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蜷缩在天桥底下,把捡来的硬纸板盖在身上,尽量让自己暖和一点。肚子饿得咕咕叫,昨天下午讨到的那两个冷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
天桥上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没人会低头看一眼桥洞里的老乞丐。
我叫赵明诚,今年七十五岁。
十五年前,我是这座城市身家过亿的企业家,名下有三座工厂,两栋写字楼。十年前,我净身出户,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妻女,自己一个人离开。
然后我用了十三年,穷困潦倒,沦落街头。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也没有人想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脚步声。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停在我面前,鞋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我抬起头。
阳光刺眼,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赵明诚。”
她叫我的名字,不是爸爸,是赵明诚。
我用手挡住阳光,终于看清了。赵晓雪,我的女儿。三十八岁的她穿着驼色大衣,妆容精致,提着一看就很贵的包,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不想看到的那种东西。
厌恶。
街角的馄饨摊飘来热气,我闻到香味,胃里更空了。
赵晓雪从包里抽出几百块钱,扔在我面前的纸板上。钱飘了飘,落在地上。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应该是我的女婿和外孙。
“拿着吧,买点吃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别死在这里,丢人。”
那个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晓雪,别这样……”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钱。
那是女儿给我的钱。
十五年前,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离开了家。
十五年后的今天,她扔给我几百块钱,就像打发一条流浪狗。
我伸手去捡那些钱,手冻得发抖。路过的人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天桥底下,风还在吹,我数了数,五百块。
我可以吃一个月了吧。
我把钱叠好,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馄饨摊走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我走近,皱了皱眉,但还是问:“吃点什么?”
我看了一眼菜单,最便宜的小碗馄饨,八块。
“来一碗小馄饨。”我掏出十块钱,递给他。
他接了钱,转身去煮。我站在旁边等着,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二十岁那年,我在工地搬砖,攒了第一笔钱。
想起三十五岁那年,我有了自己的工厂,开着奔驰回家。
想起四十五岁那年,工厂的烟囱冒黑烟,邻居投诉,我找人摆平了。
想起五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感觉到身体不行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但要注意休息。
想起六十二岁那年,我坐在律师面前,签了字,把一切都给了赵晓雪。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了那个家。
再也没有回去过。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蒸腾。我拿起勺子,吹了吹,吃了一口。
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赶紧擦掉眼泪,不想让人看见。
但那个馄饨摊老板还是看见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慢点吃,别烫着。”
我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
心里想的是:晓雪,你长大了,你也做了妈妈。有些事,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但爸爸不怪你。
因为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01
六十二岁那年春天,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定。
那个决定让我一无所有,但我从来没后悔过。
那年三月,我接到一个电话。
“赵明诚先生吗?我是你女儿赵晓雪的律师。根据委托,我们将处理您放弃所有财产权的相关手续。”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好。”
律师又问了一句:“您确定吗?一旦签字,您将不再拥有任何资产。包括您的公司、房产、存款,全部归您女儿赵晓雪所有。”
“确定。”我说。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秘书小张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让我签字。我看了她一眼,问:“小张,你跟了我几年?”
“七年了,赵总。”
“七年了。”我点点头,“这七年辛苦你了。月底我给你多发三个月工资,你去找别的活儿干吧。”
她愣住了:“赵总,您要辞退我?”
“不是辞退,”我说,“是公司要关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我这二十多年的心血——明雪集团,主营房地产和商贸,鼎盛时期账面资金过亿,手下几百号员工。
站在这里能看到工厂的烟囱,能看到工人进进出出。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五年前开始,事情就不对了。
先是资金链出了问题,银行不再贷款。然后工厂接二连三地出事,赔了不少钱。两年前,妻子周慧查出癌症,花了很多钱,最后还是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守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以为她在担心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担心的是别的事。
周慧走后,我一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觉得空荡荡的。
女儿赵晓雪那时候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她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冷冷淡淡的。
我知道她恨我。
恨我没有照顾好她妈妈,让她年纪轻轻就没了妈。
恨我整天忙着应酬,从来没参加过她的家长会。
恨我那次喝醉后,对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说,“你妈当年就不该生下你,你不是我的女儿。”
那是气话。
但那句话像把刀子,扎在她心上,一辈子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去了周慧的墓地。
她的墓碑在城市北边的公墓,不大,但很干净。我每个月都来看她,有时候坐着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蹲在那里除草。
那天我带了一瓶她爱喝的黄酒,倒了一杯放在墓碑前,自己喝一杯。
“周慧,我决定了。”我说,“把剩下的东西都给晓雪吧。我老了,做不动了,也不想做了。”
风很大,吹得墓前的花摇摇晃晃。
“我知道你恨我。”我又喝了一杯,“恨我没用,恨我当年不该说那句话。”
“对不起啊,周慧。”
我趴在墓碑前,哭了很久。
六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发呆。我反思这几十年的生活,觉得一切都像场梦。
白手起家,身家千万,最后却妻离子散,家财散尽。
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也就在那时候,我想出了那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把一切都给女儿,换她不再恨我。
就算她不能原谅我,至少这辈子不会再缺钱了。
我打电话给律师,让他准备所有的转让手续。律师劝我:“赵总,您不留一点吗?万一您以后……”
“不用。”我打断他,“我这些年也存了点私房钱,够花。公司的事,我累了,不想再管了。”
那段时间,不止一个人劝我。
我最好的朋友老张,跟我一起从工地干起来的兄弟,专门从广州飞过来找我。
“明诚,你是不是疯了?”老张拍着桌子,“那些东西值一个多亿!你全给她,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是还有积蓄吗?”
“你那点积蓄能撑几年?”老张盯着我,“而且你女儿现在什么态度?她根本不认你!”
“她年轻,不懂事。”我说。
老张气得饭都没吃就走了。
其实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但他不知道我的苦。
那些年,工厂出了那么多事,我不信是偶然。账目对不上,合作方陆陆续续撤资,背后有人在搞我。
我查了好几年,隐隐约约查到一些事。
那些事,跟晓雪有关。
准确地说,跟晓雪的身世有关。
五十三岁那年,我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结果是,赵晓雪是我的女儿,亲生的。
本来我该放心了。
但后来的一些事,让我重新起了疑心。
那些事太复杂,我不想说。
我只能说,我决定净身出户,搬空自己给自己留的后路,是有原因的。
手续办完的那天,我最后一次站在明雪大厦的大厅里。
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站着一个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问:“先生,您找哪位?”
我说:“不找谁。”
然后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女儿的住处。
她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两室一厅,是我早些年送给她的。我按了门铃,她开门看到是我,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手续办完了,我跟你说一声。”我把文件袋递过去,“公司的股权,房产,存款,都转到你名下了。你签个字就行。”
她接过去,没看,随手放在鞋柜上。
“还有事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爸爸对不起你”。
想说“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但她说:“没事的话,我还有工作。”
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楼道里很安静,我能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她应该在看电视,吃零食,像以前一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那个家,我本来有钥匙的。
但现在,所有的钥匙都在她手里了。
我走到楼下,往上看了一眼。窗户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我的女儿,二十五岁了。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
最大的错事,就是在那年喝醉后,对她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十几年都拔不出来。
而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就是想把这根刺拔掉。
哪怕代价是我的全部。
我转身离开了小区,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赵晓雪,爸爸走了。
你要好好活着。
02
净身出户后的日子,比我想象得难过。
但我做好了准备。
我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四百块。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给自己留了十五万积蓄。
我以为省着点用,够花十年。
但我低估了生活成本。
房租、水电、吃饭、偶尔生病的医药费,每个月至少要三千块。一年四万,十五年就是六十万。
我算错账了。
但我没慌。我想,反正我也老了,不用花那么多钱。穷点就穷点,饿不死就行。
我去找了份工作。
小区物业的保安,一个月两千块,管一顿午饭。
我穿着保安制服站在小区门口,给业主开门。有些业主认识我,会多看两眼,但也没人说什么。
城里认识我的人不多,毕竟我很久不露面了。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在那个保安岗位上干到死。
但三个月后,事情来了。
那天傍晚,一辆宝马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苏晚晴。
她是我年轻时的初恋,也是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女人。
她老了,但还是很漂亮。保养得好的女人,六十岁了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明诚。”她叫我。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她让我上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去了。
她带我去了附近的咖啡店,点了两杯咖啡。我们对坐着,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
“听说你净身出户了。”她说。
“嗯。”
“把所有东西都给女儿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事吗?”
“记得。”我说。
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小子,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我们私定终身,但她的家人看不上我,把她嫁给了别人。
这件事一直都在我心里,成了心头的一根刺。
后来我有钱了,找过她,但她已经结婚了。
虽然她的男人对她不好,但她还是不离不弃。
“我离婚了,”她看着我说,“三年前的事。现在一个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晚晴,”我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你还有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想起她离开我时哭红的眼睛。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想到,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她又出现了。
第二天,我辞了保安的工作。
苏晚晴在城郊有一套小房子,让我搬过去住。
她说:“你不用工作,我养你。”
我想拒绝,但她说:“就当是我还你的。当年你为我差点倾家荡产,现在轮到我了。”
那段时间,我们住在一起,像一对普通的老夫妻。
她做饭,我洗碗。她看电视,我看报纸。日子平淡,但我很满足。
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人生的第二春。
但我错了。
大错特错。
三个月后,苏晚晴开始变了。
她不再温柔,不再体贴。她开始天天朝我要钱,说她要买这个买那个。
我说我没有钱。
她不信,翻遍了我的房间,找到了我藏在行李箱里的存折。
里面有十万块。
“你骗我!”她大叫,“你不是说没钱吗?这是什么?”
“这是我最后一点积蓄……”
“积蓄?”她冷笑,“你给女儿留了上亿的家产,就给自己留十万?赵明诚,你当我傻啊?”
她拿着存折,骂我是吝啬鬼,说我跟她在一起就是想白吃白住。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找我重续前缘的。
她是来找我分家产的。
但她不知道,我已经把一切都给女儿了。
苏晚晴走了。
带着我那十万块的存折走的。
走之前,她还把我轰出了她家。
那天晚上,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这一辈子,活得真失败。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保安。
三个月后,我连保安都不如。
我变成了一无所有的老男人。
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
我在街上流浪了几天,睡公园的长椅,吃便利店过期的面包。
那几天,我瘦了一大圈。
也就在那几天,我开始回忆这一生走过的每一步。
十八岁离开老家,去城里打工。
二十岁在工地搬砖,认识了老张。
二十五岁包工头卷钱跑了,我带着一帮工人追债,最后自己当了包工头。
三十五岁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成为城里最年轻的企业家。
四十五岁公司上市,身家过亿。
五十二岁查出妻子患癌,公司开始走下坡路。
五十五岁周慧去世。
六十二岁净身出户。
七十五岁流落街头。
这条人生轨迹,像是一条抛物线。
上升得有多快,下降得就有多猛。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但我知道,我欠周慧太多了。
她跟了我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我忙着赚钱,忽略了她的感受。
我忙着应酬,冷落了她的关心。
我忙着填补那个“白月光”的空缺,却忘了真正爱我的人就在身边。
周慧,你在天上看着我吗?
你是恨我,还是怪我?
或者,你根本就没有恨过我?
在我流浪的第七天,我决定去墓园看看周慧。
那天是她的忌日。
我买不起花,只能空手去。
到了墓地,我愣住了。
她的墓碑前,整整齐齐摆着一束白菊花。
花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放的。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到上面的字:
“妈,今天我来看你了。
那个人也在这里吗?
如果他来了,请你告诉他——
我已经不恨他了。”
落款写着赵晓雪。
我的眼泪流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
我擦掉眼泪,想看清她的脸。
她已经转身走了。
女儿,对不起。
我已经三年没有联系她们了。
我知道她们过得很好。
女儿嫁了人,那个女婿应该还不错。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现在她们面前。
丢人。
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我坐在周慧的墓碑前,说了一下午的话。
“周慧,我对不起你。”
“周慧,晓雪长大了。”
“周慧,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周慧,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
“我再也不找什么白月光了,你就是我的白月光。”
那天下午,我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哭了一下午。
03
我在街上又流浪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曾经叱咤风云的日子。
想我无数次和客户喝酒到深夜。
想我为了一个项目,连续七天不睡觉。
想我站在台上领奖的场面。
想我破产后,那些所谓的朋友是怎么疏远我的。
想苏晚晴拿着我的存折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想女儿在墓前写的那句话。
都想通了。
也想通了,为什么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因为我从来没学会珍惜。
我珍惜过钱,但没珍惜过感情。
我珍惜过事业,但没珍惜过家庭。
我珍惜过自己的面子,但没珍惜过身边人的感受。
所以活该我孤家寡人。
我一个人在天桥底下过的第一个冬天,差点死过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最低温度零下八度。我裹着捡来的军大衣,硬扛过去了。
我学会了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
学会了怎么捡废品卖钱。
学会了怎么避开城管。
学会了怎么在超市门口排队领免费救济餐。
那些日子,我经常想起周慧做的红烧肉。
她做的红烧肉,油亮亮的,甜滋滋的,连骨头里都是味。
我那时候天天在外面吃饭,觉得她的肉太腻。
现在想吃,却再也吃不到了。
第二年春天,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在一家小面馆帮忙洗碗,一天三十块,管一顿饭。
老板姓王,比我小几岁,人还不错。
他知道我是流浪汉,但还是把我留下了。
“你有手有脚,能干活就行。”他说。
我在面馆干了半年,攒了一点钱。
我想租个房子,哪怕是小单间也行,不想再住天桥了。
但王老板说:“面馆有间储物间,你住在那里吧,省得你租房子。”
我连声说谢谢。
那间储物间不大,只有五平米,放了一张床就没地方了。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有瓦遮头,有床睡觉,有口饭吃。
我赵明诚这一辈子,风风雨雨都经历了,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但我认了。
那是我的命,我认。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女儿。
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的一团,躺在保温箱里,我的心都化了。
想起她学会叫爸爸的时候,那声“爸爸”让我激动得哭了。
想起她上小学,我抱着她送她去教室。
想起她上初中,开始叛逆,说我管得太多。
想起她上高中,说什么都不让我参加家长会,说我给她丢人。
想起她上大学,我再也没见过她笑。
那个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就这样垮了。
而我,亲手把它弄垮了。
面馆的日子很平静。
我一天到晚待在厨房,洗碗,清理灶台,扫扫地。
虽然累,但也不忙。
有时我觉得,我可以这样过完剩下的日子。
但我没想到,更大的厄运还在后头。
面馆开了一年多,王老板病了。
胃癌晚期。
不到三个月就死了。
他的儿子接手面馆,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赶出去。
“这是我家的店,”他说,“跟你有关系吗?”
我说没关系。
然后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那家面馆。
我又回到了天桥底下。
那一年,我六十七岁。
之后的八年,我一直在流浪。
我学会了更多生存技巧。
我知道哪家饭店门口会倒掉剩饭剩菜。
我知道哪个公园的公厕最晚关。
我知道哪条街的垃圾桶能捡到好东西。
我知道冬天的地铁站里最暖和。
我认识了很多流浪汉,有些人后来死了,有些人失踪了,有些人被送去救助站了。
我还是我,一直流浪。
有时候经过一些地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我会想起从前的自己。
从前,我开着宝马从这里过。
现在,我穿着破烂的衣服从这里走。
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
这就是人生。
从辉煌到卑微,只需要十三年。
04
七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我在天桥底下遇到了赵晓雪。
那天早上特别冷,风呼呼地刮。我裹着垃圾袋,想尽量让自己暖和点。
一双高跟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到了她。
她变了很多。头发染成了栗色,脸上化了妆,穿着驼色大衣,比我印象中的她更成熟,更有气质。
她在低头看我。
眼神冷得像冰。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那应该是她的丈夫和儿子吧。
那男人看起来不错,高高瘦瘦的,戴一副眼镜,看着很斯文。
“赵明诚。”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我面前。
“拿着吧,买点吃的。”
那个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晓雪……”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钞票。
红色的,一百的,有五张。
我蹲下去捡起它们,手抖得厉害。
不是冻的,是心在抖。
那个在保温箱里的小婴儿,
那个抱着我脖子叫爸爸的小姑娘,
那个我付出了一切来保护的女儿,
刚才施舍了我五百块钱。
就像施舍一条流浪狗。
我站起来,去馄饨摊吃了碗馄饨。
然后回到天桥底下,坐在我那些破烂的纸板中间,发呆。
我在想,要不要去找她。
想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我当年不是要抛弃她,我是为了她好。
告诉她净身出户的真正原因,不是为别的,是为了保护她。
告诉她那个所谓的“白月光”,从来都不是真的。
但是我不能。
因为我答应过周慧,永远不能说。
周慧临死前,拉着我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对我说:
“赵明诚,你要是敢告诉晓雪真相,我就从坟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我答应她了。
这是我这一生坚持的唯一一个承诺。
那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浑身烧得像火炭一样,冷又冷得发抖。
我想,我可能要死了。
死了也好。
活着也是受罪。
我躺在天桥底下,看着天上寥寥几颗星星,想着,我赵明诚这一辈子,值吗?
不值。
太多债没还。
太多遗憾没弥补。
太多亏欠没机会说出口。
我想起周慧最后那段日子,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还是会挣扎着对我笑。
“赵明诚,你别哭,”她说,“人总是要死的。但我放心不下晓雪。”
“你以后,要好好对她。”
我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最后说出了那番话。
那个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在她临终前揭开了。
之后,我才下定决心净身出户。
我不能让那个秘密随着周慧一起埋进土里。
我得做点什么。
我得把我欠女儿的,还给她。
那晚在高烧中,我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二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周慧。
她穿着花裙子,站在巷子口,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回过头,脸红了。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
年轻到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年轻到以为穷一点没关系,有爱就够。
可是后来,我被生活扇了无数个耳光,终于明白,只有爱是不行的。
没有钱,连爱都苍白无力。
所以我拼命赚钱,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她和孩子。
结果我得到了全世界,却失去了她们。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护士走过来:“你醒了?”
“这是哪里?”
“医院。”护士说,“有人把你送到急诊室的。你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差点就没了。”
“谁送我的?”
“一个年轻女人,说是你女儿。”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晓雪。
她把我送到医院来了。
那个恨不得我死的女儿,还是来看我了。
我哭了很久,哭到护士以为我抽筋了,跑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太感动了。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赵晓雪没有来过,但她的丈夫来过一次。
他给我带了一套新衣服,还有一些吃的。
“我叫刘大伟,是晓雪的丈夫。”他说,“她让我来看看你。”
“谢谢你。”我说。
“你身体好点了就行。”他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医生说你再晚来一会儿,可能就救不回来了。你以后还是找个地方住下吧,别再住桥洞了。”
“我知道。”我说。
他可能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临走前,他把一千块钱塞在我枕头底下:“密码是晓雪的生日,你把钱取出来,租个房子。”
我说:“不用了,谢谢。”
“别拒绝,”他的表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就当是……我给孩子积德。”
他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天花板发呆。
晓雪,你让大伟来看我,说明你还是在意我的,对吧?
至少证明你还恨我。
恨,有时候也代表了爱。
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我出院后,没有去找女儿。
我拿着那一千块钱,租了一间地下室。
很暗,很潮,但有电灯,有床,有一扇通往地面的窗户。
窗户外面是街道,人来人往的。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能看到至少一双脚经过那扇窗户。
我就在那间地下室里住了下来。
白天出去捡废品,晚上回来睡觉。
我依然很穷,依然吃不起肉,但至少有地方住了。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活着吧。
活到哪天算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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