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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悖谬,在讲求“创新”的音乐创作领域中,有些作曲家却是通过接纳重要先辈的积极影响而确立自我的。如布鲁克纳,如果没有贝多芬、舒伯特和瓦格纳对他的深刻启示和复杂影响,就不会出现他后来别具一格的独特交响曲风范。至于勃拉姆斯,他吸收借鉴巴赫、贝多芬等先辈的笔法和气息,不仅不会“躲躲藏藏”,而且往往“昭然若揭”,甚至要求听者明白无误听到自己作品中对前人的“用典”指涉。说到苏联的肖斯塔科维奇(1906—1975),笔者已撰文谈及他与奥地利作曲家马勒的特殊关联(《老肖与马勒的“神交”》,《文汇报·笔会》2026年3月21日第8版)。而在所有的俄罗斯音乐先辈人物中,老肖情有独钟者,不论精神承继还是技术借鉴,当推穆索尔斯基(1839—1881)。如老肖在回忆录《见证》(伏尔科夫整理记录)中有大段文字讲述自己对穆氏的认识和喜爱,说“穆索尔斯基与我有一种‘特殊关系’……他是我各方面的师长——在人与人的关系方面,政治方面,艺术方面……我敬重穆索尔斯基,认为他是俄罗斯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叶琼芳中译本,作家出版社2015年版,第2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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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讲,老肖和穆氏,在乐史中的“段位”和分量不在一个等级。老肖因作品数量众多,且品种丰富、内涵深刻,必须被归入重磅“大作曲家”行列;反观穆氏,他没有接受过严格的专业音乐训练,终其一生处于“业余”状态,虽富有才华,也写有歌剧《鲍里斯·戈杜诺夫》(1868—1872)和钢琴曲《图画展览会》(1874)这样的名作,但因各种主客观原因(尤其生命最后几年贫病交加,酗酒潦倒),其作品总量不多,细节推敲有欠考究,又英年早逝,在乐史中常被看作“小作曲家”。但与一般意义上的“小作曲家”不同,穆氏作品具有强烈、鲜明的个性声音和堪称“前卫”的艺术追求,因其执着于探查俄罗斯的历史文化真谛和俄罗斯人民全景式的“众生相”而具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般的力量和深刻性(参见拙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音乐同道——纪念穆索尔斯基逝世140周年》,《文汇报·笔会》2021年6月2日第10版)。老肖在苏联社会文化的特殊环境和20世纪音乐的特定语境中,回望穆氏,亲近穆氏,由衷赞赏并高度评价穆氏的创作理念和风格取向,并将穆氏的特别音乐技术处理融入自身创作——一位“小作曲家”,持续影响并深刻启发后世的一位“大作曲家”,这种情况在乐史中实属罕见。

老肖与穆氏在精神和创作上发生深度“神交”,有史实为证:1939年恰逢穆氏诞辰百年纪念,老肖受莫斯科大剧院委托,动笔为歌剧《鲍里斯·戈杜诺夫》重新配器(这部名作立意深邃,创意非凡,但由于穆氏专业能力不足,总谱写作多有瑕疵,老肖根据穆氏钢琴谱重新编配乐队声部;关于此剧,也可参见拙文《国族命脉与个体命运——谈穆索尔斯基的歌剧〈鲍里斯·戈杜诺夫〉》,刊《文汇报·笔会》2022年7月31日第6版),为此投入巨大热情和精力。随后“卫国战争”爆发,这个“肖版”《鲍里斯》首演被迫延期(1959年才得以上演)。尽管如此,这是一次极为宝贵的经验,老肖与穆氏在音乐上的“亲密接触”由此“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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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苏联将穆氏著名的未竟歌剧《霍万斯基党人之乱》(断断续续作于1872—1880年间)搬上银幕,老肖再次受邀为这部触及俄罗斯著名政治史实的五幕歌剧重新配器(穆氏去世时留下散乱但基本完成的钢琴谱,乐队总谱只写了少数片段)。显然,这次“任务”比“肖版”《鲍里斯》更为复杂——老肖不仅要完成全部配器,还必须对穆氏原稿进行整理,有时甚至是补写。1959年“肖版”《霍万斯基》电影如期上演后大获好评,1960年也在列宁格勒“基洛夫剧院”(即现在的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首演,随后至今此剧在世界各地上演时,使用“肖版”的频率相当高。

“一不做二不休”:老肖不久后又专为穆氏晚期思考“死亡”的重要艺术歌曲套曲《死之歌舞》(1875—1877)写作乐队版配器,由苏联“当红一号”女高音维什涅夫斯卡娅(也即大提琴家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夫人)于1962年11月首演。老肖多年后回忆,这次配器写作的经验直接启发了他创作《第十四交响曲》(1969):一部类似声乐套曲的“室内交响曲”,其中心命题正是“死亡”以及人在面对死神时的种种心性质态和心绪感受。令人感慨的是,直至逝世前不久,体弱多病的老肖还应著名男低音歌唱家叶甫根尼·涅斯捷连科之邀,为穆氏那首闻名遐迩的伟大讽刺歌曲《跳蚤之歌》(基于歌德《浮士德》原诗,1879)写作乐队配器,并于1975年4月首演。仅四个月后,老肖便不幸撒手人寰。

如此看来,老肖几乎终其一生都与穆氏紧密缠绕。可以说,老肖早年创作中马勒的影响和启示占据显要位置,而随着年岁增长,穆氏之于老肖的重要性就变得越来越明显——上文有关老肖为穆氏作品配器的史实梳理仅是一方面的佐证。另一方面的重要证据是,老肖于1960年代所创作的诸多作品中,多处携带明白无误的“穆氏笔法”,其中最凸显的印迹仅凭直觉即可领会而无需刻意分析——如老肖的《第十三交响曲》(1962)。

我愿向所有喜爱老肖的朋友推荐这部具有明确穆氏印迹的老肖杰作。对于“第十三”,我曾有非常个人性的听赏经验:多年前,在外出差,晚间闲来无事,便打开电脑,浏览随身携带的移动硬盘中的音乐曲库——看到老肖为男低音独唱、男声合唱与交响乐队而作的“第十三”,我当时并不熟悉,于是便点击播放。这部“声乐交响曲”基于苏联当时风头正健的青年诗人叶夫图申科(1933—2017)的新创诗作,第一乐章“娘子谷”触及二战期间众多无辜犹太人在乌克兰“娘子谷”(地名),惨遭纳粹屠杀的悲剧史实,音乐伊始对肃杀气氛的卓越描绘(尤其是沉重迟缓的步履节奏,以及铜管威慑性的逼迫音调),立即让我联想起老肖《第十一交响曲“1905”》(1957)开篇对圣彼得堡“冬宫广场”那个著名的“血腥星期天”(1905年1月22日,尼古拉二世沙皇当局下令开枪屠杀请愿民众,死伤惨重)肃穆清晨的“音画”渲染——老肖果然是第一流的电影配乐高手(老肖生前曾为三十余部电影配乐,且均有正式作品编号,称得上蔚为大观),他用音响手段对某种特定环境气氛的敏锐捕捉,使他的音乐具有强烈的“画面感”:而这也正是穆索尔斯基的特别专长。我当时即隐约意识到,老肖喜爱穆氏可能正是某种音乐禀赋的亲近性。

果不其然,第二乐章“幽默”,乐队首先强力推出管乐上粗砺的号角式和弦,弦乐齐奏以一个上行的调侃音型做回应——而该音型恰是对穆氏歌曲《跳蚤之歌》核心动机近乎直白的“用典”引录!在乐队一串铿锵有力的粗壮和弦的背景衬托下,男低音独唱用粗犷而骄傲的音调唱道(歌词大意):“沙皇、国王、皇帝/全世界的统治者/他们指挥阅兵/却不能指挥幽默!”记得当时聆听这段音乐,立即有“起鸡皮疙瘩”的感应——哟嚯!这不正是穆索尔斯基的灵光再现吗?!一幅“北极熊”式壮汉的逗趣玩笑图景,他浑身散发着酒气,满脸胡须,但又目光炯炯……一个特别吸引人的细节是,男低音在唱到“не могли”(不能)一词时,突然压低嗓门,旋律突降到一个诡秘、怪诞的低音G上(男声齐唱对这个音和这个词做助力强调!)——这是作曲家的天才一笔,他让“做鬼脸”这个任何人都心领神会的玩笑表情,变成了活生生的音乐讽刺姿态!

直至今日,“第十三”中的“幽默”依然是我最喜爱的老肖乐章之一。它让我直接“听”到老肖对穆氏的热爱和借鉴——两人通过音乐,好似正“遥相呼应”。富有深意的是,老肖不仅在粗犷男声、厚重管乐与浓重弦乐等音响感觉方面借鉴穆氏,而且老肖致敬穆氏的旨趣面向,恰是19世纪以来俄罗斯民族文化传统中极为凸显的一个品格——讽刺和嘲笑。老肖原本就有讽刺的禀赋,而他一直喜爱俄罗斯的喜剧文豪果戈理——老肖第一部歌剧《鼻子》(1928)便基于果戈理的同名小说,并与苏联文学的讽刺名家左琴科结为好友。纵观俄罗斯音乐,兼具社会批判意识和讽刺天赋的作曲家,在老肖之前,最突出者当然是穆氏——难怪老肖本能地受到穆氏吸引,并在穆氏基础上,进一步开掘和放大这种音乐中的讽刺意味,并由此使自己的创作具备了20世纪现代艺术特有的夸张性和荒诞感。

老肖对夸张讽刺的喜好,随着年岁增长而愈见彰显,我想这也是他晚年愈发倾心于穆氏的内在缘由。如他在“第十三”后不久写就的交响合唱《斯捷潘·拉辛的行刑》(1964),同样基于叶夫图申科的诗作,讲述17世纪哥萨克农民起义领袖斯捷潘·拉辛(约1630—1671)“揭竿而起”反抗沙皇,后遭处决的故事。这部长达近半小时的交响合唱杰作,集中描绘拉辛在莫斯科红场被杀前后的情景,暗黑而粗线条的乐队色调、男低音独唱的突出地位以及合唱所体现的民众骚动场面,都每每让人联想起穆氏政治-历史歌剧的典型笔法。而某些细节处理,作曲家又使用只在20世纪才出现的现代夸张讽刺笔触:如全曲最后高潮处的“超现实”情境:拉辛的头颅被砍下后,居然仍怒目圆睁,盯着沙皇狂笑不止——老肖的音乐此时体现出典型俄式的狂暴粗砺性,刺耳的现代不协和音响在这里可谓适得其所,恰如其分!

俄罗斯民族文化中孕育了源远流长的讽刺传统,而且这种讽刺常常带有强烈的苦涩感和悲剧性,沉重而浓郁,粗放中暗含倔强。这种通过俄罗斯独有的地缘风貌和独特的社会历史养成的精神品质,不仅在俄罗斯文学和美术中得到全面表达,也在如穆索尔斯基和肖斯塔科维奇等人的音乐中获得入木三分的有力体现。限于篇幅,本文无暇谈及老肖晚年的其他音乐讽刺作品,建议有心人还可浏览和欣赏老肖的《讽刺诗(过去的景象),浪漫曲五首》Op.109(1960);《来自〈鳄鱼〉杂志的诗歌浪漫曲五首》Op.121(1965);《作品全集序言及对序言的简短回应》Op.123(1966);《列比亚德金大尉的四首诗》Op.146(1974)等——老肖音乐的讽刺性以及蕴含其中的现代荒诞感,在这些作品中得到了极为丰富和多样的展现。

最后必须提及老肖生前被“压在箱底”(大致作于1948—1968年间),直至1989年作曲家逝世多年后才得以上演的小品剧《反形式主义哈哈镜》——一部针对苏联文艺界的官僚主义和“假大空”套话进行滑稽模仿和辛辣讽刺的声乐(独唱与合唱)“康塔塔”,听来让人莞尔,设想如看到带戏剧表演的演出(“B站”上有带中文字幕的相关视频),观者兴许会捧腹大笑。老肖的这些讽刺性作品,既是对俄罗斯幽默文化精神的直接承继,也是对穆索尔斯基的深切致敬。甚至可以说,不了解老肖的这个独特面向,就不算真正了解老肖和俄罗斯。

2026年6月3日写毕于沪上书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