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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豪是在2018年7月8日那天被抓的。如果一切顺利，他可能已经出狱。当他看到梅西、C罗、莫德里奇、坎特、德布劳内等人还在世界杯上奔跑，大概会怀疑这8年只是做了一个梦。
那年夏天，我去了一家投资机构工作，在其品牌部做内容建设，小豪则是做活动同事。
那是几个富二代一起出资创建的公司，其中一个股东的老妈开发了上海顶级楼盘，她的儿子被称为“最帅富二代”，外貌基因确实非常好；其他几个股东是浙江、福建房地产上市公司创始人的儿子，其中一个后来和他后妈争股权；有一个股东已经接了班，是上海老牌制造业上市公司的老板，但公司情况很不好，靠卖韩国面膜来出财报。
这个公司的召集人是来自嘉兴的富二代，他在圈子里颇有号召力，经常带着他们一起玩。其中有人说，你不如带着大家做点事吧，于是他们等比例出资创建了公司，做股权投资。
这对我而言是一个全新的经历。以前我在媒体机构工作，它们的办公地不会在太好的区域，金融公司则要找一个最气派最昂贵的地方，比如陆家嘴的三件套。他们的接待室、会议室非常宽敞豪华，有着绝美的景观，他们不计成本，整个办公室是为了展示和炫耀而存在。
但工作区非常逼仄，极大可能是在某个不被注意的转角处，不在乎员工体验，仿佛他们因为影响景观而需要被隐藏。
在搬入金茂大厦之前，我们是在位于圆明园路的外滩源办公，一个豪华会所里的一间“杂物间”。那里经常有富家小姐举办生日会，有电竞室、健身房等房间，也有一个高档餐厅，中午的时候我们和后厨团队一起吃午饭，通常是简餐、面条。
那个办公室里有8个人，小豪承担了大多数去后厨端来午餐的工作。吃完后把碗端到后厨，然后各自在某个房间的大沙发上午休一会。会所在黄昏时才会有人陆续到来，白天往往只有工作人员。
小豪是一个帅气阳光的男孩，身高大概175，皮肤白皙，五官俊秀，具有上海男孩的涵养但又不作，他做事很积极，在团队里负责做活动执行、拍照、写活动稿。
我和他聊过，说他应该去一个乙方广告公关公司，专门和甲方品牌部对接，因为甲方尤其是消费品企业的市场部负责人绝大多数都是姐姐，可喜欢这样的帅小伙了——乙方公司往往是年轻女性做BD，经常被甲方姐姐虐。
他当时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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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俄罗斯世界杯——难以想象4年后俄罗斯被排除在文明社会之外。有一天小豪说起他在赌球，这并不奇怪，球迷在正规网站买点彩票或者在某个非法网站买澳盘是常有的事。有几天时间没有看到小豪的身影，但因为我刚去那家公司，他也不在我的团队，就没有多问，一切照常。然后有一天，他的妈妈到办公室来，把他的东西收走了。
关于他的消息才得以在同事之间传开：他参与地下赌庄赌球，帮庄家收钱时抢走了赌资。
后来我在裁判文书网找到了他的判决书，得知了一些细节。
判决书说，他为归还欠款和参与赌博而萌生抢劫之念，并为此准备了口罩、电击器、折叠刀、塑料约束带等作案工具。2018年7月7日晚，被害人在路边等待停车位时，小豪拉开车门并坐进副驾驶位置，随即采用电击器击打颈部，用约束带捆绑双手，持刀划伤手指等暴力手段，通过被害人手机支付宝和网银合计转走人民币19万元，并抢走被害人银行卡后逃逸。次日，又在ATM机上使用被害人银行卡又取走现金共计2万元。
他把抢来的钱用于归还欠款、充值网络赌博平台，还有剩余。第二天中午，他就被抓了，他家属向被害人退赔了21万元，他被判了10年。
很多犯罪新闻，记者会采访嫌疑人的同事、同学、邻居，他们一般都会说：他平时是个很好的人，想不到他会走到这一步。如果我被采访，这也是最大的感受。
从判决书没有看出他和被害人是否认识。从还了欠款、平台充了充值之后还有剩余来看，他的欠款并不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我一直觉得，人生充满了偶然，很多偶然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命运。
比如有一天你往左走而不是往右走，就会遇到不同的人；如果不是去了这家公司而是另一家公司，会有不同的职业轨迹；如果在冲动时有人劝一下，就不会遭遇灾难性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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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那年如果刘强东没有在明尼苏达州遇到了一个女生，并兴致勃勃地一起回到酒店；高云翔没有在澳大利亚搞了个聚会；范冰冰没有在要拍《手机2》时发了个微博“武月很开心”……
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也是这样。那年，很多事情都处在一个微妙的时刻。
3月，特朗普实施232 钢铝调查，对价值500 亿美元中国高科技商品征收 25% 关税，限制中资企业赴美高科技领域并购投资，贸易战正式拉开序幕。
到了7、8、9月，又进行3轮升级扩容。狂飙突进几十年的全球化，在2018年踩了刹车——贸易不那么自由了。到了2019年，则来了一个瞬间刹停——人、钱、物和信息都不自由了。
那年一部《厉害了，我的国》在电影院上映，它其实是上一年电视纪录片的精简版。另外，《红海行动》，《唐人街探案 2》、《西虹市首富》，与港珠澳大桥通车、嫦娥四号登陆月背、首艘国产航母山东舰出海等事件一起，构成了信心爆棚的2018年。
至于世界杯上没有中国队，已经习惯了。
那年世界杯在俄罗斯举办，俄罗斯打到8强，还淘汰了上届冠军西班牙队。可以说那一年的俄罗斯，到了国运的巅峰。
那年世界杯的主题曲说：
仅此一生，尽情绽放，人生仅此一趟。
仅此一生，肆意热烈，机会不会重来。
仅此一生，活出高光，没有第二次人生。
仅此一生，奔赴热爱，错过再无回响。
高光固然绚烂，但一个普通人，一个领导人，大多数时候的主要任务，不是一直赢一直高光，而是减少犯错误，在犯错误前能够被约束劝阻，在犯错误后能及时修订。
小豪和大帝，都没有重来的机会。2018年世界杯，小豪决定去抢劫。到下一个世界杯年份，大帝决定对另一个国家发起战争。
他们犯下的错误，除了自身要承担外，还让他的家庭、他的人民坠入深渊。
4
小豪被抓之后不久，我们办公地点搬到陆家嘴金茂大厦，那个看起来现代洋气的地方，其实对打工人非常不友好。没有了免费的午餐，吃的很贵，上海中心楼下一碗羊肉粉卖58元。交通非常不便，2号线陆家嘴地铁下班高峰时要排队进站，有一个同事住在昆山的花桥，单程要花2小时。
陆家嘴那些金碧辉煌，其实是打工牛马们的负担。
2018年世界杯结束，钱荒开始了，公司开始裁员，我年龄大、成本高、做的是锦上添花的事，并且还没过试用期，期间因为腰椎间盘突出还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显然我是被裁的最佳人选。
那时我开始意识到有中年危机这回事。
那年我因为转发了一篇文章，微信被永封，和那家投资公司的大部分人失去了联系。
刚刚我查了一下那家公司，已经好几年没有社保记录，原来的老板，已经被限制高消费。而那个部门的同事们，也基本上成为灵活就业人员了。就这两三年，身边被限高的人原来越多，灵活就业的也越来越多。
所以，不仅是小豪，我们一样会觉得这些年真像是大梦一场。
或者，只是别人一场梦的灰烬。
题图：爱德华·霍普《夜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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