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后面,刘姐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跟我说:“小何,你名下有个存了二十多年的定期账户,快到期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账户?我没开过啊。”

刘姐把屏幕转向我,指着开户人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杨芙蓉。

我妈?

她什么时候给我存的钱?存了多少年?哪来的钱?

刘姐压低声音:“你妈每个月都来存200,从没断过,第一笔是1998年7月15号。”

那天是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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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还得从头说。

我叫何志远,八岁那年,亲妈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信上说她得了癌,治不好,不想拖累我跟爸。

我爸何洪生没哭,只是把那封信叠好,塞进柜子最里头。

然后一个人闷头抽了一宿烟。

那之后好几年,家里冷冷清清的。

我爸在机械厂上班,三班倒,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几百块。

没人做饭,没人洗衣,没人管我写作业。

我脖子上永远挂着钥匙,放学回来就自己煮挂面,酱油拌一拌。

衣服脏了也没人洗,穿到发臭才换。

邻居看不过去,偶尔端碗饭过来。

那样的日子,过了快四年。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爸带回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

“这是你杨姨。”我爸说。

我看着这个女人,没说话。

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

我没接。

那时候我心里头堵着一股气,说不清是什么。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炒鸡蛋、排骨汤。

我吃了三碗饭。

那是我妈走后,第一次觉得家里有点烟火气。

她姓杨,叫杨芙蓉。

我从来没叫过她妈,一直叫杨姨。

她也不计较,该怎么对我还怎么对我。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把我中午的盒饭装好。

晚上不管多晚,都等我写完作业才睡。

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床头。

我考上重点高中那年,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当天晚上就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志远,好好读书,杨姨供你。”

我埋头喝汤,没抬头看她。

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掉眼泪。

那会儿我爸厂里效益不好,工资经常拖欠。

家里日子紧巴巴的,她花钱一分掰成两分花。

可她从来不在我身上省。

学费、书费、生活费,从没让我缺过。

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哭了大半宿。

我以为她是高兴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愁的是学费。

那年夏天,她回了一趟娘家。

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存折。

我不知道她回去干了什么,她也没说。

我只知道那年开学,我的学费一分不少。

后来我读了硕士,又读了博士。

每一步,都是她在背后顶着。

博士毕业那年,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工作定在大城市的三甲医院,工资不低。

我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志远,好,好,杨姨替你高兴。”

那一年,她五十八岁。

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可她还是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钱。

02

日子一天天过,我结婚、买房、生孩子。

继母一直没来城里住。

她说住不惯,说乡下空气好,说邻居都认识。

我知道她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每次打电话,开口第一句永远是:“我挺好的,别挂念。”

可是怎么不挂念?

我爸去年走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上次回家,我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那条裤子,还是五年前我给她买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里头酸得不行。

她抬起头看见我,赶紧站起来,笑得一脸褶子。

“志远回来了?瘦了,没吃好吧?妈……杨姨给你做饭去。”

她转身往厨房走,背影佝偻得厉害。

我当时就想,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在乡下了。

我要给她买套房,就在我小区对面。

这样每天都能看见她,想给她送饭就送饭,想陪她散步就散步。

我把这个想法跟妻子说了,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应该的,没有你杨姨,哪有你现在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

我卡里存了四十八万,首付够了。

一路上我心情挺好,想着马上就能把这事办了。

银行人不多,我没等多久就到了窗口。

柜员是老熟人,姓刘,在这家银行干了大半辈子。

我从小跟着继母来办业务就认识她,一直叫她刘姐。

“刘姐,我取四十万,汇到我账户上。”

刘姐接过我的卡,敲了几下键盘。

忽然,她皱了一下眉头。

又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小何,你名下有个存了二十多年的定期账户,还有两三个月就到期了。利息加本金,有十几万。”

“什么账户?我没开过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刘姐又核对了一遍,抬起头看我。

“没错,是你的身份证号,开户人是你母亲,杨芙蓉。”

我妈?她什么时候给我存的钱?

“她什么时候存的?”我问。

刘姐翻着记录,表情越来越复杂。

“第一笔是1998年7月15号,之后每个月200,雷打不动,从没断过。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1998年7月15号。

那是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

我想起来了。

那天她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我以为她是高兴的,也没多想。

现在看来,那天她手里拿的,是卖房子的钱。

她把她娘家的老房子卖了。

那是姥姥留给她的唯一遗产。

她谁都没说,一个人做了这个决定。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声音有点哑。

刘姐叹了口气。

“你妈不让我说。她每个月来存钱,都跟我说同一句话:别让我儿子知道。”

我攥着那张存单复印件,手心全是汗。

那沓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存款记录,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200块。

一个月200块。

她一个月工资才八百。

她给我存了二十年。

我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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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银行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十二万,将近二十年的积蓄。

那笔钱如果花在她自己身上,她能过得多好。

可她一分没动,全给我存着。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了家门口,我坐在车里没下去。

我点了一根烟,手一直在抖。

想起小时候她给我缝书包的样子。

想起她站在校门口等我放学的样子。

想起她大冬天搓着手给我煮姜汤的样子。

想起她跟我说“志远,好好读书,杨姨供你”的样子。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苦。

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次眼泪。

我以为她的日子过得挺好。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的苦都藏在心里。

掐了烟,我上了楼。

推开门,继母正在客厅择菜。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笑得跟往常一样。

“志远回来了?晚上想吃啥?”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沓存单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手上的豆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你怎么……”

她说话都结巴了。

“我今天去银行了。”我说,“刘姐什么都告诉我了。”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她。

“我……怕你多想。”她的声音很小。

“你卖了房子给我存钱,我能不多想吗?”

她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拉住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不像样子,手心全是老茧。

“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给我存200,你花什么?”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够花的。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那你怎么不说?你跟我说,我工作了,我能挣钱了,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可那是杨姨给你的。你上大学那会儿,家里没钱,我怕你出去让人瞧不起。”

我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你卖了房子,姥姥知道吗?”

“她知道。”

她声音更小了。

“我回去的时候,她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了。我把房子卖了,她没说啥。走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芙蓉,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低着头,努力不让它掉出来。

可它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房子卖了,姥姥住哪儿?”我问。

我跟她说,我接她去城里住。她说城里住不惯,自己去了敬老院。第二年就走了。

我抬起头看她。

她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志远,杨姨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就这一点钱,你要是不嫌少,就拿着。”

我蹲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刘姐说的那句话。

“第一笔是1998年7月15号。”

那天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

可我记得,那天晚上继母哭了很久。

我以为她是替我高兴。

现在想想,那天她应该是愁得没办法了吧。

家里一分钱存款都没有,我爸工资也拖欠了几个月。

她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女人,能在城里找谁借钱?

最后她实在没办法了,才跑回娘家卖了房子。

那房子是她妈留给她的念想啊。

她舍得卖吗?肯定舍不得。

可她还是卖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的旧物柜。

柜子里塞满了我小时候的东西。

我翻了半天,在最底下找到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照片,是继母年轻时候。

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挺好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2年,芙蓉于娘家留影。

看着那行字,我的眼泪又来了。

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憋着。

她嫁给我爸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过去。

我也没问过。

可现在想想,她来我家的时候,浑身都是伤。

那时候我不懂事。

可大人应该懂。

我爸从来没说过什么。

可有一天我听见邻居王婶跟我爸说:“这姑娘命苦,前头那个不是东西。”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现在我忽然想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她前头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嫁给我爸之前,到底过了什么样的日子?

可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来我家二十六年,从来没提过一个“苦”字。

我决定去找王婶问问。

王婶家就住隔壁,今年也六十多了。

我敲开门,她看见我挺高兴。

“志远回来了?你杨姨身体咋样?”

“挺好的。”我说,“王婶,我想问您点事。”

“啥事?你说。”

“我小时候,您是不是跟我爸说过,杨姨前头那个不是东西?”

王婶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她看了看四周,把我拉进屋,关上门。

“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我说。

王婶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杨姨嫁过来之前,她前头那个男人姓蒋,叫蒋金宝。”

“他是个什么人?”

“不是人。”

王婶的脸色变了。

“赌钱、酗酒、打人。你杨姨跟他过了三年,被打得浑身是伤。她跑过两回,都被抓回去了。第二回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

“后来呢?”

后来那个姓蒋的犯了事,进去蹲了几年。你杨姨趁这个机会跑了。跑到咱们这里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你爸。

“你爸这个人老实,对她也好。她总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王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那姓蒋的出来之后,又找上门了。”

“什么时候?”

“你考上大学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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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婶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他找你杨姨要钱。不给就去学校闹,让你念不成书。”

“你杨姨怕了。她好不容易供你考上大学,不能让他毁了。”

“她没办法,只能给钱。”

我坐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给了多少?”

“一开始几百,后来几千。你杨姨没办法,就把房子卖了。一部分存起来给你,剩下的都填了那个无底洞。”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哪敢说?那姓蒋的说了,要是敢告诉别人,就让你在学校出点啥事。”

“你杨姨吓坏了。她宁肯自己吃苦,也不能让你出事。”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那个姓蒋的呢?现在在哪儿?”

“死了。”

王婶说。

“三年前喝酒掉河里淹死了。你杨姨总算解脱了。”

从王婶家出来,我站在门口抽了好几根烟。

我以为那笔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种事。

那个姓蒋的王八蛋,敲诈了她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她一个人扛着。白天上班,晚上存钱。

每个月给那个畜生钱,还要给我存200。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可就在我以为自己知道了全部真相的时候,还有更大的事等着我。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

继母已经睡了。

我去给她盖被子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木匣子。

匣子没上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装着她的存折,还有几件银首饰。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都发黄了。

我拿起信,看见落款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上面写着两个字——

谢萍。

那是我亲妈的名字。

我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信纸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头是娟秀的钢笔字。

“芙蓉姐,你好。我是志远的妈妈谢萍。”

“听说你待志远如亲生,我心里感激得很。”

“我当年不是丢下他不管,是得了癌,实在没办法。”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治病。我回来过,听说你嫁给了老何,对志远好。”

“我没敢露面,怕扰了你们的生活。”

“我托了一个远房表哥照顾你们母子,他叫蒋金宝。”

“芙蓉姐,替我看好志远。这辈子我欠你的命。”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蒋金宝是我亲妈的表哥?

那封敲诈继母的,是我亲妈派来的?

不,不对。

我亲妈在信里说的是“照顾”,不是“敲诈”。

那蒋金宝是背着我亲妈干的?

还是……

我捏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去找她,去找你亲妈。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按着信封上的地址找过去。

地址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

楼是那种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都剥落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我爬上五楼,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个倒福,都褪成白色了。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轻。

门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

她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旧毛衫,脸上全是皱纹。

我几乎认不出她。

三十年前,我记忆里的妈妈,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可眼前这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志……志远?”

她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妈”这个字,我已经三十年没叫出口了。

“进屋坐,进屋坐。”

她慌乱地侧过身子,把我让进门。

屋里很小,十几个平方,家具都是旧的。

窗户外面晾着衣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我坐在一张破沙发上。

她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水壶差点没拿稳。

“喝水,喝水。”

她把水杯放在我面前,在我对面坐下。

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盖。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泪。

芙蓉姐给你的信?

我点了点头,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蒋金宝是你表哥?”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是我表弟,我亲姨家的孩子。”

“你让他去照顾杨姨?”

“是。”她说,“我当时打听到那个女人对你好,我不放心。我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心。”

“结果呢?”

“结果……”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结果那畜生背着我,找芙蓉姐要钱。说是不给钱就去学校闹,让你念不成书。”

我根本不知道。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好几年过去了。我去找过他,把他骂了一顿,可他不听我的。”

“他拿着我的钱,又去敲诈芙蓉姐。”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芙蓉姐。”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三十年了。

我以为她早就死了。

可她活着。

还派人监视了我二十年。

我心里头酸的、苦的、恨的、疼的,全都搅在一起。

“那姓蒋的是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她擦了擦眼泪,“他喝多了酒,掉河里淹死了。”

死得好。

我站起身,转身要走。

“志远!”

她喊住我。

“我对不起你。可有一点我没骗你,我真的得了癌。”

我站住了。

“那时候做手术要花很多钱,我知道你爸拿不出来。我不想拖累你们娘俩。”

“我一个人走了,去外地治。手术成功了,可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有了新妈。”

我没敢见你,我怕你恨我。我就让金宝去照顾你们。

“谁知道他干了那种事。”

“志远,妈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叫一声妈?”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眼泪往下掉。

可我终究没叫出口。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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