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我把那个旧信封拍在桌上。
法官拿起离婚证翻了翻,抬眼问我:“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义务赡养一个跟你没有任何亲属关系的老人?”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听席上就炸了锅。
唐梦婷的姑姑站起来喊:“丧良心啊!当年不是你们唐家收留你,你还在街头开黑车呢!”法官敲了两下法槌说“肃静”。
我看着唐梦婷,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说:“法官,我没那个义务,但我有一样东西。”全场安静了下来。
01
法院的电话是星期三下午打来的。我那天在火车站拉了趟活,正靠在路边等客,手机响了。
“张英华先生吗?这里是区人民法院……”
我听完愣了。她说什么?唐梦婷起诉我,理由是不赡养岳父?
挂断电话我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好久。外面的蝉叫得厉害,热浪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离婚已经三年零四个月了。
老客户王姐敲了敲车窗玻璃:“英华,走不走?”
我回过神:“走,走。”
一路上我话很少。王姐在后座絮絮叨叨说她女儿考上了研究生,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她看出我不对劲:“你今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送完王姐,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车窗飘出去,被风吹散了。
我想起唐梦婷的脸,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民政局门口。
那天她穿了条红裙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说:“英华,咱们好聚好散。”
我说:“嗯。”
她把钥匙和银行卡递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我说你留着吧,我一个光棍也用不上。她说那车我也不要了,你自己开着跑活。我说行。
现在三年过去了,她回头告我。
我掐灭烟头,发动了车子。那天晚上我没再拉活,直接开回了家。
家是租的,三十平米的单间,每个月六百块。
客厅里放着一个旧沙发,茶几上堆着泡面和烟灰缸。
我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纸。
那张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是唐国强的笔迹。
我打开台灯,把那张纸放在灯下看了又看。
上面写着:本人唐国强,若将来因疾病或意外瘫痪,与女婿张英华无关。其无需承担赡养义务,自愿放弃各项索求。
下面有签名,有手印。日期是十年前。
那时候唐国强刚退休没两年,身体还好好的,整天在公园里打太极。
他让我签这个协议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多此一举。
他说:“我可不想将来瘫在床上了,还要看你们年轻人的脸色。”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老爷子有骨气。现在想想,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他要真瘫了,好意思赖我吗?
我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我看着那道裂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去唐家吃饭的场景。
那天我拎了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唐国强坐在沙发上打量我,眼里的意思是“就这?”他说话倒客气,但每句话都带着刺。
“小张啊,开出租这工作,将来有啥打算?”
“将来……先攒点钱,看看能不能自己做点小生意。”
“做生意要有本钱。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想法太多,手上没几两银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唐梦婷从厨房探出头来:“爸,你别一上来就说人家。”唐国强摆摆手:“我这不是关心他嘛。”
那顿饭我吃得很难受。五粮液没打开,唐国强说留着下次。那条烟后来我也没见他抽过,估计是转手送人了。
后来我才知道,唐梦婷嫁给我之前,她爸就看不上我了。她觉得找个开出租的丢人。
但唐梦婷自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当时二十六,在美甲店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
她嫁我是因为她妈催得紧,她妈说:“你都二十六了,再不嫁人就老了。”
那时候唐梦婷刚和苏弘文分手没多久。苏弘文是她大学同学,家境不错,但人家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事。唐梦婷赌气嫁给了我。
我后来无数次想过,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答案是,没有。
但那会儿我年轻,脑子不清醒。
觉得她长得好看,能嫁给我就是我的福气。
我把她当宝贝供着,把唐国强当亲爹伺候着。
跑车累死累活一天,回家还要给她做饭洗衣服。
唐国强住在隔壁小区,隔三差五叫我去修水管、搬东西、送他去医院。我从来不肯说个“不”字。
我想着,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迟早会对我好。
可这个“迟早”,我等了十年都没等到。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了根烟。烟灰掉在床单上,我也不想管。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照在墙上那面镜子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头发有点白了,眼角有了褶子。跟二十五岁的我判若两人。
我掐灭了烟,心想,该来的躲不掉。
那就法庭上见吧。
02
我和唐梦婷的婚礼是在一个酒楼办的,十二桌。唐国强包了六桌,我这边就凑了凑亲戚朋友凑了三桌,剩下的空桌摆在那里,怪尴尬的。
唐国强上台讲话,拿起话筒第一句就是:“我这个女婿啊,开出租的。”
台下有人笑。
他接着说:“不过我女儿看上他了,我这个做爹的也没什么办法。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希望他以后能出息。”
我在台下坐着,脸上的笑都僵了。我爸妈坐在旁边,我妈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你老丈人说话咋这么不中听呢。”我说没事,他就是那个性格。
敬酒的时候,唐国强端着酒杯过来,跟我碰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张,我这个女儿从小被我宠大的,你以后要对她好。你要是让她受委屈了,我这个当爹的可不答应。”
我说爸您放心,我一定会对梦婷好。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我记了很久。那是一种“你配不上我女儿,但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的笑。
婚后头一年,我几乎每天都跑车到凌晨两三点。
早上八点又爬起来继续。
我想着多挣点钱,换个好点的房子,让唐梦婷过上好日子。
她喜欢在商场里逛,但从来不舍得买。
我想让她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
可不管我怎么跑,收入就那么多。一辆破桑塔纳,每天拉客,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千。去掉油钱、修车费、生活费,剩不下多少。
唐梦婷开始有怨气了。
有时候我凌晨回家,她已经睡了。饭桌上留着碗筷,菜都是凉的。我自己热一热,一个人坐在客厅吃。电视开着,但我不敢开太大声,怕吵到她。
有时候我回来早一点,她会跟我说话。
说今天哪个客人挑剔,说哪个闺蜜买了新包。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她说你就不想听我说说心里话吗。
我说我想听啊。
她说那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跑了一天车,嗓子都哑了,脑子也木了。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坐会儿。
她就生气了,摔了遥控器回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根本看不进去,就是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要有个人说话的声音才好。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
我妈来看我,说我瘦得脱了形。
她偷偷问我:“梦婷对你好不好?”我说挺好的。
她又问:“你老丈人还那样?”我说还行。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第二年,唐梦婷的妈查出了癌症。那段时间唐国强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往医院跑。我跟唐梦婷轮着班去照顾,我在医院陪床,她负责送饭。
丈母娘走的那天,我守了一夜。凌晨三点,她突然醒了,拉着我的手说:“英华,你是个好孩子。梦婷和她爸都性子倔,你多担待。”
我说妈您放心,我会的。
第二天早上,她就走了。
丈母娘走后,唐国强脾气更差了。
动不动就摔东西,骂街。
邻居投诉了好几次,说他在家砸东西太吵。
唐梦婷让我去劝劝她爸,我去了,坐在沙发上听他发了一个小时的牢骚。
他说什么我都不反驳,就嗯嗯地点头。
他说:“你这个人啊,一点脾气都没有。我骂你你都不还嘴,你是什么东西?”
我说您是长辈,我应该听您训。
他冷笑了一声:“你这不是尊重我,你这是没骨气。”
我没说话。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在楼下坐了很久。
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看着楼上的灯光一格一格灭掉,最后只剩唐国强那间还亮着。
我想,也许他说得对,我是没骨气。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那是我的岳父,是我妻子的父亲。我总不能跟他吵。
我只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日子过着过着就顺了。
可是日子没有顺。
第三年,唐梦婷怀孕了。但她没告诉我,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我是后来翻到她包里的病历单才知道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我还没准备好。”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她说:“跟你商量有用吗?你除了会说是,还会什么?”
那一瞬间,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头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她在跟谁打我不知道,但我听到了她笑。
那是我不常听到的笑声。
03
第四年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模式。跑车、回家、做饭、睡觉。唐梦婷也习惯了,她不再对我发脾气,而是对我爱答不理。
有时候我回家,她在客厅看电视,头都不抬,就说一句“回来了”。
我说嗯,然后进厨房做饭。
做好了叫她,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面吃一面看综艺。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少到我有时候一天跟她说的话,还不如跟一个乘客说得多。
有一次我拉了个去火车站的客人,那人也是开出租的,我们聊了一路。
他说他老婆也嫌他挣得少,每天骂他没用。
我说那你怎么忍的。
他说不忍能怎么办,日子总要过。
后来他下车的时候对我说:“兄弟,咱们这行的,老婆不嫌弃就是福气了。”
我想了半天这句话,心里不是滋味。
唐梦婷偶尔会去唐国强那边住几天。
她说她爸一个人在家不放心,要过去陪陪。
我说那我也过去吧,她说不必了,你一个人在这边住着,白天跑车方便。
我后来才知道,不是我爸一个人不放心,是苏弘文回来了。
那天我提前收车回家,因为下大雨,路上的乘客很少。我到家的时候,唐梦婷不在。我打了她电话,她没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电视开着,我盯着屏幕发呆。后来雨小了,时钟指到十一点,她推门进来了。
她看到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你呢。
她说我回我爸那边了,刚回来。
我说哦。
她走进卧室,门没关严。我看到了她包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没有去看,因为我觉得那是她的隐私。
但现在想起来,我后悔了。
那些被我忽略的蛛丝马迹,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不愿意相信。
第五年,唐梦婷开始频繁出差。
她说美甲店老板要在外地开分店,让她去帮忙。
我说那你辛苦吗,她说还好。
我说那你要不要我接送,她说不用,有同事一起。
我从来没问过是什么同事,是男的还是女的。
后来有一次她出差回来,带了一条围巾给我,说是当地的特产。
我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挂在衣柜里。
那条围巾我从来没戴过,因为看着不太像男人戴的款式。
但我还是没说什么。
第六年,唐国强退了休,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他以前一天能走一万步,后来走不了那么远了。他开始频繁去医院,量血压、查血糖、做体检。
每次都是我接送。
早上五点起床,先去接他,再把他送到医院。
有时候排队要排一上午,我就陪着他在走廊里坐着。
他看报纸,我看手机。
我们之间也没什么话说。
有一次他忽然说:“小张,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光顾着跑车。得有点上进心。”
我说嗯。
他说:“你看看人家小李,以前跟你一起开出租的,现在开了三家店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有什么用,你要去做啊。光知道不做,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又低头看报纸。
那天的太阳特别好,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唐国强的头顶上,白发根根分明。我突然意识到,他也老了。
那个时候我觉得,不管他怎么说我,他毕竟是我岳父。人老了,说话就不好听了,但我不该跟一个老人计较。
可我不知道,他正在筹划一件大事。
04
唐国强中风的那天,是冬天。
那天早上我正出车,唐梦婷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快回来,我爸摔了!”
我油门踩到底,二十分钟赶到她家。唐国强倒在厨房地上,嘴歪眼斜,半边身子动不了。我一把握住他的手,发现已经冰凉了。
我背起他就往外跑。唐梦婷跟在后边哭着喊“爸、爸”。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马上做手术。我签了同意书,手都在抖。唐梦婷在走廊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抱着她的肩膀说别怕,没事的。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我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四个小时,腿都站僵了。唐梦婷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膝,一声不吭。
后来手术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病人以后可能偏瘫,需要长期康复。
唐梦婷听了又哭了。我握着医生的手说谢谢。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不管唐国强以前怎么对我,现在他是病人,是老人,我得照顾他。
唐国强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七天,之后才转到普通病房。我每天开车去医院,先上班跑车到中午,然后赶到医院,一直待到他睡觉才离开。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累得眼发黑。有时候趴在医院的椅子上就睡着了。护士看见了不忍心,拿了张毯子给我披上。
唐国强醒过来的那天,我正在给他擦脸。他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嘴角抽了抽,含混不清地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看您。
他说:“谁要你看。”
我没理他,继续给他擦。
他瘫痪了半边身子,说话不利索,但脑子还是清楚的。
他骂人的时候还是那么有劲儿,有时候骂着骂着就喘不上气,我给他顺顺背,他说你少来假好心。
我说您别动气,医生说要静养。
他说:“谁要你管。”
我那时候真的想过,要不我就不来了吧。我每天累死累活,跑车挣钱,还要来照顾一个骂我的人。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们之间还隔着唐梦婷。她每天要在美甲店上班,没时间照顾。我来照顾,她就能安心上班。
我跟我自己说,我不是为了唐国强,我是为了梦婷。
可唐梦婷并不领情。
有一次唐国强又骂我,骂得挺难听的,说我“窝囊废”,说我“没用”。
我忍了,没吭声。
护士在旁边听到了,看不过去,说:“你女婿天天来照顾你,你还骂他?”
唐国强说:“他是我女婿,应该的。”
护士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唐梦婷说,你爸今天又发脾气了。
唐梦婷说:“他就是那个性格,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我不想计较,但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想怎么样?不管他了?”
我说我没说不管。
她说:“那不就得了。你别说这些没用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开车到江边。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听着江水哗哗的声音。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那段日子,我瘦了二十斤。眼眶陷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老客户都说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就是最近忙。
忙是真的。但更让我累的,是我感觉不到家的温暖了。
唐梦婷跟我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我回家,她已经睡了。有时候我没回家,她也不打电话问。
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不像夫妻了。像合租的室友,只不过我们一起住了很多年,有了默契。
默契到我知道,她不想跟我过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她不仅不想跟我过,还早就找好了下家。
05
那天是个星期三,我记得很清楚。
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天阴沉沉的。我提前收车回家,因为风太大,街上没什么人。
到家的时候,唐梦婷不在。我正准备换衣服,突然听到卧室里传来说话声。
我以为是电视,就没在意。但后来听清楚了,是她在打电话。
“亲爱的,我都想你了……嗯,快了,等他把老头子的医保花得差不多了,我再找个理由跟他离。”
我站在客厅里,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耳边嗡嗡响。
“他啊?他还蒙在鼓里呢。整天傻呵呵地伺候我爸,还以为能感动我呢。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没脑子。”
我听到她笑了。那个笑声我再熟悉不过了,只是这一次,笑得我心里发冷。
“嗯,那个房子写了我的名字,车子也在我名下。他什么都拿不走。放心。”
“好好,等你来接我。我也想你。”
电话挂断了。我从客厅快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假装在洗东西。她走出卧室的时候,看到我在厨房,有点意外:“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台风要来了,没什么活。
她说哦,那你做饭吧。
我拧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哗哗地响。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我的背:“辛苦了。”然后就走了。
我给你辛苦个屁。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她睡着了,我拿起她的手机。
她手机密码以前是我的生日,后来改了。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唐国强的生日,不对。
试了她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我试了最后一次——我自己生日的前一天。那是我们认识的日子。
对了。
打开手机,微信置顶的第一条,是苏弘文。
我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
“他还伺候你爸呢?”
“对啊。傻不傻?”
“等他帮咱爸把医保卡花完了,你就跟他摊牌。”
“嗯,都听你的。”
“想你,宝贝。”
“我也想你。”
我把手机轻轻地放回原处。那一夜我没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了很多。想我们结婚那天她对我笑的样子。想她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想她拉着我的手走在大街上。
那些都是真的吗?
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不知道自己在床上翻了多少次身,最后爬起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台风呼啸着,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
我拿出抽屉里那张唐国强亲手写的承诺书,看了很久。
“本人唐国强,若将来因疾病或意外瘫痪,与女婿张英华无关。”
原来这张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防止纠纷”。是他在给他女儿铺路。
他知道他女儿早晚要甩了我,所以提前打个预防针,省得我离婚后回去找他们要钱。
他什么都算好了。只是没想到他真会瘫痪,也没想到他女儿真会把我也告上法庭。
第二天一早,唐梦婷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说:“你今天不出车?”
我说:“不出了,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感觉到什么,放下手里的杯子:“什么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承诺书,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脸色变了:“你翻我东西了?”
“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咱们离了吧。”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凭什么?你凭什么跟我离?”
我说:“你和苏弘文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的脸白了,然后红了,然后又开始发白。她的嘴唇哆嗦着:“你……你偷看我手机?”
我说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前一天,我猜的。
她突然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打碎了:“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翻我手机!你、你……”
我说:“你爸的那张承诺书你看过了吧。他说瘫了跟我无关。你也不用来找我。我不会赖着不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哭。她说不是那样的,她说她跟苏弘文只是普通朋友,她说让我相信她。
我说:“普通朋友叫你亲爱的?”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们就去了民政局。
手续很快,快到我觉得不可思议。
十年婚姻,用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办事员问我们有没有财产纠纷,我说没有,都归她。
办事员有点意外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孩子呢?”
“没有。”
“那行。签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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