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提着行李箱刚坐进出租车,手机就震了。
婆婆沈琳发来一条微信,密密麻麻列了三十七个菜名:红烧肘子、酱鸭、白斩鸡、松鼠鱼……
最后附了一句:“佳怡,今年你大哥一家也来,你多准备点,别让人家说咱家小气。”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中。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丈夫萧晚舟的消息:“我妈在厨房摔了一跤,手扭伤了,你赶紧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出租车驶出小区大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家那栋楼越来越远。
五年了。
每年除夕,他们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我一个人在厨房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八点。
没人问我累不累,没人说一句“辛苦了”。
今年,我真不想再忍了。
01
我叫萧佳怡,三十五岁,在省城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
五年前嫁给萧晚舟,他比我大两岁,在国企上班。人老实本分,挣得不多,但从来不打牌不喝酒。
当初我妈王慧说,嫁个老实人,日子稳当。
她没说错,也没说对。
萧晚舟是老实,可老实到了一定程度,就是没主见。
尤其在他妈面前。
婆婆沈琳今年六十二岁,小学退休教师。公公走得早,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那会儿萧晚舟才十五岁,他妹妹萧佳琪刚满十二。
婆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确实不容易。
每次她拿这个说事的时候,我都无话可说。
不容易是一回事,难相处是另一回事。
我刚嫁过去那会儿,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佳怡,妈没闺女,以后就拿你当亲闺女待。”
我当时挺感动的,觉得自己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好婆婆。
后来才发现,她所谓的“亲闺女”,就是不用发工资的保姆。
第一年除夕,我早上六点就起来准备年夜饭。
婆婆坐在客厅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时不时朝厨房喊一句:“佳怡,鱼要清蒸,别红烧啊,你大伯不爱吃。”
“凉菜多放点醋,你小姑子喜欢。”
“蹄髈炖烂点,你爸牙口不好,虽然人不在了,但规矩不能丢。”
我应着声,手里的刀一刻没停。
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道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
我用冷水冲了一下,用纸巾胡乱缠了缠,继续忙。
那天我做了十二道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中午十二点,菜上了桌。
大大小小十几口人围过来,婆婆招呼大家坐下,笑着说:“开饭开饭,都是佳怡做的,大家尝尝手艺。”
没人说一句“嫂子辛苦了”。
没人问我吃了没。
我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发现桌上已经坐满了。
连个空位都没给我留。
萧佳琪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椅子:“嫂子,你坐这儿。”
我坐下了,可盘子里的菜已经剩了一半。
那顿饭我吃得不多,不是不饿,是心里堵得慌。
吃完午饭,婆婆又招呼大家去客厅打牌、嗑瓜子。
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筷。
四十几个碗碟,洗得我两只手都泡白了。
水凉得刺骨,手上的口子沾了洗洁精,疼得我直咬牙。
萧晚舟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帮你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客厅里婆婆的声音就飘过来了:“晚舟,你来凑个角,三缺一!”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之前说了句:“辛苦你了。”
那三个字,我记了五年。
02
今年腊月二十,我就跟萧晚舟提了想回娘家过年的事。
当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回娘家?那我妈那边怎么办?”
“你妹妹不是在省城吗?让她也回来帮忙。”
“佳琪哪会做饭?”
“那就去饭店订一桌,又花不了多少钱。”
萧晚舟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觉得去饭店没年味,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觉得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就有年味了?”
他沉默了。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他就是这个表情。
不跟你吵,不跟你争,就那么沉默着。
好像沉默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可他从来不敢在他妈面前替我说一句话。
腊月二十三,我给自己买了回娘家的火车票。
我妈王慧前段时间在电话里一直咳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天冷感冒了。
我不放心,想回去看看。
腊月二十六,婆婆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要回娘家的消息。
她带着一箱牛奶和一盒保健品上门了,进门的时候笑容满面。
“佳怡,妈来看看你。”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握着我的手说:“佳怡,这几年你辛苦了。今年你想回娘家看看你妈,妈不拦你。”
我心里一暖,差点掉眼泪。
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走之前,先把年夜饭的菜单定下来,让晚舟去采买。等我手好了,我自己能做。”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我只是出门旅游两天。
我没搭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她又说:“今年你大伯一家也来,排面不能小。我记得去年那个酱肘子做得不错,今年再做一个。还有那个松鼠鱼,你大伯母上次吃了直夸,说比饭店的还好吃。”
“对了,你小姑子今年把男朋友也带回来,你得好好露一手,让人家看看咱家的排场。”
她说了一长串,我一句都没记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晚舟在旁边打鼾,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说我是吧,每年除夕他们坐着嗑瓜子,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说我不是吧,婆婆又事事都要我操持,好像离了我这个家就转不动了。
五年来,我就像个免费的厨娘。
03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天刚亮。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大箱子,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给妈妈买的药。
萧晚舟还在睡觉,我没叫醒他。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轻轻关上门,走到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的瓜子壳和橘子皮。
婆婆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早间新闻。
看到我提着箱子出来,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走?”
“嗯,早上的火车。”
“那菜的事……”
“我回头再跟您说。”
我没有多说什么,换了鞋,推开门走了。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我缩了缩脖子,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住了五年的楼,窗口还亮着灯。
我突然觉得,那里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火车站。”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我打开一看,是一长串菜名。
凉菜:凉拌黄瓜、皮蛋豆腐、口水鸡、酱牛肉。
热菜:红烧肘子、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白斩鸡、松鼠鱼、红烧狮子头。
汤:老母鸡汤、排骨莲藕汤。
甜品:八宝饭、银耳莲子羹。
一共三十七道菜。
我数了两遍,的确认是三十七道。
最后附了一句:“佳怡,今年你大伯一家也到,你多准备点,别让人家说咱家小气。”
我盯着那三十七道菜名,手指停在键盘上。
还没等我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萧晚舟:“我妈在厨房摔了一跤,手扭伤了,你赶紧回来。”
我愣住了。
真的摔了?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婆婆躺在沙发上的画面。
可我又想起去年除夕,她说自己腰疼,让我一个人忙活。
后来小姑子萧佳琪无意中说漏了嘴——那天下午,婆婆跟老姐妹去跳了广场舞。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扔进包里。
“师傅,走吧。”
04
到了火车站,我进站的时候开了手机。
婆婆又发了好几条:“佳怡,你看到消息了吗?”
“菜买了吗?”
“你啥时候回来?”
中间夹着萧晚舟的消息:“你别任性,妈的手真的肿了,我看过了,不是装的。”
还有小姑子萧佳琪的:“嫂子,妈手都肿了,你回来吧。你不回来,这年夜饭可咋整?”
我没回任何一条,直接关了机。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风景。
五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
轻松里又带着一丝不安。
我妈还不知道我要回去过年。
前阵子我给她打电话,她一直说“别回来,你婆家那边要紧”。
可我大哥萧明远偷偷跟我说,妈其实很想我。
尤其是去年中秋我没回去,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你妈看着你小时候的照片,一直念叨,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大哥在电话里说。
我挂了电话,哭了很久。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我靠着窗户,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还在,每年除夕,妈妈在厨房忙活,爸爸在院子里放鞭炮。
我跟大哥在堂屋里跑来跑去,等着吃年夜饭。
年夜饭很简单,就是几个家常菜。
可那时候觉得特别幸福。
后来爸爸生病走了,家里的年夜饭就冷清了。
妈妈每年都会做一桌子菜,可桌上总是空了好几个位置。
我考大学那年,妈妈送我到火车站,拉着我的手说:“佳怡,好好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别像妈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上。”
我当时点头答应了。
可没想到,嫁了人,还不如窝在镇上。
05
到了县城,我又转了一趟中巴车。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娘家在镇子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桂花树。
树是妈妈年轻的时候种的,说是等我们兄妹长大了,在树下纳凉。
如今树长得很高了,可我们兄妹都离开了家。
我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
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枯叶。
我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择了一半的菜。
她看到我,愣住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佳怡?你怎么回来了?”
“妈,我回来过年。”
“你婆家那边……”
“不管他们了。”
我说完这句话,看见妈妈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弯腰去捡地上的菜,嘴里嘟囔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放下行李,走过去抱了抱她。
妈妈的身体很瘦,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瘦了好,瘦了穿衣服好看。”
我笑不出来。
我拎着行李进了屋,屋里冷冷清清的。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里面是早上煮的粥,已经凉透了。
案板上搁着一碟咸菜,旁边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妈,你中午就吃这个?”
“一个人,随便吃点,不费事。”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话。
放下东西,我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给妈妈泡了一杯热茶。
妈妈坐在堂屋里,看着我忙里忙外。
“佳怡,你别忙活了,先歇歇。”
“没事,我不累。”
我嘴上说不累,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晚上,我杀了只鸡,给妈妈炖了一锅汤。
又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鸡蛋。
妈妈吃得不多,但一直笑着说:“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妈,你多吃点。”
“够了够了,你快吃。”
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这五年真的太亏欠她了。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妈妈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
女主播在播报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冷空气南下。
我洗好碗,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门口。
妈妈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她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去房间里拿了一床毯子,给她盖上。
她醒了,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年纪大了,坐不了多久就想睡。”
“妈,你去床上睡吧,这样睡容易着凉。”
“好,好。”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佳怡,你回来,妈高兴。”
“我知道,妈。”
她去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电视还在响,外面的风呜呜地吹。
我拿出手机,看到萧晚舟打了好几个未接电话。
还有几条消息:“佳怡,你到了吗?”
“到没到,你回个消息。”
“妈的手真的肿了,你别以为我骗你。”
“你回来说句话行不行?”
我盯着那些消息,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到了。”
刚发出去,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到了怎么不接电话?”他的声音有点急。
“手机没电了。”
“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到了,没事,挂了吧。”
“等等——”他叫住我,“你明天……回来吗?”
“不回去。”
“那年夜饭……”
“你让你妹妹做,或者去饭店订。”
“佳琪哪会做那么多菜?”
“那就出去吃。”
“我妈她……”
“我不回去。”
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站在院子里,冷风呼呼地吹。
我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很少,月亮很淡。
明天,就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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