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导演张艺谋问编剧刘和平:荆轲为什么要刺秦?刘和平说:不为燕太子,不为六国,就为“骑士精神”。秦统一的不仅是文字车轨,还有人心的尺度。郡县制的天下容不下骑士,所以荆轲“必”死,荆轲“必”去。这个“必”字卡在两端:一头是历史要他消失的必然,一头是他明知必死、仍要赴死的慨然。这两个“必”的张力,正是刘和平新著《六经责我开生面》的题眼,他称之为“历史的意志”与“历史的精神”。
这对概念让人想起刘和平常引用的王夫之——新著题名即出自王夫之,刘和平接续的正是王夫之所在的湖湘学派的文脉。王夫之谈“理”与“势”,认为理不在势外,须在流变中显现。但刘和平偏把“势”抬成凌驾于个体的力量,让守理者孤立出来,成为“精神”。王夫之是理势相持,刘和平是意志与精神对峙。这就化成了戏里最核心的宿命张力:一面是不可抗的历史洪流,一面站着偏要迎头撞上去的血肉之躯。这番改写,看上去像是背离了王夫之——但果真如此吗?
当刘和平拿康德对勘王夫之时,意志与精神的对峙被推到极致。王夫之评秦朝“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康德则说,人类历史不过是“大自然一项隐蔽计划的实现”。黑格尔后来把这“计划”称作“理性的狡计”——历史常借人的激情、自私或盲目来完成自己。分野在结局:黑格尔让被历史碾碎的个人,在最终的“绝对精神”里被追认意义,历史成了一场终局大审判;但刘和平偏不买账:碎了就是碎了,历史不会在终点分发安慰,更不会事后称义。
刘和平借黑格尔立起了历史的绝对精神,却狠狠抽掉了结局的正义,用叔本华式的、盲目且痛苦的意志,填回了历史的缺口。抽掉结局的正义,会不会掉进虚无?这正是洛维特的担忧。在洛维特看来,西方那种指向终点、终将补偿一切牺牲的进步史观,不过是把基督教的末世论搬进了此岸。可问题是,漫长历史中的终点一旦模糊,剩下就只有无边的虚无。
刘和平书里谈中国历史的“五次转型”,看似也用了这种目的论的框架,却没落入西方的虚无陷阱。为什么?因为西方把希望寄托在历史之外的彼岸,中间裂开了无法弥合的断层;而中国的历史道义,从《春秋》公羊学到他承袭的湖湘一脉,本来就把希望安放在历史之内。没有世外的终点,意义就在生生不息的人事里,在当下的坚守里。他既能笃定“历史有方向”,又拒绝彼岸的温情补偿:这种精神不通救赎,也不落虚无,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扎根在此岸的血肉人事中。
那么,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历史?刘和平宁取“更像好故事”的传说而非信史。他自承这“纯属一家之言”。何以冒此风险?央视召开研讨会希望他担纲《秦始皇》主创,他当场说“我写不了”,理由只有一句:找不到对秦始皇的“价值取向和感情倾向”。对他而言,叙述的前提不是材料真伪,是情感能否投注。先认定历史有方向,人的挣扎才有重量——这不是认知的妥协,而是动情的前提。
而动情是诗学的事,而非史学的事。亚里士多德早就说过:诗比历史更近哲学,史述已然,诗则讲述理当发生之事。这恰恰切中了刘和平的命题——史学管“已然”,他要的“必然”只能由诗学承担,后者为历史赋予“诗性正义”。荷马以海伦写特洛伊、罗贯中弃《三国志》选民间三国,不是失实,所求是诗之真:史的真是发生过什么,诗的真是人心盼着发生什么。
这种“诗的真”藏在史料之外,如何抵达?陈寅恪说要“了解之同情”。刘和平更进一步,落实为一个动作:“附体”。什么是“附体”?不妨回到他屡屡提及的王阳明。王阳明早年讲诚意,以为端正心念即可复归良知,但在百死千难后他改口了——光靠书斋里的冥想静坐是远远不够的,人一旦入局遇事,杂念欲望照样会翻滚出来。良知唯有在事上磨炼后,才能以当下的好恶直接显形。是非之心常被遮蔽,好恶却直接在场。
所谓“附体”,就是不隔着冷冰冰的史料神游,而是整个人投进古人当时面对的危局与人事中,让判断以近乎本能的好恶涌现。这就像编剧和演员不是在看一张历史地图,而是直接踩进了历史的泥潭里。陈寅恪在案头与古人同情,刘和平在事上与古人同心,且把这同心交给演员,用肉身在台上重演。这不是给历史画一张冰冷的遗像,而是让它在舞台上重新拥有呼吸和体温。
但最难的一场戏尚未落笔。创作中的《北斗南箕之歌》,聚焦北魏孝文帝汉化这一“草原撞进大河”的历史转型。拓跋宏与海瑞截然相反:海瑞逆势硬撞,他顺大势而行。可顺应的代价,是必须亲手斩断自己的根脉——改汉姓、断北语,与本族风俗彻底决裂。在这里,精神不再是迎头痛击,而是明知顺从即自戕,仍一意孤行。海瑞悲壮在徒劳,拓跋宏悲壮在自噬。这部尚未揭幕的鸿篇巨制,比任何已成之作都更真切地展现了刘和平历史诗学的宏大抱负。他不是在重复过去的经验,而是在挑战历史剧的边界,逼着我们重新去打量历史。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刘和平真的背离了王夫之吗?
没有。理势对峙只是表象。穿过悲剧,他做的正是王夫之的事——在历史里见理。王夫之于势之必然处见理,而当势碾碎了人,刘和平就在碎裂处补理:用一出戏,替撞碎的人讨回历史不肯给的公道。这碎裂处,正是势之必然的另一张面孔,他从反面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换言之,刘和平真正要做的,是以理补势,以诗补史。史书只记“已然”,诗则赋予历史以温度。当诗能补史之所不能,它便不再只是诗。王阳明说:“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他虽早于章学诚提出“六经皆史”,但其主旨恰恰在于以经观史,收事于道。同样,刘和平写的不是陈年旧事,是事里的道、是在势中沉浮的人心。“六经责我开生面”,他不是在为旧经作注,而是通过这一部部历史剧,锻造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新经典。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副教授)
原标题:《在势之必然处见理——简论刘和平的历史诗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