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我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那个装满零碎东西的纸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以前每次走心里都揣着期盼和欢喜,想着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小雅就会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喊我洗手吃饭。但那天,我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是去退亲的。

两个月前,我们两家刚把婚期定下,十八万的彩礼我也打到了小雅母亲的卡上。我和小雅在城里首付了一套二手房,连窗帘的颜色都是我们逛了三个建材市场才定下来的。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们现在应该在发请帖了。

小雅有个弟弟叫小杰,今年刚上大二。一个月前,小杰在学校晕倒,查出是尿毒症晚期。

这个消息把小雅原本就不富裕的家砸得粉碎。透析、吃药,加上未来可能的肾源和移植手术费用,像个无底洞一样横在这个家庭面前。一开始,我拿出所有的积蓄帮着垫了三万块钱,我想着小雅是我未来的妻子,她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但是半个月前,小雅的父母瞒着小雅,私下找到了我。两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在我面前搓着手,眼神躲闪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她父亲嗫嚅着开口,问我能不能把买房的钱先退出来,凑个三十万给小杰救命,他说以后砸锅卖铁也会还我。

我听完当时就懵了。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父母大半辈子的血汗钱,为了凑这笔钱,我爸连多年的高血压都不舍得吃好药。我拒绝了。

从那天起,我和小雅之间就横亘了一座无形的冰山。她知道了父母找我的事,跟我大吵了一架,不是怪我不给钱,而是怪她父母的贪得无厌。可那是她亲弟弟,她能怎么办?我看着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夜市兼职洗碗,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里的光也一点点熄灭了。

我父母知道这件事后,反应异常激烈。他们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了,我妈哭着说:“儿子,不是妈心狠,那个家现在就是个填不满的坑。你结了婚,以后难道要背着她弟弟过一辈子吗?你让咱们一家人怎么活?”

我挣扎过,失眠过,在车里抽了一包又一包的烟。最后,现实的重压压垮了我对爱情的幻想。我承认我懦弱,我怕了。我选择了退缩。

推开小雅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可怕。那只以前总爱围着我转的小黄狗被拴在角落里,看着我,破天荒地没有叫唤。

小雅从正屋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看到我手里的纸箱,她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把我迎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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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生火子,冷飕飕的。小雅的父母坐在炕沿上,她父亲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她母亲眼眶红肿,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把纸箱放在桌上,里面是小雅平时放在我那里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小雅,叔叔,阿姨。”我干巴巴地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今天来,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对不起,我……”

“不用说了,林浩。”小雅打断了我。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颤抖都没有。

她转身从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清澈得让我觉得刺痛,“十八万彩礼,一分没动。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愣住了。去之前,我想过他们会哭闹,会挽留,甚至想过她父母会撒泼打滚骂我落井下石,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我伸手摸到那个信封,指尖碰触到粗糙的纸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和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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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站起身,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这两年,谢谢你照顾我。是我家的情况拖累了你,你父母的顾虑是对的。你走吧,以后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她越是这样懂事,我越是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她母亲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压抑地呜咽起来。她父亲叹了口气,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哑着嗓子说:“浩子,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没福气让你当女婿。你走吧,趁着天亮回去,路上慢点。”

我实在无法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一秒,那种深深的负罪感快要把我淹没了。我胡乱地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信封塞进口袋,转身快步走向院子。

经过偏房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那是小杰的房间。以前每次来,那小子总会跑出来喊我“姐夫”,可是那天,那扇木门虚掩着。

就在我准备径直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我突然听到偏房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风箱拉破了的喘息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干呕。

我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空气中似乎飘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一种浓烈的、混杂着劣质酒精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怪味。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窜遍全身。顾不上避嫌,我两步跨到偏房门前,一把推开了门。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

我一眼就看到小杰半个身子搭在床沿上,头向下耷拉着。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嘴边全是一圈圈白色的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