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撞开,沈高飞踉跄着退了两步,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并排站着,笑得灿烂。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徐正国的儿子?”

我站在玄关,点了点头。

沈依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爸,他叫徐熠楠,在部队当……”

“别说了!”沈高飞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他要是当兵的,那我算什么?”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叶翠芳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到丈夫的样子,手一抖,苹果滚了一地。

沈高飞盯着我,眼里的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那张照片,从他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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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入伍第十四年,我调到了副师级。

消息下来的那天晚上,王熠彤非拉着我喝酒。他是我带出来的兵,现在给我当参谋,嘴皮子比枪法还利索。

“徐哥,你说你图啥?”他端着啤酒,一脸不解,“副师级了,还住集体宿舍,还穿那身旧作训服。连队里新来的那些兵,还以为你就是个老士官。”

我没接话,盯着窗外的训练场发呆。

“那个沈医生,真不知道你的级别?”他又问。

“不知道。”

“你就打算一直瞒着?”

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

王熠彤摇摇头,灌了一大口酒:“你爸要知道你现在这样,指不定心疼死。”

我没说话。

我爸是连长,执行任务时牺牲的。那年我才八岁,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军嫂的苦,她吃得够够的。

八岁那年,我还不太懂什么叫牺牲。

只记得那天来了几个穿军装的叔叔,把我妈叫到里屋说话。我在外面玩,听到我妈压抑的哭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在边境执行任务时,为掩护战友撤退,一个人断后。

那条路,他没能走出来。

我妈从那天起,再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她一个人种地、养猪、供我读书,有人劝她改嫁,她只是摇头。

她说:“你爸是当兵的,我也是军嫂,我不能给他丢人。”

我十八岁那年参军,临行前,我妈把我爸的遗像擦了又擦,放在我背包里。

“你爸在那边看着你呢。”她说。

我咬着牙,没哭。

在部队这些年,我从义务兵干到连长,再干到副师级。每一次晋升,我都会把军衔放在我爸遗像前坐一会儿。

什么都不用说,他懂,我也懂。

至于感情,我一直拖着。

不是没人介绍,也不是没人看上。只是我总觉得,用军衔换来的感情,不牢靠。

我爸当年和我妈结婚,连顿饭都没请。我妈说,她看上的是我爸这个人,不是他那身军装。

那我呢?

我也想要这样的感情。

所以认识沈依晨的时候,她问我什么级别,我说连队放哨的。

她愣了一下,笑了:“那也挺好。”

就这三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处了半年,我从没打听过她的家世,她也没嫌弃过我的“身份”。

直到那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带我回家吧,见见我爸妈。”

我犹豫了三天。

三天里,我给老班长打了电话,打听她爸的情况。老班长说,沈高飞退休前是某集团军的大校,脾气倔得很,对女婿要求极高。

“你要去,可能得挨一顿批。”老班长说。

我说没事,挨批也比说假话强。

可我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坦白身份。

那三天,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是我妈送我去当兵时的眼神,和我爸临终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爸,你说得对,军衔不是拿来谈恋爱的。

可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02

沈依晨那天下了夜班,直接来营区门口接我。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你今天不值班?”我问。

“调休了,专门来接你。”

我坐上她那辆开了好几年的小POLO,车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你爸那边,我该注意啥?”我试探着问。

沈依晨一边开车一边笑:“我爸那人,外冷内热。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就一点,他最看不惯那些油嘴滑舌的人,你自然点就行。”

那我要是个普通兵,他会不会……

“会什么?”她打断我,“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我爸要是嫌贫爱富,他就不是我爸了。”

我没再说话。

车开到市郊一个老旧小区,停在六层楼的单元门口。沈依晨熄了火,扭头看我:“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楼道里很安静,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沈依晨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三楼,她掏出钥匙,推开门。

“妈,我们回来了!”

屋里飘出一股炖鸡的香味。叶翠芳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脸上笑盈盈的。

“快进来快进来,手洗洗就能吃饭了。”

我换好拖鞋,把带的两瓶好酒放在鞋柜上。叶翠芳打量了我几眼,眼神挺温和。

“长得多精神啊,依晨眼光不错。”

沈依晨脸红了红,拉着我在客厅坐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字:保家卫国,铁血丹心。落款是沈高飞。

沙发旁的茶几上,放着一摞军事杂志。

“我爸退休后没事干,整天捣鼓这些。”沈依晨小声说。

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

沈高飞走出来,穿着旧军裤和白色老头衫,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刚挂了电话。

“爸,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徐熠楠。”

沈依晨站起来,笑着介绍。

我也站起来,伸出手:“伯父好。”

沈高飞的目光扫过来,从我脸上扫到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平静,到疑惑,再到震惊。

“你……姓徐?”他的声音有点干。

“对,徐熠楠。”

“你爸叫什么?”

我愣住了。

沈依晨赶紧打圆场:“爸,你问这个干嘛?人家第一次来……”

“你爸叫什么?”沈高飞没理她,死死盯着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突然有了一个预感。

“徐正国。”我说。

沈高飞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手里的手机掉到地上,屏幕摔碎了,但他没去捡。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