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翻出陈铭在辩论赛场上聊起《奇葩说》的那段话，心里头堵得厉害。我算是眼睁睁看着这档节目，怎么从起初那点“出格”，一点一点滑向“彻底不着调”，直到最后，那副样子实在让人忍不下去了。它活脱脱就是那个年头的互联网缩影，吵吵嚷嚷、一片乱哄哄，每个人都憋着劲要喊出自己的声音，也毫不客气地朝意见不同的人开火。可等到互联网一脚踏进新的阶段，《奇葩说》也硬撑着去追赶过，末了却只能悄没声地退场。
《奇葩说》诞生在2014年，那是个综艺节目亮得扎眼的年头。同一时期有《我是歌手》《奔跑吧兄弟》《中国好声音》。
跟这些全不一样，《奇葩说》是那会儿唯一没法全家人凑在电视机前一块看的综艺。光是想象一下在爸妈跟前看《奇葩说》的场面，脚趾头就能抠出三室一厅来。它自己喊出的口号就是：四十岁以上人群请在九零后陪同下观看。可九零后只想摊手，说一句不想陪同。
打从一开始，它瞄准的就是头一批扎进移动互联网的年轻人。管它叫网综的祖师爷，真不算过誉。在《奇葩说》冒出来之前，辩论赛一直端在高高的台子上。辩题绕的全是人类命运那一类：人性到底是本善还是本恶？吃饱穿暖是不是讲道德的先决条件？结果到了《奇葩说》这里，画风呼啦一下就全变了：领导是个傻叉，要不要当面告诉他？
催婚到底是爱还是变态？结婚前能不能有亲密关系？这些辩题，就差没把生活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戳心窝子的问题一多，总有那么一块砖头能劈头砸中你。也有的辩题看似瞎胡闹，细想一下能让人后背发凉：大火里救一幅名画还是救一只猫？对着贾玲的面，讨论要不要把贾玲豁出去救一船人？键盘侠到底算不算侠？这一类问题，特别戳年轻人的神经。那会儿贴吧里、论坛上，翻来覆去全是这些争吵。
上场的辩手大致能划成两个流派：精英派，领头的就是詹青云、陈铭；奇葩派，扛旗的是肖骁、范湉湉。有这些奇葩在，精英们就显得没那么悬在半空里；反过来有精英镇着，奇葩们也不至于彻底滑向胡搅蛮缠。两边凑在一块儿，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平衡。那几年的《奇葩说》是极少数能让人哈哈笑完之后，还觉得自己脑子被喂了点东西的节目。看詹青云和陈铭那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你会打心底觉得，书读足了的人是真有股子帅劲。他们能当场掰扯：一枚芯片植入人脑之后，那个大脑还算是原来的人吗？知识到底是客观规律，还是只是一群人愿意相信的真理？拿一枚芯片把所有脑子都统一成一种思想，这才是亘古未有的最大垄断。
当然，所有人都把这些高光时刻看在眼里。可我最喜欢的还是颜如晶，台下看着呆萌又可爱，只要一站起身张嘴辩论，整个人就往外发光。辩手们掏出来分享的那些亲身经历，也常常能一下子击中观众。马东自己说过，他的底色是悲凉。可细琢磨，整档《奇葩说》的底色，又何尝不是悲凉？那些烟火气浓到呛人的辩题，是多少人实实在在的发愁事？要是摆开一副严肃脸去讨论，大家很容易生出厌烦，最后铁定演变成互联网上毫无营养的对骂。可要是把一群有意思的人凑到一块儿，用有意思的方式去讨论，说不定倒真能帮到一些人。
聊到这里，免不了提一嘴，这种路数和某些用风趣语言去拆解严肃历史的视频，简直是异曲同工。而《奇葩说》后来的衰落，病根子恰恰就出在这种获得感一点点枯竭上。它到末了挑了一条最省劲的下坡路：一头扎进娱乐化里不肯回头。赛制被折腾得越来越花哨，奇葩也变得越来越像真正的奇葩。陈铭讲他自己亲历的事情时提到，他头一回上《奇葩说》，导演就直白告诉他：你这人不太招人喜欢，得改。他试着从逻辑和道理切入，前两分钟台下观众毫无反应，票数纹丝不动。节目组干脆把那两分钟一刀裁了，说是得要效果。
于是他马上换了一整套打法，票数应声就动起来，越讲票往上涨得越凶。讲到两三分钟的时候，优势已经明摆着了。可他心里却涌上一股彻骨的悲凉，对自己说：就这样？动员的话术、怎么把人煽起来，这些东西太小儿科了，这就是我的专业。简单得很，容易得很，那就这么弄呗，就这么活下来了。那场他赢了詹青云。下来以后，不少人夸他厉害。他却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幸亏那一场撞上的是詹青云，因为青云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是讲理的人。当你已经开始试着不讲理的时候，对面偏偏站着一个讲理的，那你就占尽了便宜。就像陈铭亲口点破的那样，整个节目都开始变得越来越不讲理了。
有那么一些辩手，偷换概念、转移话题、诡辩、逻辑上硬伤明显，可偏偏就是能拉到票，就是能赢，因为他实在搞笑，实在可爱。这一套或许能当场煽动观众，屏幕前的我们那会儿也觉得问题不大。就在这种过程里，《奇葩说》曾经最值钱的那点价值被一点点消解干净了。精英们最后被贴上了假大空的标签，奇葩们也彻底沦为胡搅蛮缠的代表。这样一来，倒也对得起它最后一季那点分数了。马东在后面的采访里忍不住叹气：你做得再高级又顶什么用呢？笑，是多难的一件事啊，现在的观众还有什么没见识过？
看得出来，那会儿的马东已经被短视频时代一闷棍打晕了。可我反倒觉得，越是到了这种关口，才越要死死守住内容里那点内核价值。音符软件上几十秒一个的短视频根本刷不到尽头，谁还会正儿八经花上一个多小时，守在屏幕前听辩论来找乐子呢？这事本身就有点荒诞。当然，《奇葩说》走凉的原因还有别的。一开始，节目是想把自己做成年轻人的那根舌头的。但追过的人都知道，辩手们心里并不真的认自己嘴里说出去的观点，他们不过是为了赢而已。
既然本人都不是真心认同，那根舌头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可网上总有些人死活转不过这个弯，硬是把辩论里说出来的话当成辩手本人的肺腑之言去口诛笔伐，搞得一些辩手渐渐缩手缩脚起来。
再往后，就是辩手们排着队的人设崩塌。这一帮子辩论咖没有别的作品能留住人，能让旁人看见的，就剩一张嘴。话一多，必有失，想不翻车实在太难了。陈铭、詹青云算是翻得比较轻的，马薇薇、傅首尔被全网追着嘲讽，邱晨更是因为立场问题干脆人间蒸发。恨一个人连带嫌弃起跟他沾边的一切，节目苦心经营起来的那层滤镜也一块儿被砸碎了。
看到这里，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涌上一股感觉，《奇葩说》太像互联网上另一个我们还赖着不走的地方了。对了，就是你眼下正刷着的小破站。自从它也学起了竖屏模式，那滋味真是一言难尽。我同时在好几个平台投东西，也常去别的短视频平台逛逛。都说各大平台上的内容风格千差万别，可短视频这种东西哪来什么区别？我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些平台是不是把用户的大数据连锅端了，刷出来的博主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还能把我的心拴在这里的，也就是那些还在坚持做深度长视频、老老实实创作的up主们还没有断更。
盼着他们的那份苦心，能被温柔一点对待吧。翻材料的时候，我撞见这么一段话：换个角度想，《奇葩说》的死掉，又何尝不是替我们所有人扛下了这整个时代的精神内耗？当挤在地铁上的打工人划拉着十五秒的辩论切片时，他们缺的早已不是黄执中那种绕到脑仁疼的哲学思辨，而是范湉湉式的情绪泄压阀。这档曾经走在观点表达最前沿的节目，最后却活脱脱长成了自己曾经一刀刀骂过的模样。
我们果真只能朝着娱乐至死的方向一路滑下去吗？这是一个值得每个人闷下头好好想一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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