虽然不好看,但很甜。
她摘了一个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你怎么知道?”我笑着问她。
她笑了,嘴角弯了弯,很淡,但确实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也是从那天开始,她不再避开我了。
天热的时候,她会在草棚里歇着,我砍柴回来,她会递一碗水给我。
她煮的野菜汤比食堂做的好吃,我开始习惯跟她一起吃饭。
到了7月中旬,又出了事。
有一天下午,郭亮又来林子了,还带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那两个人穿着中山装,脸很冷,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
他们进了草棚,让梁忆柳出来。
我拦在前面:“她是我搭档,有什么事跟我说。”
其中一个人推开我:“少管闲事。”
梁忆柳从草棚出来,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我别管。
可我怎么忍得住?
那两个人翻了一遍草棚,什么也没找到。
领头的人看着梁忆柳,声音很冷:“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梁忆柳摇摇头。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好好待着。”
他们走了之后,我进了草棚,看到梁忆柳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们要找什么?”
她没回答。
“是不是那张照片?”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没事了。”我说,“他们找不到的。”
那天晚上,她一宿没睡。
我看着她坐在草棚门口,抱着那个铁盒子,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8月初的一天,梁忆柳突然递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紧:“你说。”
她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道:“我不是天生的哑巴。”
我愣住了。
她又写:“我被人下药,嗓子坏了。”
“谁下的药?”
她摇摇头,又写:“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会危险。”
我喉咙发紧:“那你怎么不离开这里?”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我不能走,我爸爸还要我等他。”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窥见她的秘密。
一个被下药、不能说话的姑娘,在农场守了三年,就为了等一个不知道在哪的爸爸。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我帮你。”我说。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些光,亮了一下。
可我没能做什么。
8月底,那个灰衬衫的人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去了周富贵的办公室,跟周富贵说了一会儿话。
周富贵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当天晚上,周富贵把我叫到家里,关上门,压着声音说:“萧明杰,我跟你交个底,那丫头得走。”
“为什么?”
“上面有人点名要她。”
“点名要她干什么?”
周富贵不说话了。
“周队长,你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她家里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家是谁?”
“我不能说。”
“那你帮帮她。”
周富贵看着我,眼里的复杂让我心里发凉:“我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梁忆柳蹲在地上写字的背影,想到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时的样子。
想到她在那天晚上写下的那行字:“我不想走。”
我不想让她走。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没有,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拿什么保护她?
04
9月到来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了。
灰衬衫来过一次之后,就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了一样,农场里恢复了平静。
可我总觉得不安。
梁忆柳还是每天来林子,劈柴、浇水、扫地。她很少写了。
我看着她忙来忙去,总觉得她是在用做事来麻痹自己。
有一天下午,我忍不住问了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低头写,像没听见。
“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她停了,抬起头,看着远方,眼睛里有些空洞。
我蹲在她面前:“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但你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就行了。”
她没动。
我以为她会流泪,或者摇头,或者在地上划拉几个字。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铁盒子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那天深夜,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树下。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是安静的。
我走过去:“怎么不睡?”
她没说话。
“你怕那天的人再来?”
她点了点头。
我说:“没事,有我。”
她看着我,眼神说不清是信任还是别的,总之我读懂了。
9月中旬,农活重了。
我白天上山砍柴,晚上回来看林子。
梁忆柳会把饭做好,水烧开,等着我回来吃饭。
我端着碗,看她坐在对面啃馒头,觉得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可我知道,不可能的。
她的世界比农场大,比果林大,我是困不住她的。
10月初,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
以前几个月来一封信,现在开始多了。我妈在信里写道:“明杰,你爸身体不好,你回来吧。”
我坐在草棚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心里纠结得不行。
梁忆柳走过来,看了一眼信纸,在地上写道:“你想走?”
她又写:“你可以走的。”
“你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写:“我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我最怕听到这句话。
“我不走。”我说。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你不欠我什么。”
我没回答。
我知道我不欠她什么。
可我也想她好。
10月中旬,果林里的苹果该摘了。
我找周富贵借了辆板车,跟梁忆柳一起摘苹果。
摘了一天,手指头都磨破了。
梁忆柳递给我一块布,让我包上。
我包了个结,她看着我笑了。
那是她第二次笑。
我愣了一愣,低着头,继续摘苹果。
10月底,那件事还是来了。
灰衬衫又来了,这次直接找到我。
“你是萧明杰?”他问。
“梁忆柳后面归别人看管,你这两天准备好,要跟她分开。”
我听到这话,脸都白了:“凭什么?”
“凭上面安排。”他说。
我追上去:“她是我搭档,你看谁跟她换?”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她不跟你换了,换个地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能感觉到,那不是好地方。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告诉了梁忆柳。
她坐在草棚门口,抱着那个铁盒子,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在地上写道:“我走也可以。”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你走了,你爸怎么办?”
她的手顿了顿,又写:“他找得到我。”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
她没有回答我的心,只是收好铁盒子,回了屋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
脑子里全是梁忆柳蹲在地上写字的画面,全是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的样子。
我想帮她。
可我能做什么?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傻事。
我去找了一个在农场待了很久的老头,姓王,平时不咋说话,但大家说他跟县城那边有关系。
我让他帮我打听一下,梁忆柳是谁,她家到底惹了什么人。
王老头收了东西,却摇摇头:“别打听了,你去打听,你就知道了。”
“因为她家的事,比你想的要大得多。”
我不甘心:“那我能帮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也帮不了。”
回来以后,我正在屋里发愣,梁忆柳突然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傻眼了:那是一封回城推荐信,上面盖着省城的钢印,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哪来的?”我抬头看她。
她在地上写道:“我找人弄的。”
我盯着那封信,手指头都在抖:“你把这个给我了,你怎么办?”
她看着我,表情平静得不像话:“你能回去就行。”
“我走了你就没活路了。”
她在地上写道:“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把推荐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怎么弄到的?她一个哑巴,在农场待了三年,哪来的本事弄到省城的推荐信?
可我没能追问。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彻底慌了。
05
11月中旬,郭亮突然跑来告诉我:“你赶紧去林子,那丫头出事了。”
我扔下手里的活,一口气跑到林子。
草棚外面围了好几个人。
灰衬衫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我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梁忆柳坐在地上,衣服被扯开一块,脸上有血。
我脑子嗡的一声,冲上去揪住灰衬衫:“你打她了?”
灰衬衫甩开我:“她自己磕的。”
我回头看梁忆柳。
周富贵也来了,把人轰走。
我扶起梁忆柳,给她擦了脸。
她坐在床边,一直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灰衬衫让她交出推荐信,她不给,就把信撕了。
灰衬衫急了,动手翻她口袋,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梁忆柳顺势碰在门框上,血就出来了。
灰衬衫怕出事,才跑出去喊人。
“信呢?”我蹲在她面前,“你给了谁?”
她看着我,表情复杂。
后来在地上划拉两个字:“烧了。”
我愣住了:“你把名额给我,然后你把剩下的也烧了?”
“你疯了?”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替你做了这个,你怎么办?”
她看着我,轻轻拍了我一下手背。
那意思是:你别担心。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
12月7日,灰衬衫第三次来了。
他直接去了周富贵的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周富贵追出来,脸色很难看。
当天晚上,周富贵把我叫到家里,递给我一杯茶。
“县里定了。”他说,“梁忆柳要走。”
“去哪?”
“先去县城,然后往南边送。”
“什么时候?”
“过完年。”
我心里一凉:“能不能不走?”
周富贵沉默了很久:“如果你能保证她去哪里,你们就可以留下。”
“什么意思?”
“名额只有一个。你走,她留下;你不走,她走。你别想两个人都走。”
我看着周富贵:“那推荐信你们不是给过我一个?”
“那是她的人情,不是上面决定的事。”
第二天,我把那封推荐信摊在梁忆柳面前。
她看了那封信,没有表情。
我盯着她,声音发哑:“你拿了它让我走,那你呢?”
她在地上划拉了一行字:“我欠你的,现在还你。”
“你不欠我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划得很用力:“你替我看过书,替我缝过棉袄,替我在灰衬衫面前挡过。”
“那是我想做的事。不是你想还我义务。”
她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封信折好,塞回我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草棚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12月15日,我去找了周富贵。
“周队长,那个名额,我让给她。”
周富贵看着我,愣了半天:“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爸你妈还在家等你。”
“我知道。”
“你回去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那你为什么要让?”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是梁忆柳。”
我把推荐信塞进梁忆柳手里,她没接,反而往后缩。
我抓住她的手,把信按在她掌心:“你走。”
她拼命摇头。
“你走了,你就能回你爸那了。”我说,“你就能说话了。”
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抱着那封信,转身就往农场跑。
我站在风雪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12月18日,吉普车开进了农场。
一个穿军大衣的人跳下来,对梁忆柳敬了个礼,叫了声:“小姐。”
整个农场的人都愣住了。
周富贵站在我身边,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小萧,你以为你帮的是个哑巴?”
我转过头看他。
他点了根烟,表情复杂得不像话:“你帮的是南方那边最强的一条龙。”
我没听明白。
他吸了一口烟:“她是梁氏集团的继承人,她爹是梁实初。”
那个名字,我在报纸上见过。
梁实初,南华市最大的机械商人,产业遍布几个省。
我站住了。
又看了看远处的吉普车,已经开远了。
06
梁忆柳走后的第一年,日子很苦。
不是活苦,是心里苦。
整个农场好像少了什么,林子里空荡荡的。
我每天去看林子,劈柴,扫叶,一个人吃两个人做的菜。
能喂饱自己,喂饱鸡,就是了。
春天来了,果林里的苹果花开了一树。
我看着那些花,想起她蹲在树下写字的画面。
就想:她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说话了吗?说话能说清楚了吗?
没人告诉我。
到了夏天,我去了县城几次,想打听她的消息,但没人知道。
有一回我遇到王老头,问他:“梁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摇摇头:“梁家那边安静得很,什么事都没传出来。”
我问他:“她回去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不知道。”
我又问她:“她爸出来了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梁实初还关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发愣。
她已经走了半年了,可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年末,周富贵跟上面争取了另一批回城名额。
他知道我一直在农场待着,是因为把名额给了梁忆柳。
也是他帮我使了劲,把我送回城里去。
1981年初,我回到了家乡城。
一路上我只带了一个包裹,里头几件破衣裳。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等我。
我爸有老寒腿,一直躺在床上。
看到我回来,他眼睛湿了:“终于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坐在桌前,看着一家人,心里却空落落的。
11月,我进了城东的机械厂当临时工。
工作不好干,每天就是做最苦的活。
可我咬着牙干,因为我得养家。
到了1981年6月,我在车间里听到一个消息。
有个同事叫卢烨磊,是县城那边调来的。
他凑到我身边:“听说你以前在红山农场?”
“嗯。”
“你认识梁忆柳?”
我心里一紧:“认识。”
他笑了笑:“你知道她是谁不?”
“我听说过。”
“你知道她回去了吗?”
“不知道。”
“她回去了,但她爸还没出来。”
我心里一沉:“她怎么了?”
“没怎么。”他看了我一眼,“听说是她爸的事还没查清,她一直在省城那边活动。”
那天下班后,我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心里发堵。
她还活着,还在等。
可我等不到她。
我也没办法去找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浪费着。
到了1981年9月,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我在车间里干活。
卢烨磊突然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萧明杰,你停职了。”
“有人举报你偷厂里的图纸。”
“我没偷。”
“你说没偷就没偷?证据都在这。”
他拿着一张照片,上面是我在车间里看图纸的画面。
可那是我在学习机器图纸,从来没人说过有问题。
我心里一寒:“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调查再说。”
我被关在车间的仓库里,等着审查。
卢烨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扳手。
他的表情让我心里发毛。
“萧明杰,你知道你得罪了谁吗?”
“你不该跟她有关系。”
“谁?”
“梁忆柳。”他笑了笑,“那丫头,是我们苏家的人要对她的。”
苏家?我突然想起王老头说的那句话:“她惹了不该惹的人。”
“苏家是干什么的?”
“你管不着,你只要知道,你完了。”
他举起扳手,朝我头上砸下来。
我躲开,撞到铁架子上,头破了,血流得满脸都是。
他还要再砸,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脚步声。
然后是门被一脚踹开。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黑色制服裙,头发盘起来,身后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是梁忆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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