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量更迭如潮水的娱乐圈,有些名字或许不那么耀眼,但只要在影视作品中看到他们的脸,观众心里便瞬间涌起一阵踏实感。刘佩琦就是这样的演员。

最近,随着冯小刚导演的电影《抓特务》上映,一个有趣的话题被重新提起。三十年前,刘佩琦在剧版《无悔追踪》里是派出所所长肖大力,追了特务一辈子。三十年后,他在影版里客串了一个叫王六斤的小人物。有观众评价他演得“动作不多,情绪却很满,沉默里带刺,讨好里藏着裂纹”。

首映礼上,刘佩琦说参演这部电影,完成了和冯小刚合作的夙愿,还谦虚表示:“我也曾经演过肖大力,但是我只演了一根筋,没有像雷佳音这么丰满”。这份谦逊与自省,或许正是他能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舞蹈演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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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肖大力到王六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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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特务》中的刘佩琦

边陲来的话剧演员,一步一个脚印

1958年,刘佩琦出生于北京市海淀区,祖籍天津。初中时遇到音乐老师李保成,被领进了文艺宣传队,成了一名舞蹈演员。1979年,他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戏剧系,一次偶然客串话剧的经历让他爱上了表演。1983年毕业,他被分配到新疆乌鲁木齐军区话剧团。西北的生活单调枯燥,他不甘心,下定决心调回北京,从一名边陲来的话剧演员重新起步。

1987年,他在陈佩斯的电影《二子开店》里首次登上银幕,演一个叫“顺子”的小角色。对当时已经三年没戏拍、几乎准备放弃的刘佩琦来说,陈佩斯的赏识无疑是雪中送炭。刘佩琦后来多次说:“陈佩斯是我的领路人,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没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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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二子开店》中,刘佩琦饰演顺子。

此后几年,他在《泰山恩仇》《寻找魔鬼》里演汉奸、军师,在《秋菊打官司》里演巩俐那个憨厚木讷的丈夫。角色都不大,但他都认真对待。2002年张颂文曾租住过刘佩琦的房子,无意间翻到他写的“《秋菊打官司》拍摄日记”,张颂文蹲在地上看了三个小时,站起来时头晕栽倒。这件逸事侧面印证了,一个演员在戏份不多的角色里,能投入多少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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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秋菊打官司》里,刘佩琦演秋菊的丈夫万庆来。

1995年,电视剧《无悔追踪》播出,刘佩琦在剧中饰演派出所所长肖大力,一个执拗、粗粝、凭着直觉和信仰死磕到底的警察。这个角色让更多观众记住了他这张脸。

紧接着,1996年的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中,他饰演雷锋亲密的战友乔安山,因意外伤害雷锋而背负一生愧疚,他凭借这个角色拿下金鸡奖和华表奖双料影帝。金鸡奖的颁奖词这样评价他的表演:“以精湛的演技、娴熟的技巧、自然的表演、细腻的情感表达、憨厚朴实的气质形象,演活了乔安山。”那年他39岁,不算年少得志,也算不上大器晚成,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蹚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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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中,刘佩琦饰演乔安山(左)。

刘佩琦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俄国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创办莫斯科艺术剧院时留下这句格言,用以告诫演员无论角色大小都须全力以赴。刘佩琦用自己几十年的演艺生涯,为这句来自“斯氏体系”的经典名言做了最踏实的注脚。

《大宅门》里的白三爷,一演就是12年

2001年,郭宝昌导演筹拍《大宅门》,刘佩琦在剧中饰演白家三爷白颖宇。郭宝昌曾有意让刘佩琦演男一号白景琦,但他主动推辞了:“我演不了白景琦,我还是演白三爷吧。”最初为白三爷找的演员是李成儒,因档期冲突未能成行,刘佩琦才接下了这个角色。回想这段经历,刘佩琦感叹:“这是命,我的命挺好,拿到白颖宇这个角色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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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大宅门》中,刘佩琦饰演“白三爷”。

事实证明,这个抉择是值得的。白三爷年轻时自私、油滑、贪小便宜,晚年却在民族大义面前舍生取义,吞鸦片殉国。这个配角完成了从市侩到骨气的惊人蜕变,成为全剧最鲜活的角色之一。

更令人敬佩的是刘佩琦的坚守。从电视剧到话剧版《大宅门》,刘佩琦饰演白三爷已超过十二年,截至2025年,演出超过160场。他常说:“我对这个角色有着特别的热爱,没有电视剧《大宅门》的影响,就没有今天话剧版的成功。”他甚至有一个梦,希望《大宅门》能继续推出歌剧和舞剧版本,将这一角色在多个艺术形式中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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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版《大宅门》中,刘佩琦一直演“白三爷”。

谈及表演,刘佩琦念念不忘京剧大师裴艳玲的话:“演员身上得有玩意儿!”他说:“如果普通观众都能演,都能够变成编剧,那就不是艺术了。观众为什么要欣赏你?因为你有玩意儿,身上有活儿,你有演技,有塑造人物的能力。”

《白鹿原》朱先生,一个黑乎乎的文人

在剧版《白鹿原》中,刘佩琦饰演被白鹿原上百姓奉为“精神领袖”的关中大儒朱先生。这个角色对他而言,是心心念念多年的愿望。2017年,他在接受新华社记者专访时说,当年读小说时就喜欢上了朱先生这个人物,这次出演让他“心满意足,如愿以偿”。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跟着剧组一起下地体验农活,把自己晒得黝黑,笑称“肤色为角色增分不少”。他这样理解朱先生:“他是白鹿原上的精神领袖。他用牛毁了塬上的罂粟花,也凭一己之力劝退了20万清兵,他还修县志、订乡约,桩桩件件都是一个文人能做的一生的壮举。也许小说里朱先生最大的光芒是玄之又玄,但在电视剧里,他是真真实实的中国传统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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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白鹿原》中,刘佩琦饰演关中大儒朱先生。

事实上,这个角色的存在本身,来自作者陈忠实的一份执念。小说中其他人物多为虚构,唯有白鹿书院的朱先生有原型,其原型是关中大儒、晚清举人牛兆濂。尽管陈忠实对改编作品向来豁达,但“白鹿原上‘最好的那个先生’在各种改编里被隐到了后排”始终是他心头一大遗憾。2012年,编剧申捷第一次见到陈忠实时,后者郑重其事地将朱先生托付给他,希望能在长篇电视剧里为这个玄妙人物写下重重一笔。申捷用三年时间将小说改编成剧本后,陈忠实几乎全盘接受,只反复叮咛一句话:“把朱先生找回来。”

不过,这个角色也面临了不小的争议。有观众觉得他把朱先生原有的神秘气息和圣贤仙气演没了,倒像个穷酸秀才。编剧申捷曾解释,刘佩琦的演绎还原了陈忠实先生的嘱托,因为在陈忠实眼里,朱先生本就属于关中学派,是与土地相连的文人,“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南方秀才,仙风道骨一般”。申捷认为,刘佩琦恰恰演出了一种“黑乎乎的形象”,像朱先生原型照片中那样“虎目圆睁瞪着你,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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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生原型牛兆濂(左)、刘佩琦演的朱先生(右)。

剧版肖大力与影版王六斤,一人演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

1995年剧版《无悔追踪》里,刘佩琦塑造的肖大力,是国产荧屏上最极致的执拗者缩影。身处新旧时代剧烈交替的洪流中,这名基层警察不靠机变、不随世俗,仅凭朴素的直觉与纯粹的信仰,开启了一场横跨半生的死磕。他笃定王志文饰演的冯静波暗藏特务身份,便主动搬入同一座胡同院落,以数十年光阴贴身监视、默默求证。

剧评人曾精准概括肖大力的神态与心性:他眼神永远炯炯锐利、不肯妥协,天生一副不肯低头的“犟驴相”。这份刻入骨髓的执拗,是角色最动人的风骨,也是他一生悲剧的根源。为人正直、坚守原则的他,因不懂圆滑变通、执意追查真相,在时代浪潮中备受冲击,被打入劳改农场,妻子含恨自尽,自己也落下腿疾、半生坎坷。纵使命运倾轧、众叛亲离,肖大力始终未曾动摇心中的底线与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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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无悔追踪》海报

2026年,冯小刚电影《抓特务》中,刘佩琦的客串亮相,成为一场跨越时代的精妙镜像与深情回望。刘佩琦精准拿捏住小人物的生存底色,一出场就带着老北京的市井风情,周身散发着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衬出角色审时度势的世故,眉眼间藏着历经风雨的怯懦、隐忍与无奈,分寸感十足、余味悠长。

他饰演的王六斤,是旧警察局留用的底层巡警,沉浮于新旧时代的夹缝之中,通透世故、卑微求生,是大时代里随波逐流的小人物。1995年剧版《无悔追踪》中,王六斤一角由老戏骨李连义饰演,如今老演员已然离世,刘佩琦的接力演绎,恰好完成了一场跨越三十年的隔空致敬与角色呼应。三十年前,他是毕生追凶、赤诚无悔的正义警察;三十年后,他从执剑守道的坚守者变成乱世浮沉的苟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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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怎样的角色,刘佩琦的演绎都游刃有余。

戏外人生

褪去荧幕上形形色色的角色,生活中的刘佩琦,有着老一辈文艺工作者最可贵的赤诚,立身端正、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身为中国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国话“荣耀艺术家”,正统科班出身的他,深耕舞台与影视领域数十年,他的人生底色,一如其对待角色的态度,朴实坚定、专一纯粹。

早年与妻子相恋时,这段感情曾遭到岳父母的坚决反对,二人不惧阻碍、真心相守,妻子偷偷拿出户口本与他成婚。婚后三十余年,二人相濡以沫,零绯闻、无争议,将平淡日子过得安稳踏实。事业起步阶段,他境遇清贫,夫妻二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屋中度日,共渡艰难岁月。即便后来功成名就、家喻户晓,他依旧不改初心,始终将全部收入交由妻子打理,潜心顾家、淡泊名利,守住了最朴素的烟火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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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电视剧品质盛典上,获得“年度卓越老戏骨”荣誉的刘佩琦公开感谢夫人。

很多观众说刘佩琦低调,其实他不是刻意低调,而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怎么演好一个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