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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车得写我名字。"
付款前五分钟,陈露露站在4S店玻璃门口,笑得落落大方,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句"帮我拿瓶水"。
我愣了三秒,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外甥魏子恒——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银行卡重新揣进包里,对销售说了句"稍等",转身走出了4S店。
那辆银灰色的奥迪A6L,就停在展厅正中间,车顶的灯光打得锃亮。
我送的,是一份心意。
不是一张写着别人名字的产权证明。
我叫魏秀珍,今年四十五岁,一个人过。
没结过婚,没有孩子,做外贸生意,手里攒了些钱。
用我姐魏秀梅的话说,我这辈子"命好,就是孤单"。
这话她说得没有恶意,她就是这么个人,心直口快,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藏不住事。
她比我大六岁,嫁了个老实丈夫,生了儿子魏子恒,日子不宽裕,但过得踏实,锅碗瓢盆的热闹气,是我这边没有的。
子恒这孩子,从小我就疼。
他上小学那年,他爸单位效益不好,家里紧巴,我姐偷偷来找我借过两次钱,一次三千,一次五千,后来是我主动说不用还了。
子恒上高中,学费我包了一半,他考上大学那年,我专门去他家吃了顿饭,喝了两杯白酒,高兴得比他妈还过分。
他姐姐——不,他没有姐姐,就他一个,家里就指着这根独苗。
他妈那时候拉着他的手,当着我的面说:子恒,你小姨对你,比亲妈不差什么,你这辈子要记着。
子恒点头,眼圈红了,一句话没说出来,转过脸去擦眼睛,那年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的样子。
我做外贸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什么样的面孔都看过,眼睛练出来了,见人三分,心里有数。
但对子恒,我从来没用过那双眼睛,他在我这里,从来都是那个下雨天站在我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不知道怎么开口借钱的孩子。
子恒二十八岁那年,谈了个女朋友,叫陈露露,二十六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
两人处了将近一年,说要结婚,定下来办订婚。
我姐打电话告诉我这消息,声音里全是笑,说秀珍你快来,先见见这姑娘,挺好的,嘴甜,会来事,第一次来家里带了两箱牛奶一箱水果,坐下来就叫妈,叫得我心里软乎乎的。
我姐这个人,谁对她孩子好,她就觉得这人好,标准简单,倒也不难哄。
订婚饭局定在城里一家粤菜馆,包厢,十来个人,两家长辈加上年轻人,摆了两桌。
我到的时候,陈露露已经在了,正站在包厢门口迎客,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得利落,妆容清淡,站在那儿看着就是个懂事姑娘。
她一眼看见我,立刻往前走了两步,笑着张口就叫——"小姨来了!"
那声"小姨"叫得又快又甜,像是叫了我不知道多少遍,熟得出奇。我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
我笑了笑,说露露啊,你好。
她接过我手里的礼品袋,说小姨您太客气,来就来,还拿东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偏偏就是有点不自在,说不清楚是哪里,就像一件衣服版型再好,穿上身总觉得哪里差了一点。
饭局上,陈露露全程表现得体,给长辈夹菜,说话不抢,笑容拿捏得刚刚好,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漠。
我姐坐在她旁边,被她哄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说这姑娘真懂事。
陈露露她妈坐在对面,是个保养得不错的中年女人,话不多,但眼睛活络,这一桌扫一眼,那一桌扫一眼,中间好几次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两秒,才收回去。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松动,陈露露趁着给我倒茶的空档,顺口问了一句:"小姨,您做外贸,是自己开公司吗?"
我说不是公司,就是跟几个朋友合伙,规模不大。
她点头,说那也厉害,一个人打拼,不容易。
然后又接了一句:"小姨您平时住哪边啊,离这儿远不远?"我说就在城南,买了套房,住着方便。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茶。
就这两句话,平平常常,换了别人根本不会多想。
但我脑子里有根弦,轻轻弹了一下,像被人拨了一下琴弦,声音极小,但响过之后,余音没散。
饭局快结束,陈露露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路过我身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手,压低声音说等会儿我们出去说几句话。
出了包厢,走廊里安静,她把头侧过来,语气变得亲密了几分,说小姨,子恒这个人我很放心,就是性格太软,以后很多事还要靠您多撑着他。
我说我一直都在。
她笑了,说那就好,然后话锋一转,说小姨您平时理财什么的都怎么弄的呀,我最近也想学,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我停了一下,说我也不懂什么,瞎摸索。
她说哎,小姨您谦虚,能做外贸的人眼光肯定不差。
话到这里打住了,她笑着说我们回去吧,里面该找我们了,拉着我走回包厢。
那顿饭吃完,我心里那根弦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紧了一点,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感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订婚饭局过去没几天,子恒来找我了。
他来的那天是个下午,我正在家里处理一批单子,听见门铃响,开门,他站在门口,手插裤袋,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我让他进来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没催他,就等着。
他在沙发上坐了将近有一分钟,两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着,才慢慢把事情说出来。
婚事要用钱,两家合出婚房首付,他这边勉强凑齐了,但还差一辆车。
露露的意思是,最好备辆车,她同事结婚,男方都有,没车说出去不好听。
"她说要什么车?"
子恒没有立刻回答,眼神往旁边偏了偏,低声说她提过奥迪。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抬头看他。他没抬眼,手指扣膝盖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安静得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我问他你自己什么想法,他说我没存款,我妈那边也掏不出来,小姨,我知道这事开口不合适,但我想着……就是问一问。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不争不抢,什么事都往后缩,吃亏了也不吭声。
当年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他妈追着问他,他说没事没事,一副死撑着不认输的样子。我有时候看着他就来气,又舍不得骂,骂完还得自己心疼。
我问他你喜欢这姑娘吗,他第一次抬眼看我,说喜欢,就这一个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饰。
我叹了口气,说行,小姨出这个钱,不用还。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眶有点红。
我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好好过日子就是还我了。
他走了之后,我姐专门打来电话道谢,在电话里说了好一会儿,说子恒有我这个小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说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拿起手机,翻到陈露露在订婚饭局后第二天发给我的那条微信。
当时收到,我随手看了一眼,觉得她就是客气,回了个"好的"就过去了。
但此刻把那条消息重新打开,前后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条微信写了什么,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但从那一刻起,我把它截了图,存在手机里,没有删。
选车那天,我、子恒、陈露露三个人一起去了4S店。
陈露露打扮得精心,穿了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披下来,整个人看着年轻又好看。
她一进店,眼神就开始往展厅里扫,走路带风,径直走向最靠里的展示区,像是来过不止一次、早就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的样子。
销售迎上来,她开口就问奥迪A6L顶配现在什么价,销售报了个数字,她点头,问颜色有几种,又问内饰可不可以定制。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就看着这一幕。
子恒跟在她身边,她指哪里,他就跟着往哪里走,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拿主意,一个跟着点头,活像早就分好了工。
我走过去,跟销售说我们预算在四十万以内,先看看选择。
陈露露转过头,笑着说小姨大方,四十万能选好款了。
然后继续对销售说,这辆可以加装内饰吗,座椅换个颜色,再加全景天窗。
销售一边说可以,一边在平板上划来划去,我在旁边算了一下,加上选装包,价格已经悄悄往上推了好几万。
我问陈露露,这些都是你自己想要的?她笑着回,小姨,车买一次,这辈子用好些年,配置高一点开着踏实。
我没再说话,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
全程,子恒一句话没主动开口,我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露露喜欢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选好车型,价格谈到四十二万出头,销售去打印合同。
陈露露说去洗手间,起身走了,展厅里就剩我和销售两个人。销售拿着文件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
"这位小姐上周来过我们店,一个人来的,问过A6L上户的流程,问说如果是别人出钱买车,能不能写自己名字上户。"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他重复了一遍。
他再说一遍,我确认没听错,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按了下去,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告诉我。
销售补了一句:"我也就是跟您提一声,您自己看着办。"
陈露露从洗手间回来,依然是那副落落大方的样子,走过来对我笑了一下,说小姨,合同打好了吗。
我说快了,等一等。
那个当下,我把销售说的那句话牢牢压在心底,脸上什么都没有,继续站在那里等合同。
那天选完车,我们约好了付款日期,三天后来4S店完成手续。
从店里出来,三个人走到停车场,子恒去取车,只剩我和陈露露站在一起等。
她靠在旁边的护栏上,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抬起头,忽然对我说:"小姨,您一个人生活,平时身边也没个人,等我们结婚了,您有什么事就说一声,我们离得不远,随时可以过来。"
这话说得体贴,说得妥帖,说得像是一个真心把我放在心上的未来亲戚。我笑了笑,说好,谢谢你。
子恒把车开过来,三个人各自散了。
我坐在自己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走,就坐在那里,把那天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进店时的眼神,选装配置时不动声色往上推的价格,销售说的那句话,还有停车场里那句听起来温暖的"有什么事就说一声"。
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拼出来的那个形状,我不敢细看。
付款那天,我提前到了4S店。
合同前一天已经签好,今天就是过来付尾款,完成手续,把车牌照走完。
4S店里人不多,展厅宽敞,灯光白亮,那辆银灰色的A6L还停在正中间,和我们选车那天一模一样,像是就没有动过。
子恒比我晚到十分钟,陈露露和他一起来的,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进门就叫了一声"小姨",声音很甜,笑容里带着点喜气,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收到礼物的人。
销售把资料准备好,放在付款台上,说可以刷卡了,这边来一下。
我把包挎好,准备走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陈露露侧过身来,拦在前面,语气轻巧,像顺口提了一个细枝末节:"小姨,那个——车这边,到时候写我名字吧?"
我停下脚步。
她继续往下说,说写她名字方便,以后保险年检都是她来弄,不用麻烦子恒,省事。
说完,嘴角还带着那个惯常的笑,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等我点头。
我转过头看子恒。他站在陈露露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动,没有开口,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等了有三秒,他始终没有说话。
我手伸进包里,摸到银行卡,握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把整个钱包往里推了推。
然后把包带重新挂好,对销售说了句"稍等",转身走向4S店的玻璃门。
陈露露在身后喊了一声"小姨",我没有回头。
玻璃门推开,外面阳光白晃晃的,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展厅里的灯光和人声被隔在了身后,外面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车流,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着。
我没有堵,没有气到颤抖,也没有眼眶发酸。
就是有一种什么东西,"哐"的一声,在心里某个地方碎掉了,碎得很安静,连声响都没有多大。
我以为,把银行卡收回来、走出那扇玻璃门,这件事就此翻篇了。
我见过的人不少,会算计的、会拿捏的、笑得比谁都甜心里比谁都清醒的——这样的人,我在生意场上碰过,看穿了,绕开走,不费力气。
但我没有想到,三天后,魏子恒一个人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落下来,我整个人静了足足有五秒,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问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子恒抬起眼睛看我,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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