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心中的长安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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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夏天,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上映。我在影院二刷时,邻座是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已经退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位置。当镜头从高适的背影切回来,银幕上李白正被一群诗人围着大笑,那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散场后灯亮起来,我发现他居然在擦眼睛。原来这部电影这么戳中年男人啊!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部电影已经赢了。它不是赢在追光的技术有多好,也不是赢在那四十八首唐诗背得有多熟。它赢在——它终于诚实地拍出了中国人心里那个最隐秘的伤口:我们都想做李白,但我们都活成了高适

少年时代初遇,李白出场时,芦苇荡的风把他的衣襟吹得像一面旗。高适站在他对面,握着一杆枪,笨拙地舞了两下。李白大笑,说:“枪有什么用?又不能拿来写诗。”这句话太残忍了。因为李白不知道,或者说他永远不会真正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用”这件事,从来不由才华决定,而由命运决定。写诗当然有用,它让李白名满天下。但枪也有用,它在几十年后的某个夜晚,替一个国家挡住了溃败的骑兵。只是这两件事之间,隔了五十年的沉默。

高适回梁园了。他回去了很多次。每一次从长安铩羽而归,他都回到那片故园土地上,日复一日地练枪、读书、种地。电影里有一个镜头我反复回想:暮色四合,高适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一杆枪插进土里,然后蹲下来,用手掌抹掉枪身上的灰尘。那个动作特别安静,安静到让人心碎。因为他不是在练武,他是在确认——这杆枪还在。他自己也还在。这就是普通人的全部尊严。不是光芒万丈,而是“我还在”。

李白的一生是抛物线。起点极高,中途绚烂,最后坠落。他二十五岁出蜀,“仗剑去国,辞亲远游”,那是何等的少年意气。他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所有人都相信他不是蓬蒿人。可是后来呢?赐金放还、流放夜郎、贫病交加。他最后死在当涂,据说捉月而亡——多好的结局,像一个童话。但童话是后人编的,真实的结局是:一个老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孤独地闭上了眼睛。

而高适呢?他的人生是一条缓慢上升的斜线,低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一点点往上爬。少年时代,他口吃木讷,连读书都要书童念一句跟一句,在宴席上永远只能坐在角落。当李白被全长安追捧,醉倒在街头大笑时,他在老家种地、练枪。去长安求官被拒,去边塞从军遇上司腐败,好不容易等来举荐,好友李白却忘了。李白醉生梦死、四处漫游的时候,高适在梁园一天都没停过。他不是在被动地等机会,而是在用笨功夫,让自己配得上机会。五十岁之前,他什么都不是。五十岁之后,他封渤海县侯,是唐代诗人中唯一做到拜将封侯的人。可我不觉得这是“逆袭”。逆袭是一个爽文词汇,它暗示着某种戏剧性的转折。但高适身上没有任何戏剧性。他的故事是:没有天赋,就用时间换;没有门路,就用命去熬。他不是在等一个贵人,他是在等一个时代需要他的时刻。

安史之乱就是这个时刻。当渔阳鼙鼓动地来,写诗的人逃了,喝酒的人降了,那个在梁园种了半辈子地的高适,披甲上马了。他守睢阳,救睢阳,打得极苦。城破的时候,张巡、许远殉国。高适没能守住所有人,但他守住了自己那一部分。我觉得长安在电影里沦陷了两次。一次是安史之乱,叛军攻破城门;一次更隐秘,是在诗人们的心里——王维投降了,杜甫逃难了,李白被流放。只有高适,带着一支残兵,去守一座不可能守住的城。当高适披甲上马时,身后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面前是黑压压的敌军。没有援兵,没有胜算,但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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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那个黄河岸边的夜晚,李白、高适、杜甫、丹丘生他们在一起喝酒。高适说他要去投军,李白醉醺醺地说:“高三十五,这么一把子年纪要去投军?我来试试你的体魄!”然后他们两个都脱了上衣,光膀子开始相扑,高适还算精壮,筋骨看得出练过的痕迹,李白却只剩下一团软塌塌的肚腩,满脸酒色虚浮之气。那个镜头扫过去的时候,我看见高适的眼神变了变——不是得意,是难过。他大概在想,当年那个在月光下和他舞剑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那个曾经“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谪仙人,此刻连站稳都需要扶着膝盖。但李白毫不在意。他拍着肚子大笑,像个神仙在嘲笑人间的皮囊。后来高适昂然西去,投笔从戎。李白则仰天拂缶,大声吟哦:“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李白念这首诗的时候,黄河在黑暗中流淌,声音像时间本身。那个画面让我觉得很伤感。这两个人的身体,已经替他们各自的生活方式写下了判决书。李白的胖,是透支。高适的瘦,是克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李白也在走他的路。他的长安是云端,是醉乡,是“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狂妄。他飞得太高,所以摔得更重。高适走得太慢,所以每一步都踩出了脚印。我们总以为人生是选择题:做李白还是做高适?自由还是务实?诗意还是现实?但电影告诉我们,这不是选择,是命运。李白有翅膀,所以他要飞;高适有双脚,所以他得走。翅膀会折断,双脚会磨出茧,但谁都不能替谁活。真正的问题不是“你想成为谁”,而是“你能否成为你自己”。我常常想,为什么高适这样的人会让我们如此共情?

因为我们就是高适。我们不是七岁作诗的骆宾王,不是“诗中有画”的王维,不是“斗酒诗百篇”的李白。我们是那个在会议上不敢发言的人,是那个改了第八版方案还是被打回来的那个人,是那个在深夜地铁上靠着栏杆闭眼的人。我们没有天赋,没有背景,甚至连运气都薄得像一张纸。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是李白永远不会有也不需要有的——耐心。

李白不需要耐心,因为他一开口就是诗。高适需要。他需要把一首诗反反复复地改,需要把一杆枪日复一日地磨,需要把一个“不”字吞下去再咽回去。他的耐心不是美德,是生存策略。可恰恰是这种耐心,让他熬过了所有本来熬不过去的夜晚。他像一棵长在荒地里的树,没人浇水,没人来看,就那么默默地把根往深里扎。扎到有一天,所有人都被风吹倒了,他还站着。电影里,一次又一次,月光下,高适开始练枪。一招一式,缓慢、笨拙、重复。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风声和虫鸣。那是整部电影最孤独的画面,也是最温暖的。他的长安不在前方,在他的枪尖上,在他的呼吸里,在他每一个重复了千万次的动作中。

想起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三十出头,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中层。他没什么野心,也不算聪明,开会时永远是最后一个发言的那个。但他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前把当天的工作记在一本笔记本上,写了五年,厚厚一摞。去年公司裁员,他是少数几个留下的。老板说:“因为你做事靠谱。”——你看,“靠谱”这两个字,就是一个高适式的人能得到的最高评价。李白不会得到这个评价。李白也不需要。

电影结尾,高适站在长安城墙上。这座城他等了五十年。五十年。我试着想象这个时间长度。五十年前的高适,还是一个口吃的少年,在芦苇荡里笨拙地舞着一杆枪。五十年后的高适,鬓已星星,终于站在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此刻的长安已经不是当年的长安了——它被战火洗劫过,被鲜血浸透过,被时间磨损过。可那又怎样呢?长安就是长安。不是因为它完好无损,而是因为有人愿意为它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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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适用五十年走进长安。李白用一瞬照亮长安。两种路径,没有高下之分。但如果让我选,我选高适。因为李白的路只有李白能走,而高适的路,至少理论上,我们每个人都能走。你不需要是天才。你只需要有一杆枪,和愿意磨它的那双手。长安,从来都不只是一座城。它是文人心里的白月光,是“济苍生、安社稷”的宏大理想,更是我们每个人心中那个“一定要去的地方”。为了抵达这片精神标的,有人生来就带着羽翼,有人却只能凭着一双脚在泥泞中跋涉。李白是上天的人,高适是上山的人。上天需要翅膀,上山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

当银幕上的光影渐渐暗去,那句“诗在,书在,长安就在”的喟叹,依然在心头久久回荡。我们曾以为,《长安三万里》是一首献给谪仙人的长歌,是天才李白在盛唐画卷上挥毫泼墨的爽文传记。直到看见高适在人群中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才恍然惊觉:这其实是一封写给世间每一个“不够天才”的普通人的情书。它讲述的是,当一个人没有翅膀时,该如何在天才的光芒旁边,走完自己那条又长又暗的路。

其实在电影中,还有一个更戳心的人物——裴十二。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子,一柄剑使得比高适厉害,不比李白差。可因为她是女子,一身本事,连个施展的机会都没有。她跟高适比武那场,月光底下,剑花翻飞,旁边是扬州城的灯火。她把剑一收,无奈地说:“裴家所有子侄中,只有我尽得了裴家的剑法真传,可是我是一个女子!”她后来怎样了?没有人知道。也许回了江南,也许嫁了人,也许在某个月夜还练剑,但没有观众了。她心里的长安,她一辈子也没走到。可她的剑是真的。她使剑的那一刻,长安就在她手上。“诗在,书在,长安就在”,这话说的不光是高适,也是裴十二,是所有心里揣着一座城却始终到不了的人。

散场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玻璃窗后面,一个外卖员正在低头扒饭,头盔搁在桌上,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很累,但吃得很认真。我忽然觉得,这就是高适。不是那个封侯拜将的高适,而是那个在梁园的黄昏里,蹲在地上擦枪的高适。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用,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这顿饭要吃,这杆枪要擦,这块地要种。天下总会用到这些的。

这就够了。长安很远。但只要你还在走,它就还没有消失。长安从来不是地理名词,是你深夜想起来还会心口一热的东西。它可能是一首诗、一把剑、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一段回不去的日子。它在那儿,你往那儿走,走不到也没关系。走着就行。

诗在,书在,长安就在。跨越山海,你走过的每一步,都是通往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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